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敬殿內。
蕭敬作為皇帝的特使,最近由他負責跟太子溝通一些事。
也可能是因為他在對待太子和文臣矛盾的問題上,態度更傾向於太子這邊,也被朱祐樘當作是比較緩和父子關係、君臣關係的媒介。
不過這次他給朱厚照帶來的,並不是什麼好訊息。
在劉瑾叔侄還在場時,朱厚照聽完後便當即不滿道:「父皇的意思,是要息事寧人?」
「這……」蕭敬不知該如何平復太子的憤怒。
朱厚照怒道:「那群文臣,在我要出兵打蠻夷時,各種找麻煩不肯配合,說什麼我是在窮兵黷武,還說我亂來!在得悉韃靼進兵動向之後,他們想的不是調集兵將抵禦外敵,卻派人去西北休戰?
更可甚的,是在宣府捷報傳來之後,他們竟否定取勝,還一味堅持說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相持之戰,甚至還說我們是吃虧的一方!感情嘴長在他們臉上,只要臉皮厚,想怎麼說怎麼說是吧?」
蕭敬道:「太子請息怒。」
「我不能息怒。」朱厚照道,「父皇為什麼要縱容他們?嚴查到底,不是挺好嗎?既然有線索,人都被抓了!現在父皇是替大明的將士撐腰,讓那群大臣知道自己是錯的!就算最後不殺,也先定罪!明辨是非總是需要的吧?」
蕭敬一時很踟躇。
他只能求助望向劉瑾叔侄,試圖讓他們來說句話,以平復太子內心的憤懣。
劉昀走過來道:「太子殿下,或許陛下想緩和您跟朝中大臣的關係,以做到上下和睦,這樣陛下也能安心養病。」
「是。」蕭敬趕緊接茬。
有劉昀這話,他似乎輕鬆了不少。
可劉瑾似乎也很不服,顯然在針對朝中大臣這件事上,劉瑾有比他侄子更鮮明的態度……那就是跟太子站在一道,要讓那群反對太子,反對他叔侄二人上位的人吃到應有的教訓。
朱厚照道:「所以說,上下和睦,父皇才能安心養病是嗎?如果我鬧點事出來,是不是連他重病的責任,都說是被我氣的?」
劉瑾道:「殿下,朝中大臣怎會如此厚顏無恥呢?他們怎會將黑的說成是白的?又怎會無中生有,不識好人心呢?」
蕭敬打量著劉瑾,不由在皺眉。
心說,你這是在勸和呢,還是在煽風點火?
蕭敬無奈道:「太子請見諒,奴婢也只是把話帶到。如今陛下還在靜養中,您也儘量不要去給陛下增添一些煩心事,畢竟……心平氣和,才能把病養好。氣大容易傷肝。」
朱厚照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色道:「行,氣壞了算我的!我辛辛苦苦在外面給人種藥防痘瘡,還派人去各地防治瘧病,又給京師疏通水道,最近又在京師各處防治水災,都是我胡鬧,都是我給父皇他老人家添堵了!這樣總行了吧?」
「殿下……」
蕭敬聽到這裡,其實也都有些體諒太子。
或者說,他都覺得,朱祐樘這個皇帝當得太窩囊了。
你說你都把住文臣的命門,把人都給抓了,現在就為了所謂的上下和睦,就把事給揭過?
別說太子不服,我們宮裡這群秉承公義的人都覺得,這麼做實在太窩囊!
「蕭大伴,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想回去好好讀書了,正好去讀讀史書,看歷史上有沒有哪個儲君,會比我過得更窩囊!」朱厚照道。
蕭敬道:「奴婢先退了,還要去見幾位閣臣,以及見兵部中人,將此訊息告知。」
「這麼快嗎?」朱厚照憤然道,「那走好,不送!」
……
……
朱厚照果然好像撂挑子一般,啥事都不理會,直接進內殿看話本去了。
我本將心向父皇,奈何父皇跟那群大臣聯起手來教訓我……還想讓我幹事?不好意思,我寧可天天多清閒找樂子!
