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議事結束。
文臣和武臣兩邊是分批而出,就好像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一般。
東安門前。
幾名武臣出來後,徐光祚拉著張懋問道:「張老公爺,您看懂了嗎?」
張懋一臉莫名其妙的神色道:「需要老夫看懂什麼?說是要給天下人治痘瘡?」
另一頭,朱暉也抻著頭往這邊探望,在豎著耳朵聽。
徐光祚道:「就是,馬老部堂致仕,還有被勸阻,以及兵部熊侍郎外調兩廣的事,您看出其中有何訣竅了?」
「這……」張懋挺直腰杆,裝腔作勢道,「老夫在朝幾十載,這點事豈能看不透澈?」
「那您給註解一下啊?太子這究竟是圖的什麼?」徐光祚很著急。
我來參加一次朝議,結果全程懵逼,而您張老公爺好歹有時候還出面給說了兩句。
其中因由,真是讓人看不懂。
被人當傻子,是最讓人抓狂的。
張懋冷笑道:「老夫為何要對你解釋?朱東暘,你打量老夫作甚?你有何意見,你自己說啊。」
「咳咳。」
朱暉顯得跟尷尬,卻還是湊過來拱手道,「在下看來,這不正說明太子殿下對朝中事務洞若觀火?即便陛下重病,有太子在,朝中有何大事,都可以放心了。就是不知道開原的戰事預警,是否真的會發生。」
張懋指了指朱暉,眼神順勢打量著徐光祚。
好似在說,你看,不用我解釋,旁邊已經有個大聰明把他的見地都告訴你了。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徐光祚隨聲附和道:「那是,太子殿下果真是有能人相助,都到這會兒,還關心邊政。」
張懋道:「太子不關心邊政關心什麼?」
徐光祚不回答。
顯然在說,這還用問嗎?皇帝馬上要駕崩了!現在朝野上下應該把注意力都凝聚在這件事上才對,還管什麼開原有沒有韃靼人來襲?
邊事,不應該由邊軍將士自行解決?
……
……
另一邊。
劉健和李東陽回到了內閣值房,因為二人提前有商議過要替謝遷說情,讓謝遷回朝打理事務,但因沒見到皇帝本人,所以事情沒說,就等於說他們提前所布置的事情沒有完成。
還未等坐下,李東陽便急切說道:「太子突然提及馬負圖致仕,還有外調熊繡去兩廣之事,另有所圖。」
劉健道:「你細說。」
於是李東陽將馬文升和熊繡有矛盾的事,如實講來。
劉健好奇問道:「二人都是兵部出身,幾時有嫌隙?」
「唉!」李東陽嘆道,「其實潘蕃的上奏,已於前月便到京,兵部內已有部議,本來尚書劉時雍跟馬負圖商議後,便有意讓熊汝明調兩廣任。熊汝明聞聽風聲後,親自登門來找,方知曉他心中對此有芥蒂。是我去找劉時雍,說和此事,才逐漸定議為由潘蕃繼續履職兩廣總制之任。」
劉健道:「為何未對我說?」
李東陽無奈道:「上月多少事,您應該是清楚的。當時還在為宣府那一戰收尾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而於喬又因此而被迫病休不能理事。再者,最後是讓潘蕃留舊任,就沒說。」
劉健皺眉,思忖之後說道:「你是說,太子是收到風聲,故意利用馬負圖跟熊汝明的矛盾,藉機挑唆?先提讓馬負圖致仕,讓我等出來挽留,馬上又安排熊汝明調任兩廣?」
「嗯。」李東陽點頭道,「雖不知東宮從何處收來風聲,但料想是沒有偏差。否則無法解釋,今日太子會在一些事上,有反常態度。」
劉健道:「此事,若非熊汝明親自登你府門,與你明說,你尚知曉嗎?」
「這……」李東陽搖頭道,「不知。」
「你都不知,更未與外人言道,那太子就算再神通廣大,又如何能將此等事探知,並利用這一點來做文章?」劉健反問道。
這下李東陽也回答不出來。
劉健再道:「不過既然熊汝明無心往兩廣赴任,且於這節骨眼上,不出岔子為先,就得阻礙此事執行。就如你所言,維持讓潘蕃留任兩廣!」
李東陽問道:「但太子明顯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有意提到讓馬負圖離朝,其實此事兩年內已多番提及,朝野上下對此……其實意見兩邊各不統一,太子既將此事提出,就是想挑撥兩邊的關係。」
馬文升自己年老不能問事,很多時候就是在混吃等死。
就算別人也認可他資歷深厚,且功勳卓著,但也架不住馬文升留任斷了不少人晉升的途徑。
不怕你當官,就怕你的存在,阻礙了別人升官。
以前是因為有內閣和中流砥柱的文官體系維護馬文升,導致罷免他的意見不能占據上風,很多人只能先忍著。
現在連太子都直接提出讓馬文升早點滾蛋,就算暫時把馬文升留任,下面還不得鬧翻天?
