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半夜。
太醫院的人忙碌之間已進出兩輪。
劉瑾從外面回來,一來就直接進入到干清宮內,讓外面守著的幾名司禮監太監看著都眼氣。
「太子殿下,兵士的軍權已在手,目前保國公、英國公二人已隨時能調遣人馬。」
劉瑾對朱厚照道,「奴婢還調了騰驤四衛部份人馬守住城內的要道,以防止有人渾水摸魚。」
「辛苦了,劉伴伴。」朱厚照打了個哈欠。
張皇后起身道:「皇兒,本宮要先去歇息。」
「母后還是先等著。」朱厚照道,「如今都在,您還要回坤寧宮嗎?」
張皇后道:「你父皇……你看著就好。」
朱厚照臉色不太好,但看老母親非常堅持。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守在病榻前的王玉道:「殿下,陛下已經……」
「怎樣?」朱厚照好像個大孝子一般,直接就撲到床榻之前,跪在地上好像準備接受最後的結果。
王玉道:「已經……已陷彌留!好像,好像在說什麼。」
「醒來了?」朱厚照也很意外。
都說是有迴光返照,但老父親這會兒有醒來跡象,卻是他怎麼都沒預料到的。
隨即有人把燭火點亮一些,卻只見躺在那朱祐樘嘴唇只是翕動了幾下,好像真的是在說什麼,但其實全然是無意識的。
劉瑾那邊看到之後非常緊張。
因為都到這會兒,太子看起來已經全面控制了形勢,如果皇帝此時醒來,還真有可能會節外生枝。
如果皇帝真有什麼遺詔要釋出,而遺詔又是針對他們叔侄的,那之前在太子身前所做的一切就等於是白搭了。
卻在此時,劉昀從身後拍了拍劉瑾。
劉瑾側目看過去,等他看到侄子堅定而自信的眼神時,卻好像是明白到什麼……皇帝是昏迷多時已陷入彌留,人臨死之前會有一些神經反應,讓嘴唇等活動,讓人以為他有什麼要說,但其實就是死前的假象而已。
王玉在那打量半天,也沒見皇帝醒過來。
就在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太子時。
張皇后道:「要不要把外面幾人傳召進來?」
朱厚照顯得不耐煩道:「母后想傳召,那就傳召吧!父皇,父皇您好些了嗎?」
劉瑾趕緊道:「皇后娘娘,奴婢這就出去傳話。」
說著拉著侄子一起往外走。
顯然劉瑾現在很慌亂,又怕自己難以面對司禮監那幾位大佬的壓力,所以是想讓兒子跟自己一起出去。
他也想給侄子創造一個環境,那就是皇帝臨終最後一刻,其實侄子並不在皇帝榻前,這樣就算是皇帝死了,也不能賴是我侄子治死的吧?
當然他這點小心思,於大事是無補的。
……
……
二人剛出到外殿,劉瑾便急忙低聲問道:「吾兒,是怎樣?」
劉昀道:「我剛才也上去看了,其實脈搏已經……微乎其微……」
此時的皇帝已經不是大限將至,而是已至。
只是王玉和太醫們想臨時做點什麼事,想藉助「迴光返照」讓皇帝醒過來,做一些安排……似乎他們很不希望一切都是如太子所預想的發展,因為這意味著,不但朝中大臣可能會失去之前所積累出來的局面。
更有可能,以後他們太醫院就徹底淪為劉瑾叔侄的後花園,他們以後想獲得一點喘息都難。
更別說是因此帶來一些聲望上的損失,讓朝野上下不再信任他們。
劉瑾道:「這就好,這就好!」
說著,劉瑾渾身顫抖著往外走。
卻是人還沒出到殿門前,裡面便已傳來哭聲。
當此聲音傳來,莫說是劉瑾叔侄,就連門口一直等著的眾多內侍和太監等人,也都知道發生什麼情況。
「大賓,大賓!」
張永哭著從裡面跑出來,似乎是出來宣布此事的。
劉瑾厲聲道:「慌什麼?收起來!平靜一些!這時候咱得替太子做事!」
「忍不住啊。」張永差點要哇哇大哭。
而此時以李榮為首的司禮監幾名太監已經忍不住跨步進入到門檻之內。
劉瑾上前喝斥道:「你們要作甚?」