「吾兒,這應該……不算是失控吧?」在把朱厚照送進去之後,劉瑾回頭望著侄子,臉色帶著幾分淡然。
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遇到點事就容易慌亂。
有了地位之後,下面的人多加恭維,讓他看事情的眼界也有所提高。
現在也能做到處變不驚。
劉昀道:「叔兒什麼意見?」
劉瑾想了想,道:「看你還在太子面前,替陛下和那些大臣解釋,為父就知道,你肯定還是覺得,這會讓太子恨那些大臣,是對的。這是為將來是吧?」
「叔兒說得沒錯。」劉昀道,「其實對我們,對太子來說,都不需要等太久。」
「你是說……」劉瑾臉色可見的激動。
劉昀道:「可能,就幾天的事了吧。」
劉瑾震驚道:「就幾天了?」
劉昀無奈道:「我已經盡力,奈何有些事,非人力可為。」
「哎呀。」劉瑾嘆息道,「如此……也不能再說什麼。這隔牆有耳,還是等你我回到私宅之後,再談論為好。不過有件事為父能預測到,那就是當那群大臣聽說陛下息事寧人,不再追究時,他們會有多狂妄。
再等一段時間,等太子舊事重提,甚至還依依不饒時,他們會有多狼狽!」
正所謂是,當老子的保你們,讓你們覺得有恃無恐。
但很快,老的就要作古,小的馬上上位。
而小的卻不會給你們絲毫的面子,且還因為最近以來你們對小的各種打壓,讓他心生不滿,等他上位之後,加以報復起來,會更加無所忌憚。
今日你們打出的拳,總會有一天落在你們自己身上。
「那為父得去找魏彬。」劉瑾道。
劉昀笑道:「叔兒想到什麼了?」
「告訴魏彬,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詔獄裡的人給放了啊!」劉瑾道,「且有些事,該查還繼續查,至少把所有的脈絡都理清了!陛下不追究,不代表我不能把事奏給太子!讓太子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等吾兒你所說的事發生後……一併找回來!欠的,總要還回來!」
……
……
閣部。
當劉健和李東陽送走來傳訊息的蕭敬之後,二人也總算是鬆口氣。
「陛下到底是能明辨是非。」劉健道。
李東陽道:「這事就這麼完了?於喬的請辭奏疏,到現在還留中不發……」
言外之意,如果皇帝真就這麼息事寧人的話,那為什麼不一早就把謝遷的請辭奏疏給駁回呢?
這也說明,皇帝其實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最後皇帝為了所謂的大局,才沒有去追究文臣干涉軍政之事,才選擇了這麼個看似雙贏,其實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事已至此,就此平息也是好的。」劉健嘆息道,「從開始,誰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說起來,京師最近的洪災嚴重,這似是上天所降下的懲罰!」
李東陽皺眉道:「怎講?」
劉健道:「朝中有妖邪,陛下和太子近奸佞而遠賢臣,才會有這般天兆。」
李東陽心想,能這麼解釋嗎?
所謂天意的解釋權在我們,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是吧?
「就怕……」李東陽滿臉顧慮之色道,「這要換了以往,倒還容易進言上奏,可如今,所面對的是劉瑾叔侄這般擅於利用天機作祟的奸邪,只怕是……」
李東陽也沒好意思說。
你非得拿天機說事,這不正好撞槍口上去了?
人家靠啥起家的?
如果人家沒防備的話,會提前讖言六月會有洪澇災害?
劉健皺眉道:「你在替他們叔侄說話?」
李東陽一臉滄桑疲倦之色道:「劉老,關鍵不在我們怎麼想,得看陛下怎麼想!且在下也擔心,如今陛下是把事給平了,可未來太子難道不會舊事重提?到將來……太子那邊……對劉瑾叔侄無比信任,那時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此時的李東陽也感受到了危機。
畢竟皇帝肝病病重,這是朝野上下都知曉的事情。
劉健道:「如今乃是劉復之在為陛下診病,一旦陛下病情有變,他是最難逃避責任的!如此……你還擔心什麼?」
「嗯。」李東陽點頭會意。
他明白劉健的意思。
現在的劉昀,已經跟皇帝的病情發展繫結在一起了。
皇帝那邊不出意外,那皇帝不追究內閣和文臣。
皇帝出了意外,掛了,那劉昀作為主治大夫,他們只管去攻擊,利用新君當登基需要平穩過渡,就不斷施壓,讓太子去懲戒把皇帝治死的劉昀……
如此一來,他們則好像是立於不敗之地!
