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英在歷史上算是比較「會辦事」的典型。
大明的武臣,似乎有個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在巴結權貴方面屬於無師自通。
退一步講,因為他們地位低下,如果不懂得夤緣攀附那一套,就是被淘汰的命,所以他們非常懂得見風使舵。
當他帶著透過生湊出來的近三千兩銀子,找到劉瑾時,也把劉瑾嚇了一跳。
因為還從沒有人,一下給他這麼多賄賂的銀子,更何況還是宮外看似跟他權力體系並不直接相干的人。
「神將軍,何故如此厚禮?」劉瑾到此時,還是非常謹慎的人,面對重賄,他是不太敢收的。
神英這才把目前他和朱暉所遭遇的困境,如實跟劉瑾說了。
「……劉大璫,並非我等無中生有,您也知曉,我等是奉皇命,得監國太子殿下的教誨,帶兵去西北驅除韃虜的,誰曾想後方有人使絆子,那能輕易把人放走嗎?
不過是將人扣押,送到京中來找有司問責,我等甚至在半途中對其非常禮遇,未曾有絲毫的怠慢,現在卻要被其背後指使之人無端潑髒水,是人就無法接受啊。」
劉瑾聞言,感同身受道:「此事,說到咱家心坎之中了。」
神英道:「那這事情,就此了結?沒有下文了?」
「那肯定不行啊。」劉瑾也是明眼人,一看對方就是往自己這邊立場靠攏,或者說準備加入自己陣營的。
如果不能為開路的先鋒撐腰,那怎麼保證以後武勛會繼續往自己這邊收攏呢?
劉瑾義正言辭道:「跟你說個機密之事。」
神英急忙把耳朵附過去,低聲道:「劉大璫您請講。」
「是這樣。」劉瑾壓低聲音道,「此事陛下本是要追究到底的,只是為了所謂的和諧,暫時不做計較罷了!人都還沒放,仍舊被扣在詔獄中。」
神英一聽,面上稍顯喜色,問道:「那等以後,必是要舊事重提的?」
劉瑾眯眼道:「陛下不追究,太子能放過嗎?這件事,究其根本,針對的是何人?」
神英想說,針對的是您叔侄唄?
不過他卻用義憤填膺的口吻道:「乃是跟太子殿下作對!」
「說對了。」劉瑾道,「所以說,太子其實很需要像神將軍,還有保國公這樣,一心為朝廷著想,為東宮著想之人。」
神英道:「那不知在這件事上,我等還有何能繼續相助太子殿下的?」
劉瑾正要誇下海口,突然想到什麼,謹慎道:「咱家現在說什麼,你會信嗎?」
「自然會信。」神英道,「誰叫您是太子殿下所信任之人?」
「不行,得以太子殿下的意見為準,讓咱家去請示過太子,由太子給你們個保障,或者說……讓太子表明個態度,你看如何?」劉瑾道。
「這……」神英一時有些猶豫。
劉瑾皺眉道:「怎的,還非得讓太子見你們去說?信不過咱家?」
「不……不是這意思,末將是想問,如何取得太子殿下的信任?」神英就差直接問,給您這邊送了近三千兩銀子,換了您往上報的渠道。
那賄賂太子,應該給多少銀子合適?
神英也難啊。
誰讓之前太子在他們面前所表現出的,也是一副只認錢不認人的態度?
你劉公公自己索賄也就罷了,怎還能替太子索賄呢?
劉瑾道:「如何取得太子的信任?你這話問的,讓咱家都不知該如何回覆你!」
顯然劉瑾都沒往賄賂太子那層意思去想。
「現在是有共同的敵手,你們身為武臣,又非常體諒太子的苦衷,甚至還幫太子在西北立功,其實也幫了咱家和吾侄兒,你要說如何取得信任,那現在不就是最好的信任了?」劉瑾面帶不解之色道。
神英一聽。
心想,我們說的是一回事?
已經是最好的信任?意思是不用再交錢了?
劉瑾道:「神將軍,你在京中有私宅吧?咱家是問,有事的話,能直接找到你?」
「有。」神英趕緊把自己的住址相告。
劉瑾點頭道:「這樣,你也記下咱家目前的宅邸,有事互相溝通。這銀子,就當是你們孝敬太子的吧。」
「啊?」神英這下更驚愕了。
不過他隨即意識到,劉瑾這可能只是推諉的說法。
他自己收了,卻拿太子當擋箭牌?還替太子收?
