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懋如同是臨危受命。
且人很激動,當他走出來時,朱暉在身後快步跟上前來。
「張老?」朱暉趕緊叫住張懋。
張懋往四下看一眼,皺眉道:「黑燈瞎火的,你叫什麼?」
朱暉緊忙道:「陛下這是何意?如今……是怎個形勢?咱這是往何處去?」
張懋道:「你沒聽陛下安排?老夫如今乃是治喪之臣,天明開始統籌一切。不知怎的,內心總有不安,覺得似有大事發生。」
「說來也怪,在下也有如此的感受。」朱暉道,「不過話說回來,這國喪之事已經夠大了,難不成……」
張懋皺眉道:「老夫不由想到當年曹欽之變。」
「張老,您怎突然聽到這個?還怪嚇人的?」朱暉臉色有些忌憚。
張懋道:「你不覺得嗎?就算什麼事都沒發生,但太子殿下似已在嚴防死守出現如此狀況。倒還是有幾分相似。」
朱暉本想問,這哪相似了?
先皇賓天,新皇登基……哪來的造反之臣?誰又是反臣?
不過再仔細一琢磨,好像又覺得有些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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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曹欽作為當年曹吉祥的堂侄,又是大明勛臣,手上掌握了不小的武裝力量,屬於大明少有的非藩王的臣子作亂謀逆的案例……雖然最後失敗,但在當年也造成京師的一度混亂。
朱暉快步跟上張懋,問道:「誰人或有謀逆之心?」
張懋道:「老夫只說有那跡象,沒說誰就要作亂!不過以老夫想來,若是有人刻意要將新君的權力給擱置架空,也未必不是另一次的叛亂。」
「有道理,有道理。」朱暉道,「如今宮禁中的宿衛,到底是聽何人調遣?」
張懋反問道:「那曹欽之變時,又是何人執掌禁衛?」
「曹吉祥曹賊?」朱暉一臉懵逼道,「話說,這事您當時已正直壯年,可說是記憶猶新,在下當時還是少年之身,對於事情並不清楚了解啊。」
張懋道:「太子只讓老夫治喪,沒說讓老夫統轄各路人馬,如今太子要防備的,似乎正是朝中兵部中人,你覺得太子眼下最信任的是何人?」
朱暉好像是恍然一般,道:「自然是東宮長隨。先前就沒見劉瑾劉公公身影。」
張懋皺眉道:「沒見嗎?」
這下二人都回答不出來了。
來的時候就無心去留意這個。
以為皇帝之死,讓他們深夜入宮,又覺得宮裡好像發生很多事,讓他們內心不安,見了太子一面,誰還有心去留意太子現在身邊有誰?
「我們是否應當及早把此事……公之於眾?」朱暉又問道。
張懋黑著臉道:「既有曹欽之變的徵兆,太子殿下對你我二人委以重任,豈能讓太子失望?如今這可是新皇!等天明之後,鼓聲作響,大臣自會來集結,等發喪之後,也就不再有何秘密!」
「那我們現在……」朱暉也奇怪。
只是讓你治喪而已,你好像是忙著往家趕?
張懋氣惱道:「總得換上一身喪服來治喪吧?臨時之間,又未做準備,你府上可有做準備?」
「這個……」朱暉心說,我應該說有還是沒有?
