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話,讓現場陷入沉默。
馬文升自己主動請辭多次,而以他老邁,最近幾年請病假的次數也非常多……可以說馬文升致仕還鄉,這件事朝野上下都是能接受的,甚至對於內閣來說,甚至還更傾向於此事。
畢竟馬文升從成化年間就曾做到過兵部尚書,朝中那麼多老臣中,也只有馬文升有資格撼動內閣在朝中的影響力,只是近年來他多都不理朝事,也是因為他懂得避其鋒鋩。
李東陽道:「太子殿下,如今陛下病重,朝局應當以穩定為先,馬尚書歷仕四朝,由他作為定海神針,可令朝中安寧不出偏差。」
「哦?」朱厚照故作很驚訝的模樣,問道,「也就是說,李閣老是認為,馬尚書應該留在朝中,不應該讓他致仕還鄉?」
李東陽看了看馬文升,好似在說,你可得領我的情。
隨後他說道:「正是。」
就在李東陽以為小太子準備亂來,在用人這件事上執意要把馬文升給幹下去,以體現出其話語權時,誰知朱厚照突然話鋒一轉道:「既然李閣老都代表內閣出來勸說了,那這件事,可能是孤冒失了,的確不該如此考量。還是讓馬尚書留在本來的位子上,繼續主持朝中人事考核任免。」
這下把李東陽整不會了。
太子剛強勢展現出對軍政上的控制欲,馬上又轉到人事上,說要讓馬文升致仕!
怎麼自己出來說一句話,這小子就回心轉意了?
太子原來也會好好說話?也能在關鍵事情上懂得退一步?
如果說這件事有陰謀……能有什麼陰謀?僅僅是為了展現出對馬文升的「善意」?那他為什麼連當事人馬文升的意見都不問問,想問他是想留,還是想走?
就在馬文升覺得自己都有必要出來說兩句時。
朱厚照突然道:「那就下一件事,有關兩廣軍務總制的人選上,幾位卿家有何意見?」
李東陽儘管心下有懷疑,但他還是沒多想,隨即道:「太子,兩廣一直未有大的變故,即便有小規模的叛亂和地方變亂,也應當由地方上處置,朝廷暫時不應多加理會。等地方做完事,奏上來便可。」
大明地方的封疆代理,尤其是能做到兩廣總督這職位,其自主權力很大。
雖然大明的總督並不常設,但因為兩廣在大明特殊的存在,距離京師又路途遙遠,所以必要的先斬後奏也是合理的。
朱厚照搖頭道:「連兩廣總制潘蕃都上奏跟朝廷訴苦了,朝廷卻還置之不理,讓其自行解決,這就顯得朝廷是在推脫責任!兵部認為呢?」
劉大夏在旁存在感不高,聽到這裡,他也是看了看周圍幾人。
其實到現在,幾人都還沒太摸清楚這小太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劉大夏道:「回殿下,既然廣西地方已有變亂發生,派人前去轉圜平定,恩威並施,也並非不可。只是在人選上,還應當酌情考量。」
李東陽聽到這裡,其實是有些生氣的。
他往劉大夏身上瞪一眼,好似在說,你不知道太子此舉,就是想把他的人安排到兩廣總制的職位上,以此來彰顯其在軍政上的控制力,並且逐漸掌握朝中軍政局勢,甚至還以此來干涉地方軍政事務,搞窮兵黷武那一套?
你能想到這一點,你怎能順著他的意思說呢?
朱厚照問道:「那劉尚書認為,以何人去作為新任的總制兩廣軍務,最為合適呢?」
劉大夏聽完也是一怔。
我說要酌情考量,你居然問我?
也就是說,我的意見其實並不重要,只是說出來做為參考,順帶排除一個「正確選項」?
那我可不能提了!
豈不是我提誰,你就會認為這是我的同黨,你堅決不用,甚至將來還可能會打壓他?
劉大夏道:「臣並無人選推薦,或可等朝議時,聽聽朝中臣僚的意見。」
朱厚照皺眉道:「父皇重病,短時間內不可能召集朝議,而我要在文華殿視朝,把所有人都召來商議……你們願意嗎?」
當然不願意。
幾個文臣都在想,要不是今天你假借你老父親的名義把我們叫來,讓我們提前知道是你要見,那我們打死都不來。
我們同意你文華殿視朝,那是給你父皇面子!
