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直房。
隨著謝遷主動上奏請辭，並以病休沐幾日，等於說他主動避嫌，似在等朝廷對他的處置。
李東陽從外面打探了一圈訊息回來，便將所知如實與劉健分享：「……陛下又找了劉復之到殿前問診。」
「陛下是肝疾，經年累月所得，平常藥石無靈，先前劉復之不是已經避與給陛下問診？」劉健也面帶狐疑之色。
先前內閣所得知的訊息，是皇帝並不打算以劉昀來治肝病，還是把希望寄托在太醫院頭上。
但現在畫風立變。
李東陽道：「或許是因為，太醫院對陛下的病也無能為力，最後的結果就是各方都在推諉，陛下病急亂投醫，或只能讓劉復之再出來試試。這對我們來說，並不算壞事。」
「嗯。」劉健點頭。
話不用說得太明顯，陰謀都在謎面之下。
如果皇帝不用劉昀出來肝病，回頭皇帝死了，都不好把罪狀往劉昀身上賴。
現在是皇帝不得已非得用劉昀，而劉昀也承接了這活計，那不就等於說，劉昀自投羅網？
「是否拿到太醫院對陛下病況的診斷醫案？」劉健問道。
「沒有。」李東陽道，「現在太醫院上下謹慎得很，但凡涉及到聖躬的情況，一律不做紙面記錄，不過王玉對陛下病情倒無所隱瞞。陛下的病發展下去，或也就在這一兩個月。」
劉健問道：「與先前的惡瘧有多大的影響？」
李東陽問道：「是說惡瘧本身，還是治惡瘧所帶來的惡果？」
劉健臉色不太好，沒正面回答。
李東陽道：「或也是因為陛下本就頑疾纏身，所以惡瘧發病急重，或因此令太醫院未能第一時間做出診斷。」
「嗯。」劉健點頭道，「最近幾份奏疏，需要陛下御批的，皆都留中不發。這對我們來說，也算留了時間！儘量再找人，透過跟陛下溝通，讓陛下能早些把宣府論功的事給定下。」
「那……還是要進？」李東陽問道。
「無須進，各退一步也可！」劉健囑咐道，「先保於喬，再保詔獄中人，事不宜宣揚，能和氣收場，靜待陛下病況發展便可！」
李東陽道：「是啊，都到這會兒，想從宣府之戰上給劉瑾叔侄個教訓，看來是不現實的。只能再往下走一步看看。」
……
……
劉昀在找藥材給朱祐樘治病。
朱厚照那邊則好像個沒事人一樣，既不關心他父親的病，也不想進修學業，每天都往宮外跑，身後還總帶著張永等人。
甚至還囑咐東宮一群長隨，把他們派去西北隨軍的自家子侄也給叫過去，說是要訓練「新軍」。
劉瑾很忙碌。
他本是最想陪在太子身邊的人，奈何身家性命比較重要。
滿足侄子的需求，目前對他來說就是第一要務，他也是盡力在京師各處奔走。
只是他身邊能幫上忙，尤其是真心幫忙的人太少。
他去找到了妹夫孫聰。
「銀子還給你，二十兩銀子，還多給你十兩，你數數。」劉瑾很客氣，以還錢的名義登門。
其實就是想讓孫聰出來幫自己的忙。
孫聰都沒接銀包袱，卻是問道：「內兄何故要這麼早歸還？」
劉瑾道：「最近我升了御馬監太監，幫著復之……就是昀兒在奔走，最近的事，你可有耳聞？」
「略有耳聞。」孫聰也感慨道，「未曾想，內侄這才幾日工夫，就被京師中很多人傳誦功名，甚至很多人將他比為天師。卻不知是為何？」
「這個……」劉瑾為難道，「我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為何。」
劉昀是怎麼一飛沖天的，到現在劉瑾自己也沒想明白。
閉上眼再一睜眼，不但侄子飛上天，也把他帶天上去。
孫聰道：「不知有何能幫上內兄的？」
「哎呀，還是你通情達理。」劉瑾無奈道，「這不是嘛，宮裡有一位貴人重病在身，需要復之給出方子開藥，所用的藥，這市面上極難找尋，只能想拜託於你，看是否能於各處問問？」
孫聰驚訝道：「內兄不是已經執掌御藥房？這御藥房還有找不到的藥？」
「是啊，雖說掌管御藥，應該是什麼都能見到吧？偏偏有的就真的沒有。」劉瑾道，「不過這也正是復之厲害的地方，你想啊，連京師中的瘧病他都能治，平常藥，能有此奇效嗎？」
孫聰道：「先前治瘧病，究竟用的什麼藥方？」
「解釋不清，我也無心與你解釋。」劉瑾從懷裡取出一張畫著影象的紙，「就按這個找。上面有兩種藥材，要是能找到的話……必定重謝。」
「只為此事？」
孫聰也不太理解。
你登門來，又是還銀子，還多給利息的……以你這樣大忙人，就為這麼虛無縹緲的事，至於到我這裡來？
劉瑾滿面苦惱之色道：「這次我和復之，的確是得了一些功名，但開罪的人太多。尤其是把朝野上下很多人給得罪了！唉！鬧不好的話，以後都未必能在京中立足。」
孫聰道：「不是還有太子庇護？」
「太子……」
劉瑾提到朱厚照，瞬間有種無力感。
始終那還是個孩子，頑劣不堪，太子現在遇到什麼麻煩事，還得靠劉昀來幫忙出謀劃策。
如果是劉昀遇到麻煩，真的能指望得上朱厚照？
靠耍賴那套？
劉瑾道：「如果真遇到什麼大麻煩，非得有人出來擔責，我想一個人把事給扛了。」
「內兄，您這是作甚？」孫聰聽出，劉瑾有交代後事的意思。
且聽那意思，自家子侄出了事，他要先出來扛。
劉瑾是真有擔當。
劉瑾嘆道：「復之前途無量，可惜他對京中世俗之事，似乎缺乏了解，往往就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一般。卻說，我想把以前市井曾與我有淵源的那些人，引介給復之，但又怕我去之後，沒人能替我做，到時……你一定幫我。」
孫聰想了想，好奇問道：「就是內兄你從成化年間於教坊司、浣衣局等處，所積累的那些人脈？能幫到內侄嗎？」
劉瑾滿面欣慰之色道：「可莫要小覷了市井之人的手段，正路他們走不通，邪路往往能另闢蹊徑。我也看出來，我跟復之以後也別想走文臣所定的那條正路，最後不得已，還得靠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倒也不至於……」孫聰作為讀書人，對劉瑾是有些不認同的。
劉瑾笑道：「你幫他就好，他比我思慮周詳。咱都是自家人，有我的風光，也少不了你的富貴。我一定想辦法，給你謀求個官職……以後啊，咱聽復之的，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總會有那麼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