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殿門前。
奉詔而來的七名文臣和武勛等了很久,仍不見裡面派人出來通傳他們入見。
就在他們隱約覺得事情不對勁時,朱厚照帶著幾名扈從,從坤寧宮方向而來,扈從中以張永、魏彬為首,並不見劉瑾叔侄的身影。
「太子殿下!」雖然幾人中,有對朱厚照有成見的,但見到儲君,還是得上前見禮。
朱厚照道:「幾位卿家,你們入宮來都辛苦了!這次是孤以父皇之命下詔,請你們過來的。」
幾人不由大眼瞪小眼。
皇帝這是駕崩了?
沒聽有哭聲傳來!也就是說皇帝仍舊在?那太子敢以皇帝的名義下詔?
就算你是皇帝惟一的兒子,你做事是不是也太極端?真不怕被你父皇醒來後,一鞋底糊在你臉上,對你一頓懲罰?
「孤知道,幾位一定是疑惑,孤何來如此的膽量,父皇尚在,就敢以他的名義下詔?」朱厚照一伸手道,「李大伴,你來說明!」
剛晉升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的李榮,忍氣吞聲半天,此時從殿門口走過來道:「陛下重病,暫時怕是不能理朝。」
劉健道:「人都到此,是否可進去探視?」
朱厚照道:「劉閣老,您是沒聽清楚嗎?父皇重病!你知道重病的意味是什麼嗎?父皇現在,已經神志不清,每日連進食都很困難。現在朝中有事,還非得辛苦他?」
李東陽當即道:「那太子為何不以東宮監國名義傳我等入見,而要以陛下的名義?這不合規矩。」
「如果孤以自己的名義下詔,那不就等於是告訴天下人,父皇重病無法理事?」
朱厚照顯得義正言辭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父皇生病,西北韃靼人剛入寇打了一場大仗,如今賊心不死。韃靼或還有入寇之舉……順天府周遭又遭遇洪澇災害,即便做了防備,但百姓的田舍仍舊有很多被水淹,正在救災時。如此時候,非得把父皇的病情傳得街知巷聞才好?」
「你……」
饒是李東陽平時能言善辯,在遇到太子胡作非為時,竟能被朱厚照辯駁到啞口無言。
如朱厚照所言,好像以皇帝的名義傳召他們入宮商議事情,既顯得皇帝關心朝中事務,又免得讓皇帝病情外泄,真就比以太子名義傳召他們更為合適。
「幾位卿家,不是孤不想讓你們進去面見父皇,實在是……沒什麼可見的。」
朱厚照道,「父皇已經有一日一夜,未曾聚精會神與人交談過了。」
就差說,你們所倚重的皇帝,現在已經昏迷,他已經幫不了你們。
現在你們有什麼事,直接找我就行。
劉健等人也沒想到朱厚照會如此「坦誠」,照理說,太子只需要說皇帝重病就行,無須形容其病到什麼程度,更不適合對外泄露皇帝昏迷的訊息。
但好像太子在這件事上,並沒有要隱瞞他們的意圖。
「幾位,換個地方說話吧。」朱厚照道,「怕打擾到父皇養病,就換到文華殿如何?」
李東陽道:「太子殿下,我等是來探望陛下病情的,如若陛下不方便理朝,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別走啊。」朱厚照態度很堅持,又很嚴肅道,「朝中有大事,非得與諸位卿家商議不可。難道你們想讓孤自作主張嗎?」
李東陽正色道:「朝中近來並無大事。」
朱厚照道:「不對啊,這順天府的水災,不該用心治理嗎?另外,還有韃靼人最新的動向……話說,欽天監那邊推測到韃靼人很可能會在最近,於開原等地犯邊,此時是否應當做一些防備?
另外……南方兩廣那邊也有地方部族在起事鬧亂,思恩府盜亂日盛,總制兩廣軍務的潘蕃多番上奏請求朝廷調錢糧兵馬平定。且朝廷已有意徵調潘蕃為南京刑部尚書,是否也該派出一人,去接替兩廣總制軍務的官職?繼續完成平叛之事?」
李東陽道:「太子從何而知?」
「嘿,孤就不明白了。」朱厚照道,「孤就應該守在東宮,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才是你們想見到的?如今父皇不能理朝,這不是身為監國應當做的?不然,父皇在重病之前,為何又要將孤提到監國的位子上來?」
李東陽一時語塞。
他心說,你父皇把你抬到監國的位子上,不過是想讓你跟著我們多學習,讓你多歷練。
沒讓你無事生非成天跟我們對著乾的。
朱厚照又看著旁邊三個武臣道:「三位國公,你們也認為孤不該問這些事嗎?」
張懋是何等善於見風使舵?