並不是說我們要接受你胡作非為那一套!
朱厚照道:「孤不想多說,就問你們,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嗎?非得從朝中找出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出來,讓他去兩廣總制軍務,你們看誰更合適吧。這次孤願意聽你們的意見!」
李東陽聽到這裡,不由看了劉健一眼,好似在說,這小子難得說要聽我們的,我們是否真的舉薦個人出來?
這裡面水應該不深,不可能會有什麼坑吧?
劉健道:「殿下為何不等兵部進行部議,找出合適人選之後,再交由朝中朝議,最後定奪呢?」
「呵呵。」朱厚照冷笑道,「有事是這麼一步步商議出來的?地方叛亂,訊息傳到京師,本就耽擱了很長時間,還得這麼一步步去商議,拿出結果,再把人派到兩廣,試問還能趕得及辦事嗎?」
劉健又道:「那為何不以潘蕃自行完成之後,再做決策呢?」
朱厚照顯得很生氣,站起身道:「如果他有能力處置,還用跟朝廷請旨嗎?這點道理,還用我來解釋?」
劉健一時不言,隨即看著李東陽,意思是,你可以舉薦人選了。
這次朱厚照卻沒打算聽內閣的意見,轉而問馬文升道:「馬老尚書對於軍政事務非常了解,朝中諸多有能力的官員,你覺得何人適合此差事?」
馬文升也不含糊,當即道:「兵部侍郎熊繡。」
「熊侍郎?」朱厚照點點頭道,「人選很好,既是侍郎,還通曉軍政事務,且能顧全大局,若以其提領兩廣軍務,必定能把地方弊政掃除,而不是單純靠武力壓制叛亂。畢竟朝廷想要的,是各部族的心服口服。」
李東陽聽到這裡,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雖然熊繡也算是正統的文臣出身,且跟他們文臣,尤其是內閣的關係非常好。
但其本身……是跟馬文升之間有很大嫌隙的。
先不論馬文升舉薦熊繡這件事,是否有私心在內,單純就是想把熊繡趕出朝堂,讓其去兩廣吃苦……但若是讓熊繡這樣小心眼的人去想,那肯定是馬文升在趁機打壓他這個對手呢。
更可甚的是,剛才太子還說要讓馬文升退休還鄉,結果內閣這邊不同意。
轉頭馬文升就把熊繡給推去兩廣……如此一來,在熊繡那邊會怎麼看?
你們內閣跟馬文升聯合起來,既留我政敵在朝,還讓我政敵把我打發去兩廣當總制?
我明明已經是兵部侍郎,在京師中,那屬於絕對的顯貴,將來都是可以做尚書的人,就這麼被你們給流放到地方,既要去平叛,還要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為官,做出政績皇帝和朝野上下也看不到?
李東陽畢竟是政治經驗豐富的老油條,僅僅是兩個小的插曲,他就感受到了內部出現重大糾紛的隱患。
所以他也不等太子繼續問策,便主動道:「太子殿下,熊侍郎前去兩廣赴任,此事還有待商議。」
朱厚照皺眉,好似很生氣道:「李閣老,您這是何意?你有更好的人選?」
「臣這裡沒有。」李東陽現在也不敢隨便舉薦了。
因為他發現,這小子也不知是真的有能洞悉朝中人際關係網、甚至利用來分化離間的能力,還是說單純只是誤打誤撞,只是他覺得這小子很危險,在摸清楚其真實實力之前,最好先保持原狀。
說多錯多。
「沒有更好人選,為何不讓熊侍郎去?」朱厚照很不滿道,「莫非李閣老認為,在軍政事務上,你比馬老尚書更有經驗?你有經驗,你舉薦人啊,拎出來比較一下,光反對不做人選舉薦,最是給朝廷找麻煩。」
李東陽看了看馬文升,好似在說,我都看出來這小子有陰謀了,你沒看出來?
你平常跟熊繡有多不對付,你不知道嗎?
這會你還添什麼亂?非得舉薦熊繡?