張懋道:「希望這兩天,京師別變天。為何覺得……咱如今在這形勢之下,就只是個陪襯?」
「早就這樣了。」朱暉道,「去到西北,還有領兵的權力,在京師,你我算個屁啊?張老,咱武臣已經被壓了那麼多年,到現在您才反應過來嗎?」
張懋點頭道:「說得也是,不過也正到了咱昂首挺胸之時。誰讓朝中那群人,跟太子不對付呢?」
「對對對。」朱暉趕緊湊過去道,「在下也正想跟張老公爺提及此事,就說之前宣府跟外夷交戰的事,朝中文臣在背後煽風點火藉機生事,陛下……先皇在時,不與計較,如今太子登基,正是你我籌謀反擊的最佳時機。」
張懋橫了他一眼道:「那是你的事,別拉上老夫!給你點顏色,你還真敢開染房?新皇畢竟是要依仗朝中大臣治國的,我怕新皇自己上,也不是個兒。你非要觸霉頭,老夫不攔你!」
朱暉討了個老大沒趣,道:「在下算是明白了,張老這是想隔岸觀火?別等被別人拉下水,你還想抽身事外呢!這年頭,不進則退啊。」
「我這麼大年歲,還能怎麼鬧?」張懋道,「勸你跟宮裡內侍走得遠一些,否則光是一個名聲,就讓你喝一壺的。」
朱暉一臉無奈道:「這會兒我不拉那些大璫、公公下水,我還有何機會?只是張老的選擇……讓人費解,也讓人無奈啊。」
……
……
天尚未亮。
發喪之前的準備流程還在繼續中。
由內官監、御用監等內官,除了要在干清宮設定帷幔,並點長明燈之外,還要在準備停靈的奉先殿內進行擺設。
同時會有內侍給皇帝遺體進行沐浴、更衣,換上下葬用的喪服,在用綾錦裹住,上面覆蓋衾被。
本來應該馬上召內閣大臣入宮,商議頒布遺詔等事,但因為這份遺詔並不是由內閣、禮部或者翰林院草擬,而是由朱厚照親自草擬,等於說朱厚照想在內閣到來之前,先把事情定下。
所以朱厚照先拉攏能拉攏的人。
除了張懋和朱暉兩個武勛之外,朱厚照也會見了宮裡目前管事的內官,甚至連之前跟他作對的御馬監太監寧瑾,都得到他的接見。
寧瑾也沒想到,皇帝駕崩如此突然,連清醒跟大臣託孤的機會都沒有,只留下一份語焉不詳的遺詔,卻又好像並非是出自皇帝的本願,連內閣大臣都未傳見,更沒有跟朝中大臣打過招呼。
給寧瑾一種,皇帝是被太子直接給害死,所以一切要捂著的感覺。
在寧瑾進去會見之後,跟著司禮監太監李榮走出來。
李榮道:「太子監國殿下的意思,你聽明白了?」
寧瑾問道:「難道不該馬上傳見閣臣和六部尚書?」
李榮搖頭道:「太子已傳見過英國公、保國公兩位,對於明日治喪之事做了安排。」
「那在下應當……」寧瑾也胡塗了。
李榮嘆道:「暫且先不要跟外間聯絡,再過半個時辰,就要派人去傳大臣到宮門口準備入朝,等到發喪之後,再傳召文臣武勛入宮,到時你在旁策應一下。」
「需要如何策應?」寧瑾道,「在下不應該馬上去接手宮廷宿衛,以確保無宵小亂來?」
李榮心說,難道你沒發現,太子對你的防備最深?
把你傳召過來,看似是對你禮遇,但其實就是把你的權力給架空,讓你去干點跑腿打雜的事。
「你到時,便接待入宮的閣臣、尚書、公侯伯等人,另在宮禁中準備一些喪服,畢竟很多官員過來,並不知發喪等事,臨時準備也來不及。」李榮道,「至於宮禁護衛等事,太子會另行安排人手去做。」
寧瑾皺眉問道:「是劉瑾嗎?」
李榮搖頭道:「是誰不重要!再過兩日,太子就是新君。眼前所對的,是哭臨之事,明日大臣皆都引到合適的地方,謹防有人趁機作亂。」
皇帝一死,大臣是要哭喪三天的。
這三天近乎是什麼事都不用做,朝廷內大事小情都要先放下,就在那哭。
當然皇帝也會派出一些人,去協調宮廷安保等事,這些事自然是不會用弘治朝留下這群老人去完成的,而會讓東宮的新人去接手。
寧瑾就作為接引之人,同時在前面主持哭喪大事。
「那遺詔……」寧瑾念念不忘的,仍舊是閣臣所提出的,要裁撤傳奉官,順帶要打壓東宮一眾長隨之事。
這對寧瑾來說,不但屬於利益相關,往深了說,甚至是性命攸關。
李榮道:「陛下定遺詔,已在兩位國公面前做了一次宣讀,以確保遺詔能執行到位。遺詔中正詳和,並未有任何過激之舉,具體內容你明日便會知曉。」