我們本來就是送給你的,像你這樣的太監,無論我們以前見過多少,又有多少號稱是清廉自守的,就沒見過誰還會捨得把銀子掏出來的。
「是,有勞劉公公您,卑職回去之後,等您的好訊息。」神英趕緊行禮告退。
……
……
劉瑾見過神英,急忙讓人把銀子做了清點。
等得到具體數字之後,他馬上入宮到了御藥房,找劉昀商議。
「叔兒是打算把銀子收下?」劉昀問道。
「為父當然是聽你的啊。」劉瑾道,「為父現在格局也開啟了,不能像以前那樣鼠目寸光,如果有武臣能站在太子這邊,可說是對太子壯大勢力,對咱叔侄二人立足,都是有莫大幫助的。銀子反倒是小事。」
劉昀心說,簡直對你刮目相看啊。
這還是歷史上那個有名的以貪贓枉法而聞名的大太監劉瑾?
劉昀道:「所以說,給太子?」
「對,給太子。」劉瑾道,「今日捨得這點銀子,將來會拿更多。」
劉昀心說,果然,就是你。
不過在權力面前,你貪不貪,從來都不是決斷你這個人是否能掌握權力的標尺,更多還是得看你對當權者的價值。
或者說,人家當權者是否信任你。
失去信任,等於失去一切。
「為父還在想,不但要把銀子給太子,還讓太子去跟他們會面,當面與他們說個清楚,讓他們知道太子整肅朝堂的決心,你看如何?」劉瑾一臉殷切之色問道。
劉昀道:「讓太子給他們個態度,是有必要的。但如果說直接會面,那就不必了!會顯得太子在爭奪軍權方面,操之過急。」
劉瑾試探問道:「那是說……」
「叔兒,你得建立自己的價值。」劉昀道,「你得作為溝通的橋樑,讓他們知道,你是太子的傳聲筒,有事得透過你才能跟太子取得溝通。只有這樣,你在太子和武臣兩邊,都能有更好的話語權。」
劉瑾點點頭道:「還是吾兒想得周到,不但要幫太子,也得幫咱自己。但吾兒啊,其實這一切,關鍵還在於陛下那邊的病況!如果一直這麼拖著……」
劉昀道:「叔兒你想問什麼?」
劉瑾湊過去問道:「陛下究竟……能撐多久?如果真出了狀況,咱叔侄不會真被朝中那群文臣給賴上,說咱把陛下給治死了吧?」
劉昀並不想直接回答劉瑾這個問題。
他道:「叔兒,從今天開始,咱叔侄二人兵分兩路。」
「怎個兵分兩路?」劉瑾似乎非常喜歡聽侄子計劃性的內容。
會顯得非常有條理。
且畢竟之前劉昀有過多次詳細周密的安排,讓二人的地位直線提升,他會覺得,侄子每次的籌謀,都是為父子二人得道升天在鋪路。
劉昀道:「你負責太子和外面武臣的溝通,建立跟東廠、錦衣衛和中官體系的聯絡。而我呢,負責給陛下治病,並在太子有困難時,為太子出謀劃策。」
「合理。」劉瑾道,「我跑腿,吾兒,你負責籌謀。這非常好。你也知道,為父不太會動腦子,更比不上你能掐會算。」
「叔兒,不是這麼說的。你我各司其職,我這邊畢竟暫時被綁在御藥房,暫時不宜挪動位置。」劉昀道。
劉瑾點頭道:「你好好為陛下治病,與人溝通之事,為父也是有經驗的,且在宮裡認識的人多,自會幫你辦好!」
……
……
太醫院內,這兩天算是亂作一團。
本來太醫院中就青黃不接,施欽、丘鈺、劉文泰、高廷和、方叔和、徐昊有的還在等最後的定讞,有的已被革職還鄉,而眼下又遇到皇帝重病,作為太醫院使的王玉,甚至不得不去跟之前被他們排擠走現在又回來的王文景商議如何給皇帝治病。
不過旁邊還是有個老人,就是之前也曾多番給皇帝治病的李宗周。
李宗周算是比較幸運的一個,因為幫北雍的監生治瘧病有功,導致之前宮裡當值的幾人中,也只有他倖免,暫時還留在太醫院中當差。
剩下的多數人,之前都是沒資格去給皇宮中人問診的。
「老朽也沒更好的方子。」王文景面對王玉時,把自己的無能體現得淋漓盡致,「先前陛下的病情,不已有成熟的藥方來壓制?為何還得讓老朽開方子呢?」
王玉道:「先前的方子,都是劉文泰留下的,你是說,讓我們聽劉文泰的?」
旁邊李宗周也在想,這要讓陛下知道,我們到現在還在拿劉文泰治肝病的方子,在給他治病,非找人糊我們大嘴巴子不可!
