「李先生,你怎看?」
在朱厚照離開後,朱祐樘望著李東陽問道。
李東陽心說,無論我怎麼看,都得表達劉瑾叔侄胡作非為,以及他們沽名釣譽的心思不可取唄?
這你還用問?
「臣認為,此事不可信。」李東陽直接評價道。
「嗯。」朱祐樘也不由點頭道,「朕也覺得,太子太過於想當然。但既然他有心如此,朕如果不讓他試試,便也覺得好像是在心中虧欠了誰。」
旁邊的戴義等太監,都在想,這太子很高明啊。
如果單純只是提出一件事,看起來還有些不靠譜,那皇帝為了讓太子收心養性,多半是會拒絕的。
但如果太子拿出親情攻勢,讓皇帝都覺得這件事非做不可,這不就是成事的前提嗎?
朱祐樘道:「李先生還有什麼事要講嗎?」
「這……」李東陽本要說劉瑾叔侄害你病情加重,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說。
因為劉昀那邊已經主動往前湊。
就好像是算準了他會拿皇帝病情的事開刀,在明知皇帝的疾病無法根治的情況下,就不以皇帝的病來做文章,甚至也不做勉強,直接說我撂挑子去治一個更難治的。
如果治好了,就問你們,我到底是庸醫還是神醫?你們還有臉用我把皇帝給治死了,去攻擊我?
「李先生有話不妨直說。」朱祐樘看出李東陽的踟躇。
李東陽道:「陛下,劉瑾侄子劉昀,雖然最近做了一些事,但短時間內就拔擢為太常寺少卿,在非正途出身的官吏中,已屬於異類。此等人擅於夤緣攀附,若令其再升,只怕會影響到朝堂的穩定。」
「嗯。」朱祐樘點了點頭,未予置評。
你厲害,皇帝和太子器重你,對你委以重任的同時,給你升官。
本身這沒什麼。
但這會破壞了朝堂的規矩,讓那些平庸的人看了眼氣,會造成極大的不和諧……而儒家平常就是以掃除任何不和諧,回歸中庸之道為本質的。
所以咱得扼殺一下其上升空間,美其名曰是對其歷練。
年輕人嘛……以後機會總會有的,你得給老人和那些比你資歷深的人讓路。
李東陽再道:「有關宣府軍功犒賞等事,臣希望不以天機和讖言等論功。至於陛下您的病情,如今尚未痊癒,也不宜以此來封賞於誰。」
你說,要是劉昀把你的病給治好了,讓你回歸平常人。
那你給他加官進爵,我們不說什麼。
但你的肝脾之疾不還在身上,且看上去愈發嚴重嗎?
那你怎麼能認為,你的病情加重,跟他的治療沒有直接因果關係呢?
所以說,他到底是在幫你,還是在害你,不好論定啊。
朱祐樘到底是聰明人。
他平常雖然很少去跟文臣爭,更從來沒有與文臣吹鬍子瞪眼,但一個執政十幾年的皇帝,再天真,此時心中也如明鏡一般。
文臣這是對他和太子器重劉瑾叔侄的事頗有怨言。
「那李卿家……」
朱祐樘隨即連稱呼都改了口,「你說,要是太子真的能把天下痘瘡之疾給掃除,讓百姓從此免受此疾病的困擾,朕是否可以對劉瑾叔侄加以器重呢?」
不裝了。
直接問你。
李東陽此時心下也非常犯難。
戴義道:「是啊,痘瘡之疾,千百年來無人可解,若是真有此能人異士,讓百姓從此免於此疾病困擾,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卻不知李閣老在顧慮什麼?」
李東陽道:「此等事,需要數年驗證。不能以一時成果來定論。」
「呵呵。」朱祐樘笑了笑。
針對都已經這麼明顯了?你都把人給逗笑了!
以前怎麼沒覺得你們是這麼的不講理呢?
原來是之前沒人能跳到你們頭上,對你們產生這麼大的威脅,也沒人讓朕覺得可以替代你們,所以你們才會看上去很正常是吧?
現在一旦有這麼個人,只是有在信任和能力上超過你們的趨勢,你們連藏都不藏?