什麼大局為重!
京師高層就那麼多官職,一個蘿蔔一個坑,你下去了,就會有很多人能就此晉升一級,再加上他們背後的黨羽和下屬等擁躉,得形成一股多大的「排馬勢力」?
劉健思忖之後,問道:「你認為,劉瑾叔侄有這本事嗎?」
顯然已經在推測,到底是誰給太子出謀劃策。
李東陽道:「怕是有東廠和錦衣衛的人,在背後算謀!陛下於病重時,還不忘將戴義卸任,讓戴義執掌東廠,或就是為此!」
因為搞不清楚太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這邊內閣也在擴大搜尋和懷疑的範圍。
在內閣眼中,如今最礙眼的,並不是劉瑾和劉昀,畢竟這二人已在明面上,看起來有些事……的確不像是他們所為。
而蕭敬作為剛被拔擢起來,且跟內閣溝通不多的內臣,就成為最被懷疑的物件。
「找機會,拜會一下。」劉健道,「問個清楚。」
李東陽道:「此等時候,外臣與內臣私下會面,會不會……」
「非得私下會面嗎?有機會,任何場面都可交談。」劉健臉色很陰沉道,「至少得清楚,誰在背後推波助瀾節外生枝!」
……
……
干清宮內。
朱祐樘持續昏迷,且在昏睡中做出很多不由自主的動作,就好像殭屍一樣,把近身伺候的人嚇得不輕。
所以既找了太醫院院使王玉等人前來,也趕緊找來劉昀。
朱厚照聞聽訊息之後,先一步帶劉昀而來,且阻止了太醫院的人進內診斷,只留劉昀一人於皇帝榻前。
劉昀還在給朱祐樘搭脈。
旁邊馮青帶著幾分哭腔說道:「陛下一早手臂就在亂動,後來竟坐了起來,喚也不回應,手突然張開,好像是忽扇的羽翅,後又抬起。奴婢等都嚇得不輕,幾經安撫後,陛下重新落榻,但……還是叫不醒。」
「這算什麼?」朱厚照走過去喚道,「父皇!父皇您能聽到兒臣的話嗎?您回應一句啊!或者睜開眼,眨眨眼也行啊。」
半晌也沒見朱祐樘有任何反應。
隨即朱厚照目光熱切望著劉昀道:「劉先生,快說說是怎麼回事啊?」
劉昀道:「臣不敢亂言,是否可以等出去後再說呢?」
一旁的馮青道:「是奴婢在這裡不方便嗎?奴婢可以先告退!」
「關你什麼事?」朱厚照不耐煩道,「別看父皇現在沒回應,但或許他現在心中如明鏡一般,只是無法表達罷了!父皇您放心,兒臣已經把朝中事務都打理好,不會有偏差的。先前還見了幾位閣臣和尚書,還有幾位國公,把事都安排妥當了!」
朱祐樘仍舊一點動作都沒有。
只是鼻孔還有若有若無的氣息。
朱厚照道:「先生,我們先出去吧。在外面敘話!」
二人這才出來。
但見劉瑾還在門口守著,另外的太醫院的人則都在丹陛之下,沒一個人能近前的。
「殿下。」劉瑾見朱厚照出來,趕緊行禮。
朱厚照回頭看一眼,這才低聲道:「先生可以說了?」
劉昀道:「陛下這是典型肝病入腦的症狀,如果所料不差的話,也就是這一兩天了!」
肝性腦病。
雖然劉昀不是學醫的出身,但好歹也算是生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回到這個讀書都是普通人家奢侈的封建王朝,他腦中的知識很多時候也能派上用場。
「無法改變了嗎?」朱厚照儘管很胡鬧,也不像是個孝順孩子。
但在這時候,他眼淚唰便流下來。
以前他可能是真不理解父親對自己的管束,但經過這兩個月人在朝堂上親自去感受和體會,他似乎也理解到老父親的不易,更明白到父親平時對自己的無語。
少年瞬間好像成長為有擔當的男人。