李榮道:「劉公公見諒,裡面發生何事?」
「大賓!」張永又重複了一句。
隨即在場聽到此話的人,基本上都跪在地上,有的更是很誇張掩面痛哭起來。
……
……
朱祐樘在弘治十八年七月十四日的子時,結束了他的一生。
劉昀知道,這已經比歷史上多活了兩個多月。
這兩個月時間裡,其實也改變了很多事,至少讓太子成熟了不少,且已經為太子執政做了很好的鋪墊,更重要的是,讓他們叔侄很快就獲得太子的信任,並能一定程度上站穩腳跟。
只是接下來,他們將失去朱祐樘的庇護,將會直面去跟朝中那群文臣爭鬥。
當晚隨即便開始準備喪事。
首先是要準備棺槨,早先一步,朱厚照已經讓人準備。
再就是布置皇宮內的守備,隨時為發喪做準備……但因為還是晚上,發喪的事要等到天亮之後,所以一切還是在發喪前的準備工事中。
朱厚照守在老父親榻前。
幾名太醫已經被勒令退出殿外,卻是哪裡都不能去,只能在殿外守著。
李榮、蕭敬和陳寬三名司禮監太監進去哭喪過,卻是趕緊過去勸說張皇后和朱厚照節哀,而朱厚照則是執意要為父親守靈。
「殿下……您得先回東宮。」李榮提醒道,「明日發喪之後,靈柩會移到奉先殿內,接下來守喪等事,得在奉先殿內完成。」
張皇后此時剛把別人遞過來的孝服套在身上,急忙問道:「太子幾時登基?」
「三辭三讓的禮數當有。」李榮道,「要等天明之後,估計就在這幾天。」
張皇后道:「為何不能趕在現在?」
朱厚照哭著道:「母后,父皇不在了,您能先讓兒臣靜一靜嗎?登基什麼的,那都是後話!」
李榮也趕緊湊上去道:「皇后娘娘請節哀,尚還需要按流程來。」
張皇后道:「陛下可有留下什麼遺詔?」
在場的人皆都面面相覷。
臉色最為難看的,其實是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蕭敬。
他手上的確是有一份皇帝給的詔書,說是在非常時期拿出來,幫太子渡過難關的。
他之前之所以沒拿出來,是因為朱祐樘有吩咐,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示人。
皇帝還沒死時,他拿出來,那就等於是抗命,如果朱祐樘真的醒過來知道他提前示人了,不就等於說他是違背了旨意?
可現在皇帝死了,他同樣不敢拿出來。
因為太子馬上要登基為皇帝,你有遺詔之前卻不拿出來,你說是先皇不讓你拿,死無對證的話……誰相信?
這就讓蕭敬陷入到一種……皇帝死之前我不能拿出來,死了更沒法拿出來的窘境。
朱厚照哭著說道:「父皇走得匆忙,又是在昏睡中駕鶴西去,雖然走得安詳,但因為事發突然,必定是沒有做出更為妥善安排的。這裡有一份遺詔,幾位卿家看看,是否乃父皇之意?」
其實此時朱厚照也沒藏著掖著。
遺詔的確是他這個兒子找人幫忙擬定的,他並不避諱這件事。
我都是監國了,也是大明唯一的儲君,先皇死前死後,我的繼位人地位是不容置喙的,就問你們我替沒有來得及交待後事的父親寫一份遺詔,有何過分的地方嗎?
李榮道:「應當交由皇后娘娘定奪。」
朱厚照道:「以後改稱皇太后!」
李榮也很尷尬。
你都還沒登基呢,從法理上來說,皇后仍舊是皇后,為什麼要那麼著急改太后的稱呼?
不過李榮也馬上改口道:「請皇太后娘娘定奪。」
「就按皇兒說得辦。」張皇后此時也很識相。
兒子看起來是早有準備。
且她現在也更需要兒子登基,來確保她自己的地位,以防止被皇室或是朝中人生亂子……雖然繼位人的次序上是沒什麼問題的,可一旦國有大喪,就會出現各種不安定的因素。
現在確保兒子登基是第一要務。
兒子有本事,就讓他折騰去,至於用不用朝中文臣,或是用誰不用誰的……她似乎也沒那心思去管。
「用印!」朱厚照道。
李榮等人都在想,既是遺詔,不該先給看看是何內容?