戴義道:「李閣老,怎會需要數年呢?只需在一些有疫病發生的地方,做好驗證不就行了?要說那惡瘧,在北方是不常見,但要說痘瘡……哪年沒有?哪地沒有?」
李東陽道:「也不能以一人治病的能力,決定其旁的能力的高低。」
「也對。」朱祐樘點頭道,「只要證明其有懸壺濟世的能力,也證明他的確有治瘧病的能力便可。這樣也好,他就能安心掛職在太醫院中,不再受那無端的非議。」
你們都不裝了,朕還裝什麼?
李東陽聽到這裡,也很尷尬。
雖然他一直都沒說是劉瑾叔侄把陛下您給治壞了。
但皇帝明顯也聽出這方面的意思,現在君臣二人之間也都不藏了,都開啟天窗說亮話。
這下……
李東陽都不好意思再接茬。
他自己也能感受到,文臣跟皇帝之間的重大信任危機,已經開啟!
……
……
李東陽起身告退了。
明明是去探病,是出自好意,是為了彌合跟皇帝之間的間隙,為了維持君臣一心的局面。
結果到最後,還是因為太子的「靈機一動」,導致雙方談崩,彼此之間產生更深的嫌隙。
而在李東陽走之後,戴義馬上過去道:「陛下,是否要對太子和劉瑾叔侄去提供一些協助?」
「不用。」朱祐樘道,「東宮做事,都是先計劃好的,如果他們認為此事能做,必定已開始做安排。有沒有?」
提督東廠的李榮走出來道:「回陛下,這兩日太子的確曾出宮,還安排人在做事,具體在做什麼,還不太清楚,似乎真的是跟痘瘡疾有關。只是之前未露出這方面的徵兆。」
朱祐樘笑道:「所以說,東宮已經比以前沉穩多了。」
戴義等人隨即都感受到了皇帝對太子,以及對劉家叔侄無比的信任。
這要換了以前……
太子真有什麼好東西,還不是先趕緊來告訴他父親?還有提前準備的道理?
現在卻要先把事都布置好了,才來跟他父親講。
這不正說明,太子也在逐漸沉穩,逐漸進步?
戴義是善於把握風向的,他急忙道:「陛下,就怕有人從中作梗。」
「嗯。」朱祐樘點了點頭道,「此事倒是不得不防。你們有何提議?」
幾人都訥訥不言。
戴義沉思後說道:「陛下,要不先把朝中人的注意力轉移到旁處?諸如保國公扣押觀政進士之事……」
「李伴。」朱祐樘道。
「奴婢在。」李榮趕緊上前兩步。
朱祐樘道:「你去朱暉府上,問他要人,如果他說人不在的話,就問他人在何人手上,把人暫時轉移到詔獄中去。」
李榮道:「要是保國公不肯承認呢?」
「那他扣人的目的是什麼?」朱祐樘道,「朕現在跟他要人,他還能阻攔不成?」
戴義也道:「不該問的別問,陛下如此深謀遠慮,還用你來操心嗎?」
「喏。」李榮趕緊應答。
朱祐樘站起身,把旁邊木匣中的望遠鏡拿出來,遞給李榮道:「順帶把這個,給太子送回去!告訴他,此物很好,如果可以的話,讓他多造一些出來,交給軍中人,對大明軍政會有所幫助。」
「是。」李榮再應。
朱祐樘道:「這幾日,無論誰來提軍功之事,一概都不要與之交談。任何有關軍功的奏請,都要朕親自批閱才可。」
幾人一聽,就明白,皇帝這是打算趁機收攏權力。
以前就是把權力外放得太大,導致朝中人覺得,大明有沒有皇帝都一樣,只要有他們在,就能讓朝廷運轉正常。
甚至朝政也按照他們的想法去運作。
而現在皇帝首先就要拿宣府戰事的功過論定來做文章。
把朱暉扣押的殷雲霄給提過來,送到詔獄中秘密看押,就等於是給文臣壓力……甚至在適當的時候,直接以此來給部分文臣定罪。
讓你們沒事喜歡干涉西北軍務,跟朕的政策相違背,總是給找麻煩!
不給你們點懲戒,你們是分不清天地君親師到底誰大!
