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入夜。
朱厚照在得到劉昀親自通知之後,便跟劉昀一起往干清宮東暖閣方向去。
「有跟母后說嗎?」朱厚照趨步而行,以至於旁邊提著燈籠的張永都快跟不上他和劉昀的步伐。
劉昀道:「太子如今乃是掌舵之人,遇事必定是要先由太子定奪,尚未通知內廷。」
朱厚照點頭道:「劉先生心思縝密。這種事,不能隨便外泄,一旦為外人知曉,被旁人先進宮……豈不是出現燭影斧聲的事情?」
「太子深思熟慮。」張永趕緊恭惟兩句,連身後的魏彬也在附和。
劉昀聽著就覺得比較扯淡。
你爹就你一個兒子,且你早早被立為太子,還是監國,而你父親的那些弟弟早就已經成年被分配到外地,畢竟你爹登基都已經十八年。
你怕劉健他們先入宮給你整個遺詔讓你不認也得認,這還能理解,但你怕燭影斧聲?
說話之間已到干清宮外。
卻是另一頭李榮、蕭敬和陳寬三個司禮監太監,卻也是疾步而來,雙方正好在殿門前打了照面。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李榮帶頭給朱厚照施禮。
朱厚照怒道:「你們到此作甚?還是說有人走露訊息給你們?」
李榮嚇了一跳,跪在地上磕頭道:「奴婢只是例行過來給陛下請安的。」
張永在一旁道:「這時候,還請什麼安?」
誰也沒想到,在皇帝很可能要駕崩的當口,張永會比別人更硬氣,都直接敢跟司禮監三位大佬級人物開撕?
不過這也讓朱厚照身後一眾人意識到……權力的爭鬥其實從現在已經開始了。
以前都是暗戳戳的,而一旦皇帝駕崩,那舊有體系跟新體系的矛盾衝突,也將呈現在表面。
如此想來,其實張永也很聰明。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立場堅定且挺身而出,為的是能在劉瑾之後分一杯羹。
這會兒的劉瑾……
即便人都不在這裡,卻都知道其是太子麾下內官的頭馬,畢竟此時的劉瑾是需要去掌控軍權,以防止有心人利用軍隊給新皇施壓的。
李榮道:「太子殿下明鑑,奴婢的確是帶人來請安,每日都會在此時而來。」
說話之間,李榮頭上已經冷汗直冒。
顯然他不是無端而來,什麼請安,都是託詞……而是暗地裡聽說這邊可能會有大變故,提前過來,以防後知後覺。
「那你們都在外等著。」朱厚照冷聲道,「孤先進去!等母后來,記得通傳一聲。」
「是!」張永再一次挺身而出。
他好像也意識到,皇帝榻前臨終託孤的戲碼已經沒了,他是否進去旁聽一下,對他的影響也不大,反倒不如守在殿門口當一尊門神,讓太子和宮裡人都能對自己高看一眼。
……
……
朱厚照在劉昀陪同下,帶馬永成和谷大用三人進殿。
剩下的人,包括司禮監三名太監,也都被留在殿門口。
隨著太子進殿,裡面也加了燈盞。
因為平時朱祐樘的節儉,似乎殿堂的夜晚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明亮……而朱厚照則是跨步帶劉昀進到內殿。
過了不多時,得知訊息的張皇后已從坤寧宮趕過來,身後只帶了幾名女官。
「皇兒,你父皇怎麼了?」張皇后一來,目光先落在跪在榻前的兒子身上一眼。
她顯得很慌張,看到兒子這模樣,還以為自己丈夫已經沒了。
其實此時朱祐樘只是陷入彌留,因為昏迷多時,身體狀況急轉直下,跟營養缺乏以及病重有關,肝病入腦,此時的朱祐樘已經徹底失去意識,而眼前不過是在等死亡的到來。
朱厚照道:「母后,父皇已經氣若遊絲。」
「那……」張皇后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一邊用袖子擦眼淚,卻也趕緊往前湊過去。
到榻前,她拉著丈夫的手,凝噎之間半晌沒說出接下來的話。
朱厚照道:「也不知父皇是否會有迴光返照醒過來時,不過於此時,母后……是該做些事情了。」
張皇后回頭看兒子一眼,淚眼婆娑道:「要把朝臣都傳召過來嗎?先找內閣幾位先生吧。」
「不!」朱厚照態度堅決道,「無論如何,事情要到明早再定奪。」