他趕緊道:「這些朝事,不能耽擱,尤其是軍政大事,非得有人出來主持不可。太子以監國名義來處理,是再合適不過。老臣支援!」
「是。」朱暉和徐光祚也趕緊附和。
朱厚照這才道:「李閣老,您看,還能商議下去嗎?」
李東陽此時也有些為難,突然就被這小子占據場面的主動,他在看過劉健,發現劉健沒特別表示之後,這才道:「那就請太子多召朝中大臣,在文華殿內議,以方便定策。」
「不必小題大做。」朱厚照道,「有幾位卿家在,就足夠了!」
……
……
文華殿內。
七個人分別有椅子落座,仍舊是以朝臣的排列次序,文臣居於東班,而武臣居於西班,依次坐定。
而朱厚照則端坐在主位的位置,他在身後還立著司禮監掌印李榮,以及秉筆陳寬。
「先說開原的事吧。」朱厚照道,「欽天監上報,說是韃靼或在半個月內,入寇開原。」
幾人都很好奇。
之前是劉昀在利用所謂的星象和天機說事,讖言什麼韃靼人要犯邊。
怎麼現在又變成欽天監?
他們哪來這種本事?還能推測半個月之後的邊事?
就算他們真有本事,還有那膽子?
這事必定有詐。
李東陽道:「太子,此事不可信。」
「是嗎?」朱厚照道,「可這是太常寺卿崔尚書自己奏上來的,李閣老沒看過嗎?」
李東陽心說,我還真沒看過崔志端奏的這份奏疏。
「拿給李閣老看看。」朱厚照對旁邊的魏彬做了一下招呼。
魏彬拿著一份看起來不太正式的奏疏,走到李東陽身前,把奏疏遞過去。
旁邊幾人也很好奇。
崔志端以道士的身份,以太常寺卿的正式官職,兼任虛銜禮部尚書,也算是成就了「道士尚書」之名,在劉昀之前,也算是朝中奸佞的代表,天天被人參劾。
這次崔志端就想學習一下劉昀,出來譁眾取寵?
李東陽看過之後,冷聲道:「這並非崔尚書的風格,他的奏疏不是這麼題寫的!」
朱厚照好像早就料到一般,道:「那李閣老看看,那署名是他的字跡嗎?」
李東陽不答。
總的來說,就是內容不知誰何人所寫,但最後崔志端卻把大明署上去,如此一來,就成為一份由欽天監正式上奏的奏疏,但沒透過通政使司,也沒關白到內閣,直接就跑太子手上去了!?
說沒詐,都沒人信啊!