……
……
皇帝要休息了。
司禮監幾人從干清宮出來,幾人臉上倒是帶著幾分輕鬆之色的。
皇帝針對文臣,對他們來說也是好事,這意味著以後司禮監能獲得更多的信任,還有朝上做事更多的便利許可權。
「劉瑾叔侄膽子不小。」一旁的太監陳寬道,「之前瘧病的事還沒過去,現在又要著眼於痘瘡?這要是沒什麼成果,還在陛下面前起了那麼高的調子,能容易收場的?」
戴義腳步不停,冷冷問道:「先前難道你們沒看出來,姓李的有意拿陛下病情未痊癒,以及劉瑾叔侄並無過往診病經驗來說事?」
「那又怎樣?」陳寬不解問道。
李榮道:「明擺著的事情,劉瑾叔侄就是靠治病和論天機之功,獲得陛下和太子的信任。宣府之戰,可說是有天機功勞,但畢竟人沒去宣府,前線戰功未得,就算有推測雨雹山洪的本事,最多給個欽天監的差事,已算是天大恩賜。」
陳寬點頭道:「那就是說,如今劉瑾最大的功勳,並不在西北之戰,而在給陛下診病?」
李榮道:「他們不就是因為這個,得到進一步信任和器重的?」
「嗯。」陳寬似乎也明白到這一點。
戴義嘆道:「如果劉瑾叔侄只懂得推測天機,他們就算捅破天,也只能做到跟禮部崔尚書崔道士一般的水準,無法影響到朝堂內的事務。但若是其在旁的方面,還有高深的造詣,使得皇家在各方面都離不開他們……咱家不敢想像,朝中人該有多緊張。」
一方面牛逼,你不算牛逼。
在大明,於某一方面有神通的人太多了。
你得處處牛逼,才會讓朝中大臣感受到危機,到那時,他們不對你攻擊,他們自己都得玩完。
而眼下,劉瑾叔侄似乎就是在展現各方面的能力,讓別人無話可說。
李榮道:「也不得不說,本來治痘瘡這回事,陛下未必會准允。卻是太子拿出小公主的事一說,陛下馬上動容,可見劉瑾叔侄在人心把控上,也非泛泛之輩。」
戴義也感慨道:「所以說,暫時不要與之對著干,避其鋒芒。」
陳寬道:「他們既然如此有本事,為何不想著給陛下,把肝脾之疾給治好呢?」
這問題,一時把周圍幾人都給問沉默了。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劉昀寧可去給天下人治痘瘡,也不給皇帝治肝病,這不明顯告訴他們,皇帝的肝病反而是不治之症,已經無藥可醫?
而戴義說不要與其對著干和避其鋒芒,也是在告訴你們,陛下快沒了,太子有可能將要登基,到那時……不就意味著,咱這些人中有多半得被替換?
現在太子對劉瑾叔侄信任到那般程度。
要是說太子真登基,劉瑾怎麼也得進個司禮監,當個秉筆太監,以後成為太子的左膀右臂了吧?
這下幾人都不言語,悶頭往前走。
空氣中似乎也開始籠罩一股壓抑的氛圍。
一個時代,似乎馬上就要結束了。
……
……
內閣直房。
李東陽回來,把太子之前的奏請,以及皇帝的囑託,都跟劉健和謝遷說了。
一時間,房間內也安靜下來。
最後是謝遷打破沉默:「要治痘瘡,讓天下人免除此禍,絕無如此可能!」
李東陽道:「怎講?」
謝遷皺眉道:「賓之,你還用多問嗎?如此荒唐的事,你能認為是可信的?不過是為了轉移旁人的視線……你就不該提什麼需要幾年去驗證。如果在這期間出了什麼……大的狀況,那此事不就不了了之?」
李東陽恍然道:「你是說,這是劉瑾叔侄的拖延之法?」
到此時,李東陽好像才把事情給想「明白」。
劉瑾叔侄這是知道皇帝的肝病無法治,直接給丟擲個治痘瘡的大計劃,究其本質就是搞拖延戰術。
這樣皇帝死了,痘瘡防治之法還沒驗證。
等太子登基之後,劉瑾叔侄靠太子信任,不就順利渡過危機?
「劉老,你怎看?」李東陽趕緊把目光轉向劉健。
劉健道:「於喬的話,似有幾分道理,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如果其真有這般本事,且能在短期內驗證,那我們不就徹底陷入到被動之中?」
言外之意,我們本來最後讓陛下疏遠劉瑾叔侄的機會,就是利用其重病無法醫治,來做文章。
等太子去疏遠劉瑾叔侄……不太現實。
但若是劉瑾叔侄真能自證在醫術上的造詣,那他們想讓皇帝活著時,把劉瑾叔侄放逐的理想,就將徹底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