劉昀搖搖頭道:「恐怕無力回天。此時也可以讓幾位太醫去給診斷一下,他們的經驗會更豐富一些。」
「還有必要嗎?」朱厚照擦了擦眼淚道,「連先生都這麼說了,還非得讓那群庸醫去冒犯父皇的躬體?」
劉瑾道:「殿下別難過,總還是得試試啊。畢竟吾兒也曾說過,他並不擅長治療肝病。」
朱厚照這才擺擺手道:「那讓他們進去吧!不過跟他們說好,任何人不得將父皇的病情外泄,誰泄露,砍誰的腦袋!」
後面跟著的魏彬趕緊道:「奴婢這就去傳話!」
「殿下……」劉瑾看到朱厚照在那垂淚,也顯得很悲憫,想過去多安慰。
朱厚照道:「劉伴伴,我知道你對我好,我現在很傷心。我想先回東宮安靜一下,你和劉先生先在這裡照料父皇!父皇這時候,應該最需要你們。」
「是。」劉瑾看了看侄子。
似乎他明白,無論現在朱厚照多想跟劉昀去商議一些陰損的主意去針對朝中那群大臣。
但好像朱厚照也明白,關鍵時候只能相信劉昀的醫術。
這好像是當兒子的,能為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那就是讓最好的大夫留在父親的病榻前。
……
……
朱厚照回東宮了。
太醫院的人也跑進去診治了。
劉瑾叔侄則好像是鬆口氣一般,就坐在外面的台階上歇息。
「沒想到,這才兩個月,發生這麼多事。」劉瑾回頭看一眼道,「這麼快,要變天了。」
「嗯。」劉昀在閉目養神。
劉瑾低聲道:「倒是吾兒,你可真有本事,雖然為父沒去文華殿,但聽說那邊……太子用你的方略,把場面給控制住!好像誰都沒看出來你的手段!你是怎麼知道熊繡和馬文升不和的?」
劉昀道:「上司和下屬之間,總會有各種隔閡,這是擋不住的。只是在人前會裝作和睦的模樣!」
他當然不能說,這一切還是來自於他對明朝這段歷史的了解。
在《明史·馬文升列傳》中記錄:「是時(新皇登基後),朝政已移於中官,文升老,日懷去志。會兩廣缺總督,文升推兵部侍郎熊繡。繡怏怏不欲出,其鄉人御史何天衢遂劾文升徇私欺罔。文升連疏求去,許之。賜璽書、乘傳,月廩歲隸有加……」
且歷史上還有一種說法,那就是熊繡在試圖趕走馬文升時,還利用了自己跟李東陽是同鄉這層關係。
也就是說。
在驅逐馬文升這件事上,李東陽也是幕後推手。
在劉昀看來,想要讓文臣在太子登基這件事上興不起風浪,對他叔侄構不成太大影響,不但要讓太子先把軍權拿到手,還得控制輿論,讓世人都認為太子不是稚子,無須他人來當顧命大臣,更不需要他人來輔政。
同時還得給文臣內部製造混亂,讓其自顧不暇,更因為內部糾紛而產生貌合神離,在大事上不能做到共同進退。
看起來好像是沒什麼大關係。
可一旦文臣內部有嫌隙,他們還能眾志成城一同跑去宮門口跪諫?勸皇帝殺他們叔侄?
再或者是,文臣會不會就有人往劉瑾叔侄這邊靠攏?比如說知道馬文升有可能會被驅逐,看到機會能晉升為吏部尚書的焦芳?
「吾兒,最近你太忙,為父覺得實在對不起你。」劉瑾道。
劉昀笑道:「叔兒說哪裡話?咱叔侄二人不但是為太子,也是為咱自己前途。」
「對。」劉瑾道,「這不是嘛,之前給你留在城外院子的那些女眷,本說是要送走,到現在還留著。不是說就這兩天了?等事情一定下來,你就過去,夜宿兩宿,換個心情。太子和為父都需要你打起精神來!也等這次的事之後,趕緊給你許下婚事!到時,這朝中王公貴胄府上的千金,你隨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