王文景一臉無辜之色道:「可是劉文泰在治肝脾之疾上,的確是國醫聖手。他根據不同人體質,所開的方子,在治病的效果上,不服都不行啊。」
李宗周忍不住道:「王太醫,你到底是向著誰說話?都到這會兒,你不該推薦一下另一位劉太醫的藥方?也好讓我們觀摩學習一下?」
「哪個劉太醫?」王文景一臉懵逼問道。
李宗周道:「還能是哪個?當然是眼下在御藥房煉藥的那個!」
「那個啊……他沒跟我說。」王文景道,「老朽也的確不知他作何打算。只是現在……我們要去問問嗎?」
王玉聽到這裡,差點也想翻白眼吐血、
我是覺得,你們倆算是碩果僅存的幾位太醫中,比較有能力,且能得陛下信任的,結果問了半天,就在這裡跟我推諉呢?
王玉氣惱道:「你們也該知曉陛下的病情,究竟發展到如何的境地了吧?」
王文景和李宗周同時沉默。
如果好治,不用你說,我們就把自己的藥方推薦上去了。
正是因為沒得治,或者說開藥和不開藥差別不大,甚至早兩天晚兩天都沒改變,只能當安慰劑使用,我們才不敢犯險去進藥方。
眼下看起來,好像用劉文泰的藥方最保險。
這樣就算是皇帝有個三長兩短的,要追究起來,也是追究一個已經被下獄數著剩下日子過一天算一天的劉文泰,最多加上個不作為的太醫院院使,也就是你王玉!
也就你著急!
我們才不急著表現自己呢。
沒把握的事,誰會去干?
就好像之前都知道劉文泰診斷錯,也都知道皇帝陛下是惡瘧,但就是除了劉瑾叔侄之外沒人揭破的緣由。
給皇帝治病,尤其是治大病,流程可不只是給開個方子,把病治好那麼簡單。
「既然知曉,為何不出力?」王玉拿出惱恨的神色道。
李宗周道:「王院使,說句不好聽的,咱都在宮裡多年,難道一點基本的規矩都不懂嗎?」
「何意?」王玉皺眉問道。
「明擺著的,這病……已治不好了!不但我等知曉,連陛下葉門清。」李宗周道,「否則陛下為何又執意讓那位劉太常給開藥?還說可以不計任何代價?這不擺明陛下都拿出了……搏一把的意思?」
王玉道:「這是咱作為太醫院臣子應當說的話?」
李宗周苦笑道:「不說也是實情。王院使,如果咱有法子,能不往上報嗎?現在還是想想……如何能讓陛下……稍微緩解一下……痛苦?」
病入膏肓了,馬上就要因為肝衰竭而昏迷,並引發一系列的併發症。
甚至就算是睜開眼,也是意識迷離的狀態,那時候你藥都用不上,只能等最後大限到來。
「回去吧。」王玉擺擺手道。
王文景很識趣,快步就溜走。
而李宗周則刻意放緩腳步,甚至還以商議病情為藉口,靠近王玉低聲問道:「事到如今,咱是否把這件事……告知朝野中人?」
王玉道:「太醫院已折過一次,這時候還有此必要嗎?」
李宗周認真道:「其實就是賭,賭是朝中大臣會贏,還是劉公公叔侄會贏。」
「怎個意思?」王玉皺眉。
李宗周道:「假使未來太子當國,照理說太子會採信劉公公叔侄意見更多一些,但初期一切都不穩,而朝中大臣又會是顧命大臣,屆時太子受壓,會站在哪邊,還不好說。我們如果提前把陛下病情外泄,只怕會……」
王玉擺擺手道:「你當你不說,朝中人心裡就沒數?有那閒暇,趕緊回去研究一下古籍中對於陛下的病情是否有解法!莫要去操心朝中爭執的事,咱太醫院能把眼前這關熬過去,便謝天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