劉健連奏疏都沒看,便冷聲道:「太子殿下,這會不會又是某人的傑作?」
「哪人?」朱厚照皺眉道,「劉閣老,咱能別避重就輕嗎?在上面說,天象顯示,韃靼人會在七月下旬寇邊開原,且可能會利用我大明遼東防備鬆懈,殺傷將士和百姓,擄走人畜。這會如果什麼都不做,是不是不合適呢?」
……
……
「……虜之入開原,指揮同知王珍、趙輔,指揮僉事張英,百戶張斌、王欽,誤失事例,應謫戍,都察院覆奏各犯情罪頗輕,且琛英輔嘗與虜對敵,珍又有斬獲功,詔宥珍降斌欽官一級,英輔贖杖還職……」
這是當年八月的史料記錄,雖然沒詳細列明韃靼人是幾時入寇,但時間就是在驅走韃靼人之後,七月中下旬的事。
其實本身這次的戰事並沒有大的失機之罪,甚至連都察院都覺得應該從輕處罰。
這本來也不會成為劉昀拿出來跟朝中人較勁的武器。
現在提出來,也並不是說劉昀打算藉此去奠定什麼軍功,讓別人知道他能掐會算,僅僅是給朱厚照一個「藉口」,讓他可以在朱祐樘重病不能理朝的情況下,向朝臣和天下人彰顯,他有調兵遣將的資格。
也就是說。
仗打得怎麼樣,沒關係,是誰上報這次的讖言,也無妨。
只要軍令是朱厚照下達的,且調兵遣將的事也是由他完成的。
那朝野上下的人就會明白。
原來皇帝不在,做主的是太子,而不是朝中大臣。
這就足夠。
之前,朱厚照雖然在宣府之戰中是在軍中積累了一些名望,但更多還是有他父親在背後保駕護航,別人會認為,朝廷會按照你的提議調動人馬和錢糧,那是你父皇安排的,你只是個建言之功。
現在朱厚照要的就是決策權力。
……
……
朱厚照話音落,在場沒人答話。
朱厚照道:「我知道,以天象來決定是否在一處用兵,是有不妥的地方。但這次無須從京師調動人馬,只需調遣部分的錢糧過去,同時以孤監國的名義,下一份詔令,讓開原等地做好埋伏和準備,隨時應對韃靼來襲!這應該沒問題吧?」
張懋道:「絕對沒問題,既不勞民傷財,還讓大明邊軍將士有所防備,再合適不過!」
四名文臣都用厲目打量過去。
好像是在怪責張懋亂說話。
但張懋也是有恃無恐。
皇帝都已經病危了,眼前馬上就是大明的皇帝,眼下還是監國……再說你們文臣本來就瞧不上我們武勛,現在我不彰顯一下對太子的支援,取得太子信任,那以後是不是還得被你們文臣按在地上爬不起來?
朱厚照馬上接話道:「反對也行,得拿出理由來!且得做好約定,如果之後韃靼果真來犯,而沒有提前對開原本地的將士預警,出了戰事上的敗績,這責任應該由誰來承擔?」
誰說這次我會跟上次虞台嶺之戰前,那麼急切要出兵平蠻夷的?
這次我就是不著急。
你們只要反對,我就真不去提醒開原本地將士了,那出了狀況,你們就出來背黑鍋,我更樂意看到。
反正劉昀那邊都跟我說了,這事就算不提醒,也不會出大的偏差,還不如拿出來當作政治博弈的工具。
你們同意,就說明,我太子有獨立處置朝中軍政事務的權力。
不同意……那我就等著看好戲!
如果你們一邊不同意,一邊還暗地裡去提醒……不好意思,我會抓你們個現行,讓世人都知道你們兩面三刀,因為我會把從京師到遼東所有通訊的路都給堵上,讓錦衣衛盯著你們!
軍隊是不完全在我手上,但架不住錦衣衛在我手上啊!
這下李東陽也不好做決定了。
劉健陰沉著臉道:「太子若真相信那無稽之談,或可以提前提醒開原本地將士,讓他們做好防備。但不可從京師調動錢糧人馬!以免……做了無用功。即便如此,開原本地的將士也會被折騰不輕,太子做事之前,也請三思。」
「那無妨。」朱厚照道,「這麼說,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儘管劉健不想認可,但這次他似乎真沒什麼理由反對,因為上一次宣府之戰的後果非常惡劣,導致現在文臣還沒喘過氣。
「嗯。」劉健點頭。
「好。」朱厚照指了指李榮道,「記錄下來,馬上草擬詔書,以東宮名義,下詔執行吧。另外,還有一件事。」
說到這裡,朱厚照望著馬文升道:「這幾年,馬尚書一直以年老體邁,且多病為由,屢屢跟朝廷乞老歸田,孤認為應當施仁政。既如此,那就准允了馬尚書請辭的奏疏!並賜給僕婢和車馬,讓其能順利回鄉。」
「啊?」
這下在場一片譁然。
好像也只有馬文升的神色能正常一些。
李東陽當即道:「太子殿下,您這是要作甚?」
朱厚照一臉莫名其妙的神色道:「孤說得不夠清楚嗎?馬尚書屢屢請辭,且朝中參劾他的奏疏也不少,都說他是尸位素餐,孤認為,那些人都是對馬老尚書的誤解!但如今吏部事務繁忙,馬老尚書又接連生病而無法理事,讓他回鄉頤養天年,既是對他最好的褒獎,又能讓朝中事務順利推進!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