寧瑾道:「不打算以遺詔來革除朝中弊政嗎?」
「何為弊政?」李榮皺眉道,「不該你問的事,你現在為何如此關心?先前有傳言說,最近有內臣跟外臣之間來往密切!不會與你有關吧?你要知曉,在這節骨眼上,說錯一句話,都是要擔責的!」
「明白!」寧瑾感覺出,李榮並不是要刻意針對他。
但這話,也近乎於警告了。
現在給你寧瑾安排個出力跑腿的活計,干好了同樣可以受賞,甚至是維持如今的官職和地位。
但要是干不好,真就是拿命去填坑了。
……
……
天蒙蒙亮。
朱厚照坐在干清宮殿外的台階上,一時間還有些迷糊。
一宿沒睡,到天亮時,他眼睛會有些睜不開。
此時劉瑾帶著一些執兵戈的護衛到遠處,隨後劉瑾把人留下,由他自己過來給朱厚照磕頭請安。
「帶來了?」朱厚照這才站起身來。
劉瑾道:「殿下,外面涼,莫要染恙。」
朱厚照道:「不過是七月天,只是到清早的時候,才讓我稍微透一口氣。剛才在裡面哭累了!劉伴伴,交待你的事,都完成了嗎?」
劉瑾趕緊把自己在京師各處奔波,以及如何收攏軍權的事,如實跟朱厚照做了一次總結。
最後他補充道:「……雖然尚未發喪,可一旦有了動作,京師中訊息靈通之人,或就聞聽訊息,一早大臣來時,或就會有人穿上喪服了。」
「無妨。」朱厚照道,「先確保皇城九門沒出亂子,京營未有變故便好!再是嚴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兵,任何於此時調兵之舉,都乃是謀逆!另調遣一路人,隨時聽令,任何有擅動者,本宮都要帶兵去滅了他們!」
劉瑾一聽,瞬間有些疑惑。
他在想,太子這是希望出亂子,還是不希望出?
為什麼當說到有人作亂,他要帶兵去滅了他們時,這位小太子會顯得如此興奮?感情你還希望發生這種事?
此時蕭敬走過來道:「殿下,陛下的梓宮已準備完畢。」
「讓欽天監選吉時吧。」朱厚照道,「暫時先讓父皇留在干清宮內,孤還想多看看他。你們能理解少年喪父的感受嗎?」
劉瑾和蕭敬聽了,都覺得這太子很可憐。
竟在我們這群老太監面前找認同?
但是……
是不是找錯人了?
「殿下!」遠處傳來聲音,但見魏彬一路快跑而來。
朱厚照眼神中呈現出幾分興奮之色,主動迎過去問道:「是有人想作亂嗎?」
魏彬一怔,隨即道:「未有。奴婢回來時,首輔劉閣老已在宮門前等候,說是想入宮拜見。」
「只有劉閣老一人?」朱厚照顯然沒想到,劉健會比其他人都早一步聽說訊息,還能準確在皇帝死後的第一個早晨,以朝中第一人的身份出現在宮門口。
「正是。」魏彬道。
劉瑾皺眉道:「他在哪裡?」
「是在長安左門之外。」魏彬道。
劉瑾再問道:「可有披麻戴孝?」
「未有。」魏彬往四下看看,瞬間感覺哪裡不對勁,這才意識到,皇帝已經沒了。
作為一早就被太子派出去的人,他還沒意識到自己不在這個夜晚出現什麼事。
魏彬大驚之餘,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想哭,又不敢隨便出聲,不過眼淚也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害怕,已經在往外流。
「收起來吧。」朱厚照道,「成就大事,無須總是哭哭啼啼的。劉閣老既然單獨來了,那就讓他單獨入見!我在這裡等他!劉伴伴,你去傳召吧。」
劉瑾請示道:「那是否應當將喪事告知?」
「本就要發喪了,早一步告訴他也無妨!」朱厚照道,「給他換上喪服,如果他要離開,切忌不能放他離開!」
此時的朱厚照,似乎已經不再相信那些大臣。
在他看來,如果劉健只是來試探皇帝病情的,一旦要走,那說明劉健可能是有異心,甚至利用首輔大臣的身份去調兵作亂。
在場人其實沒人相信劉健敢亂來。
但對於劉健輔政大臣的身份,他們卻不敢認同。
顯然都不希望太子未來被劉健所掌控,因為他們才要做皇帝身邊最受信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