不過此時他們拿屁股想都知道,上面不過是確定繼位人的問題,同時會對皇帝身後事做一些安排……也因為是朱厚照找人草擬的遺詔,必定不會牽扯到對劉瑾叔侄的驅離。
這看起來對司禮監並不是什麼好事,畢竟意味著新老交替。
但也會讓太子按照之前皇帝的老路走下去,一時之間並不會動他們司禮監中人,會讓一切順利過渡。
一旦是按照文臣意願所草擬的遺詔,在針對劉瑾叔侄同時,也針對宮裡這群老人,再正常不過。
……
……
遺詔被臨時所定下來。
如此一來,朱厚照登基的問題就等於是塵埃落定。
有了遺詔為保障,朱厚照就可以透過自己繼位人的身份,馬上布置發喪和繼位等事。
而他要做的,就是連夜把張懋和朱暉二人召到宮裡來,讓他們收緊京師的防務。
繼位先繼軍權……
這點,朱厚照作為一個崇尚武力之人,卻好像非常清楚其中的關節。
當張懋和朱暉臨時被傳召到宮裡來時,他們尚還不知朱祐樘已死,只知此時皇帝病重。
可當他們進入到東華門,看到燈籠照耀之下,宮裡開始出現縞素時,便已明白,一切都已經發生。
「為何未有臨終託孤?」朱暉趕緊拉了拉張懋的衣袖,趁前面帶路的內官不注意,問詢道。
張懋瞪他一眼道:「國喪時,你問這個合適嗎?趕緊走!」
「我們進宮了,外面……」朱暉的意思是,不是說讓我們控制一下城中的軍事?
我們都進來了,那外面的軍將到底聽誰的?
張懋冷笑道:「你的人馬在城裡不成?眼下要的只是你的態度。」
「是,是。」
朱暉顯得很緊張,貓在張懋身後。
……
……
干清宮外,哭聲仍舊很大。
張懋和朱暉一來,直接跪在地上也痛哭起來,直到聽到腳步聲,他們才抬頭看過去。
卻見朱厚照一臉憔悴出現在殿門前。
朱厚照道:「兩位卿家來了?想必你們也知道了,父皇賓天了!」
「陛下,您怎就未等老臣啊!」張懋哭得尤其做作,差點想起來直接頭撞柱子,隨他的先主而去。
朱厚照趕緊勸慰道:「父皇賓天,走得很安詳,連續幾日昏睡,是在睡夢中走的。不過走之前,也定下遺詔!李大伴,跟他們宣讀一下吧。」
朱厚照沒有馬上去器重劉瑾或是東宮的太監。
仍舊是按照規矩,讓李榮去宣讀遺詔。
李榮代表朱祐樘,走過來,宣讀遺詔道:「……朕以眇躬仰承丕緒,嗣登大寶,十有八年,敬天勤民,敦孝致理,夙夜兢兢,惟上負先帝付託是懼,乃今遘疾彌留,殆弗可起……」
一份遺詔,必定是皇帝先回憶和緬懷一下過去。
再展望一下太子的未來。
並且對於繼位人做出安排:「……皇太子厚照,聰明仁孝,至性天成,宜即皇帝位。其務守祖宗成法,孝奉兩宮,進學修德,任賢使能,節用愛人,毋驕毋怠,申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輔佐,以共保宗社萬萬年之業……」
然後對於自己的喪期做出安排,最重要的是要突出節儉。
「……宗室親王,藩屏是寄,不可輒離本國。各處鎮守總兵、巡撫等官及都布按三司官員,嚴固封疆,安撫軍民,不許擅離職守。聞喪之日,止於本處朝夕哭臨三日,進香各遣官代行。廣東、廣西、四川、雲南、貴州所屬府州縣並土官及各布政司南直隸七品以下衙門俱免進香。詔諭天下,咸使聞知。」
當一份遺詔宣讀完畢。
卻發現沒有任何一處提及要改革朝政,沒有就目前朝中的亂象做安排,也沒從遺詔中宣布要剷除奸佞。
可說由朱厚照為他父親所草擬的這份遺詔,更符合朱祐樘的性格。
朱厚照等宣布完畢之後,面帶悲切之色道:「兩位卿家,父皇走得匆忙,孤也一直希望他能醒來,以召見朝臣完成託付之事,可如今父皇也說明,讓孤守祖宗成法任賢使能。如今父皇已去,朝中事,還得拜託你們來操持。」
張懋和朱暉叩首道:「臣遵旨。」
朱厚照道:「孤準備以張老公爺為治喪之臣,統籌安排一切事務,以確保順利進行。張卿家可是接受?」
張懋高聲道:「臣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