朱厚照隨即又看著武臣那邊三位,問道:「你們怎認為?」
張懋三人顯然沒那政治思維,甚至他們都還不知道馬文升跟熊繡之間有何恩怨……其實也不算私人矛盾,僅僅是因為熊繡認為馬文升一直在排擠和打壓自己。
反而是熊繡跟李東陽關係非常要好,以此跟內閣建立了深厚聯絡。
說白了,按照之前內閣的設想,熊繡未來就是培養起來,接替馬文升和劉大夏作為兵部尚書的,屬於他們培養在兵部的鉤子。
也因為熊繡有內閣作為靠山,導致其在兵部很多時候不能盡職盡責,甚至還會跟馬文升等人產生理念上的衝突,這才導致馬文升跟熊繡之間不對付。
本身熊繡從能力到為官經驗,再到政治立場上,在李東陽等大多數文臣看來,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張懋道:「讓熊侍郎前去,可為,也不可為。」
「這叫什麼話?」朱厚照皺眉道,「英國公,你說話辦事得有原則才行,到底是可為,還是不可為?」
張懋往另一邊四位文臣身上看過去,眼神還委屈巴巴的。
好似在說,你們文臣當中也出現了兩種意見,一邊是馬文升舉薦,一邊又是內閣反對的……我應該站在哪邊?
對了!
我站在太子這邊!
可太子到底是支援,還是反對?
既然我摸不清楚,那我就得想,到底誰對我更有利!
自從騰驤四衛吃空餉的事情發生之後,熊繡作為兵部侍郎,對我們都督府和京營可說是咄咄逼人,如果這時候把熊繡派出去,那會給我們減輕不小的壓力。
且這事還是馬文升提出來的,我跟他私交更好,且吏部和兵部才是朝廷的執行層……我跟決策層通不上氣,這時候我不得支援一下老友?
張懋隨即道:「老臣也認為,熊侍郎非常適合此任。」
「那行!」朱厚照道,「暫定,就讓熊侍郎去了!」
李東陽聽到這裡,更是在想,這小子一定是有陰謀!被我給盤算清楚了!
不然他為什麼說「暫定」?
就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起波瀾,熊繡那邊不願意,肯定會找我們內閣出面幫忙解決……再當熊繡知曉馬文升本來有很大機率是可以直接致仕還鄉,最後還是被我們拉回來時……那他心裡能甘心的?
皇帝即將駕崩,本來就是多事之秋,如果在這時候鬧出么蛾子,必定會導致我們內部生嫌隙。
到時以熊繡為首,很多對馬文升尸位素餐有意見的人,尤其是那些看似控制住,但其實很不安份的言官鬧起來,局面可就不太好控制了。
別到時候攻擊的就不是馬文升一個,還會舊事重提,說我們內閣幾人也是控制言路,讓朝中政令不能通暢!
如此一來,太子等於只是挑撥了一下,就讓我們文臣內部生亂!
而他自己卻好像什麼都沒做!
陰險啊!
等等!
到底是因為太子真有這思路和洞察力,還是說我在這裡杞人憂天?為什麼一個個好像都沒想到這一層?甚至連馬文升自己都好像沒這意識?
如果只有我看出這一點,那太子又是如何意識到,可以利用熊繡跟馬文升的矛盾,提前布這麼個局,等著我們自己往套兒里鑽?
連我們內閣出面說和不讓馬文升致仕,都被太子利用在內?
「雖然,大事孤已經跟你們說得差不多了。」朱厚照道,「但孤還想就京師防疫和防災的事,再跟你們說說!就說近來,京師中瘧病流行,到如今,死傷不少,全靠太常寺少卿劉昀防疫有功。所以孤想代表父皇,對他有所嘉獎!」
李東陽道:「太子殿下,之前陛下不是已經獎賞過了?」
「還不夠。」朱厚照道,「要更加嘉獎才是,朝廷會詔告天下,讓世人都知曉此事為他所為。更要與人說明,他不但能治瘧病,還準備以奇法來為世人防治痘瘡之疾!如果事能成,天下人皆知他為當世不世出的名醫……堪比醫師藥祖。孤暫時還沒有資格代表父皇為他進一步加官進爵,只是為了博取一些功名,免得被世人誤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