張皇后道:「你這是何意?」
朱厚照道:「夜裡是非多,尤其是父皇病重……的訊息傳出去,他們想動手,或就是趁著今晚。兒臣已經派劉瑾去城內,先掌握騰驤四衛,順帶把錦衣衛、五城兵馬司和京營的軍權控制在手。」
張皇后蹙眉道:「你父皇還在呢。」
「可是父皇……」朱厚照道,「母后,認清現實吧。」
張皇后回頭看著丈夫,啜泣道:「最近不一直都這樣嗎?劉卿家,你不是一直在給陛下治病嗎?為何都沒見進展?」
「母后,咱說話要講道理。」朱厚照生氣道,「你也要跟朝中大臣一樣,隨手把黑鍋扣在劉先生身上嗎?這幾天劉先生守在父皇的病榻前,還不夠辛苦嗎?連父皇自己都說,他的病他知悉,不勉強他人。」
張皇后本還想跟兒子爭論。
不過她突然也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可能馬上就是皇帝。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手上掌握大明權力的丈夫死了,兒子馬上過來繼承,這對她來說好像就是「人生」。
因為換了一般人家的女子,嫁為人婦之後,有些事也是早晚需要面對的。
自己丈夫沒納妃,而自己還有兒子,且沒有什麼儲位爭奪的在煩惱,從皇后到太后的過渡可以順理成章,沒有任何爭來爭去的隱患……這其實已是最好的結果。
既如此,那自己為什麼還要跟兒子過不去呢?
出嫁從夫,夫去從子。
此時一旁的馮青提醒道:「皇后娘娘,司禮監三位公公還在外候著。」
「嗯。」張皇后聽到這裡,點點頭。
朱厚照聽到這裡,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或者是當場發作把馮青給宰了!
他隨即怒視過去。
好像終於是找到發泄口一樣。
正尋思司禮監三人是從哪裡得知的訊息,竟能準確無誤而來,甚至差點比我還早到……如果他們早到一步,回頭拿出一份遺詔來,說是父皇在榻前所立,立完了又昏死過去……我跟誰講道理去?
到時我是遵守遺詔,還是不遵守?
眼下終於知道泄密的人是誰!
且你個馮青……本來在御藥房就是張瑜的手下,在張瑜死後,你仗著懂一點醫術,一直守在父皇病榻前,結果到現在……你有事竟還跟母后請示……意思是,父皇死後,一切以母后為尊?
那就是太后做主?
我這個太子,未來的皇帝,還得聽你們的?
張皇后沒有直接下令,而是先徵詢兒子的意見:「皇兒,把李榮他們叫進來可好?」
「不行!」朱厚照當即否決此提議,「母后,就這麼說吧,司禮監這幾個,之前跟內閣的人有暗地裡的往來,之前有個王岳被定罪,後來戴義又被父皇給去職,這就很明顯,連父皇都不信任他們。」
張皇后蹙眉道:「不信任他們,信誰呢?皇兒你別胡鬧!」
朱厚照從地上站起身來,臉色不善道:「母后,你講道理行不行?我在東宮也有自己的人望,為何要仰仗於司禮監那幾人?何況現在軍權我都還沒完全拿在手上!」
張皇后道:「又沒人跟你搶,你做那麼緊張,卻又是為何?」
說著還往劉昀這邊看一眼,好似在說,不會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挑唆你吧?
「母后,看起來是沒人搶儲君之位,但要是父皇不在了。」朱厚照道,「兒臣可未必能撐得起大明的這片天。」
張皇后面帶不解之色道:「你在說什麼?」
朱厚照冷聲道:「還不明顯嗎?如果權力在兒臣手上,兒臣就能接過父皇交下來的一切!但若是權力旁落到那些大臣手上,他們只會讓兒臣跟父皇一樣,成為他們的傀儡,朝中一切都得聽他們的!」
張皇后道:「光靠你一個人,怎麼打理朝事?加上你在東宮的人,也不夠!治理朝政,得需要朝中大臣。」
「就算如此。」朱厚照態度堅決道,「用什麼人,不用什麼人,也應該由兒臣自己來選擇。而不是由他們來給兒臣指定!還有,兒臣要做的是千古一帝,雖然於父皇病榻之前說這個不合適,但父皇應該也希望看到兒臣有成績,而不是故步自封墨守成規。」
「你!」張皇后聽到這裡,甚至會覺得很生氣。
這兒子太胡鬧了,這還沒當上皇帝呢,就開始發春秋大夢?