李東陽在想,要換了以前,這攻守兼備里外里不吃虧的局面,的確是能讓我們立於不敗之地。
可現在所面對的是失控的儲君,以及一個有鬼神莫測本事的劉昀,那局面是否還在我們掌控之中,那可就真的兩說!
……
……
「不追究了?」
保國公府。
朱暉人在家中坐,噩耗由神英給他帶過來,把他嚇得渾身都在顫抖。
神英急道:「是啊,聽說陛下已經下旨,不允許再有人過問什麼宣府軍政定策等事,司禮監李榮李公公似還在派人追查軍中到底是誰在造謠!兵部也開始派人調查此事。」
朱暉顯得很硬氣道:「還查什麼?直接讓他們上我府上來,把我抓走便是!」
「公爺,您莫要如此說啊。」神英急忙道,「就算真出事,末將也會替您扛著。誰讓是末將給您提的主意呢?」
朱暉一臉感動之色道:「明明是我對你提出來的,在此等時候,你竟能替我背下這口黑鍋?」
神英道:「末將並不是為公爺,而是為軍中上下那麼多的同袍。話說,我們在前線拼命,而後方卻因為大臣跟太子之間的理念不合,讓我們就此止戰休兵,豈有這般道理?」
朱暉嘆道:「是啊,當時要真聽了他們的,虞台嶺還不知要多死傷多少將士!就算如今,我們也才勉強解圍,讓韃靼人知難而退而已,仍舊未能在戰場上取得更大的功勳,這讓他們有機可趁,攻擊咱這些人未能取得大的戰功,還說什麼功過相抵!真不是東西!」
「唉!」神英感慨道,「不過如今,朝中就這麼個形勢!誰讓咱作為武將的,不受他人待見呢?話說,現在軍中的弟兄,也都知道是公爺您主持此事,要跟那些大臣斗,弟兄們對您也都很信服。」
「這……」
朱暉心想,我是替你們爭嗎?
我根本是在為自己爭取權力。
話說回來,你不是說,這事你扛著嗎?為什麼軍中將士都知道是我在牽頭?會不會遭來內閣和兵部等大臣的報復?
朱暉道:「你給參詳參詳,咱現在應當怎麼做?」
神英湊過去道:「以末將看來,此事,陛下雖不做追究,但太子那邊……必定是不甘心的。」
「對對對。」朱暉瞬間硬氣起來,道,「我們從開始,就不是為了迎合陛下,而是為了讓太子知曉咱的心意。」
神英道:「是啊,末將已經在找尋關係,去給東宮劉瑾劉公公送禮,話說那位劉公公,跟咱絕對是一條心的。」
「那可不是?」朱暉欣然道,「與其說朝中大臣針對的是咱出兵的將士,還不如說他們針對的就是東宮,是劉瑾和他侄子!就算我們不急,那劉公公也會急的。不過現在……他已經是御馬監太監,權勢不小啊。」
神英試探著問道:「那就得看送多少禮,能讓劉公公感受到咱的誠意了。」
「你……」
朱暉回頭打量著神英,好似在說,你這算幾個意思?
你說你把事給扛了,我還感動呢,結果你一扭頭跟我討銀子送禮?
所謂權力和金錢,我必須得犧牲一種唄?
神英繼續分析道:「您看,現在您主動去跟太子建立聯絡,是不是不行?」
「嗯。」朱暉點頭。
皇帝在,當大臣的直接去跟太子建立聯絡,不等於告訴別人,他用心叵測?
「所以得需要橋樑。」神英道,「您看,現在還有比劉公公叔侄,更能得太子信任,並且在將來……能扭轉局勢的人?」
朱暉眼珠子一轉,問道:「兩千兩銀子,夠嗎?」
神英道:「應該夠,末將這邊,也會想辦法去弄一些回來,一併給劉公公送過去。現在宮裡有陛下的病情傳出來,如果……末將不敢亂說,您能明白吧?」
「行行行,都明白,如今跟太子建立關係,是最重要的。」朱暉道,「既關乎到你我的前途,更關心到身家性命!你可得把劉公公那邊,給打點周全,我不能出面,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