不過就在張皇后起身,準備好好教育一下兒子時,她突然發現,好像形勢有那麼一點不對勁。
因為兒子把司禮監三人阻擋在外面,且單獨把她叫進來,等於說……兒子要成為「千古一帝」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先「控制」她這個母后。
說白了。
朱厚照要先下手的,是她這個母親。
當然也不是要殺她或是要軟禁她,而僅僅是讓她不能干政,讓權力直接完成父子之間的交替,而不透過第三者。
杜絕張皇后有直接搶奪權力要臨朝稱制的可能。
「皇兒,把他們叫進來吧。」張皇后感受到孤立無援後,所意識到的,其實就是讓司禮監三人進來。
那三個好歹是內相。
朝野內外都有人脈和聲望,就算不跟兒子搶權力,至少也得讓自己心安一些。
朱厚照道:「母后,父皇還沒怎樣呢,這會兒就要發喪嗎?」
「你在說什麼?」張皇后蹙眉道。
「我說的是事實!」朱厚照態度很堅決道,「要傳召他們進來,只有兩種情況,一者是父皇真的不在了。二者就是父皇醒來,要做臨終託孤!母后認為不對嗎?」
「那本宮要先回坤寧宮等訊息。」張皇后說著就要走。
「母后。」朱厚照走過去一步,將張皇后給攔下。
張皇后氣惱道:「你父皇不過是病了,你想亂來嗎?你這是作甚?」
「母后見諒,您要回去,也可以,在哪等都是等。」朱厚照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道,「不過母后,兒臣這裡有一份草擬的遺詔,請您幫忙給閱覽一下,也當是做個見證。」
張皇后不解問道:「這是作何?」
朱厚照道:「母后,劉健以首輔大臣的名義,替父皇草擬一份遺詔,就能拿到您面前,還讓您收下來隨時準備釋出。那兒臣為何不能找人草擬一份詔書?如果父皇有遺詔在的話,自然是按照父皇的遺詔執行!如果沒有的話……難道說就連一份遺囑都沒有?」
張皇后一時語塞。
她先見了劉健,開了一個先河,讓兒子覺得她可能會利用遺詔的事情做文章。
這也讓她跟兒子之間出現了隔閡。
馮青湊過來道:「殿下,由翰林院制敕擬旨,本就是他們的職責,而您這份遺詔,不合規矩啊。」
「來人!」朱厚照怒喝道,「把這個吃裡扒外不知分寸的東西,給拉出去,暫時看押起來等候發落!」
「啊?」馮青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想政治投機一下,居然會惹怒太子?
自己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皇帝的旨意,十有八九都是館閣大臣給幫忙草擬的,在沒有皇帝御批用印的情況下,也只是一份草本,不作準的……連皇帝自己都不會介意。
但太子為何會對劉健所草擬的一份遺詔如此在意?
難道那份遺詔是要改立他人?劉健有那麼大的膽子?再或是那遺詔里,捅了馬蜂窩?
因為殿內並沒有宮廷宿衛,這次就是馬永成直接上去把人給按住。
馮青道:「皇后娘娘,饒命啊。」
張皇后臉色有些難看,瞪著兒子道:「太子,你這是要作何?」
朱厚照道:「您連兒臣這邊草擬的遺詔內容都沒有看,您又能認為兒臣想作何呢?兒臣不過是替父皇分憂!兒臣是儲君,是大明的監國!明後兩日,或許兒臣就要在朝上面對百官……
您總得讓兒臣拿出一份,名義上是由父皇所擬,其實是為兒臣鋪路的遺詔詔書吧?兒臣已讓劉瑾去執內衛和京營,讓魏彬去執錦衣衛。兒臣要做的,是一切平穩過渡,母后也不希望今晚出亂子吧?」
張皇后聽到這裡,似乎也妥協了,擺擺手道:「隨你!」
「那兒臣勸母后一句,今晚,我們母子哪裡都別去了,就守在父皇榻前,就算父皇不能醒來,冥冥中感受到我們母子在旁,他也會安心!還有您腹中的孩子,我們……一家四口!對了,劉先生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