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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大喪無禮

2026-10-22 14:50:37 作者: 一語不語

  當眾大臣齊聚長安左門時,甚至還沒見縞素,只有零星的人聽說是宮裡出了大事。

  眾人將李東陽圍了起來。

  畢竟李東陽平時可在內閣直房行走,跟宮裡關係走得近。

  正處在外調兩廣風口浪尖上的熊繡迎上去問詢道:「李閣老,陛下已有兩三月未朝,怎今日突然告知讓我等前來等候?是陛下病況好轉?還是說……」

  旁邊有不和諧的聲音傳來:「近日來京師內兵荒馬亂的,經常有京營人馬排程,可是出了什麼事?」

  「為何沒見英國公和保國公?」

  眾人七嘴八舌。

  沒人敢明確說,皇帝是沒了,好像就在等李東陽主動把此訊息說出來。

  別人也不過是想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但李東陽自己對宮裡發生的事情也近乎是一無所知,以往還可以透過王岳等內官,還有太醫院等跟宮裡走得近的衙門打聽情況,而現在皇宮體系的人有意在跟他們劃清界限。

  馬文升見李東陽臉色為難,大概猜到現在李東陽不想直面回答這些問題,畢竟此時時局太敏感。

  馬文升語氣帶著一槌定音、不容置喙的堅定道:「劉大學士已先一步入宮?有何訊息,會從宮裡帶出來。不要在這裡妄自猜測,等宮裡派人出來傳話便可!」

  「這日頭也不低了!怎會一點訊息都沒呢?」有人道。

  「想要怎樣的訊息?」

  「頭些日子若是陛下不朝的話,也早早派人出來通知了!可到現在還沒個動靜。」

  「等著吧。」

  ……

  ……

  皇宮內。

  劉健來到了干清宮,見到了一身縞素的朱厚照。

  此時的劉健也受賜「齊衰」,是比較細的麻布料子,白色帶灰,臨時套在官服的外面,一來便不得不跪下來磕頭而哭。

  「劉閣老,父皇走得很安詳。」朱厚照迎過去道,「留了一份遺詔,您看看?扶劉閣老起來。」

  劉健或是因為傷心,久久不能起身。

  過了許久之後,終於在張永等人攙扶之下,劉健才從地上爬了起來。

  劉健道:「老臣想見陛下最後一面。」

  「不必了。」朱厚照道,「昨夜的事,因為太晚,就沒來得及發喪。把父皇留下的遺詔,給劉閣老看看。」

  張永問道:「是宣讀嗎?」

  朱厚照搖頭道:「劉閣老是自己人,還是父皇所信任的老臣,讓他自行觀覽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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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擺擺手,馬上有人將一份遺詔呈遞給劉健。

  劉健接過之後,問道:「不知由何人所草擬?或是出自陛下的口述?」

  顯然都知道,以朱祐樘臨終前的狀態,是不可能自己去書寫的,且上面也不像是皇帝的筆跡。

  朱厚照問道:「劉閣老,這很重要嗎?」

  劉健義正言辭道:「按照幾位先皇臨終前的慣例,都是以閣部草擬遺詔,再交朝廷頒布施行。」

  「是嗎?」朱厚照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卻也未發作,反問道,「既是父皇的遺詔,為何要以閣部草擬呢?以父皇的意思制定遺詔,不是更為妥善嗎?」

  劉健道:「太宗文皇帝北上征虜,賓天后以隨軍的楊榮、金幼孜以文皇帝遺命草擬遺詔,遂成定製。」

  朱厚照道:「規矩什麼的,孤不太懂,還得慢慢學。不過既然是父皇的遺命,那就得按照父皇的意思來,劉閣老是認為這份遺詔有問題嗎?」

  「臣並非此意。」劉健道。

  朱厚照點頭道:「是啊,父皇臨終之前,因為太倉促,並未召見劉閣老,劉閣老又如何以父皇的遺願來草擬詔書呢?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劉閣老若是覺得這份遺詔有問題,再行商議也可!」

  劉健聽到這話,心裡很是不爽。

  他甚至不想開啟手上這份遺詔……正如他想透過皇帝遺詔去裁撤傳奉官,把劉瑾叔侄一併給流放一樣,他很怕太子也會藉助這份遺詔來肅清朝中反對的勢力。


  不過等他開啟之後,看到上面的內容,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

  手上這份遺詔,內容看上去非常中正平和。

  除了上面的字跡不是朱祐樘的之外,其餘的行文內容,甚至是處事風格等,都是朱祐樘的性子沒有偏差。

  朱厚照道:「孤知道,父皇之前曾見過幾位閣老,但當時父皇並未託付身後事,這點孤也問過他們。眼下父皇已定遺詔,若是沒什麼問題的話,就照此頒行,二十七日釋服,這二十七日內,把父皇初步的喪事辦好。同時得派人去選擇陵寢所在。」

  大明的皇帝,都是死後造墳。

  二十七天除喪服,也是定規。

  劉健道:「臣還是想進去再看陛下最後一面。」

  「斯人已去。」朱厚照也擦了擦眼淚道,「孤知曉,劉閣老跟父皇感情甚深,但這時候也得節哀順變。孤已讓人在宮裡設了香亭、在京中各處也設立香亭,供臣民哭臨之用。劉閣老,若是沒什麼問題的話,孤準備讓司禮監的李榮與你一同去跟大臣發喪。」

  劉健看了看皇帝身後立著的內相李榮。

  他也在想,這小太子是如何在一夜之間把發喪之前的準備工作都做好的?甚至到天明之後,還如此井井有條拿出一份遺詔來,讓我照此頒行?

  把遺詔交給我,讓我公布了,那天下人就會認為,這遺詔是出自內閣之手。

  我將來想以先皇遺詔的名義去剷除誰,也再不合規矩。

  朱厚照見劉健沉默不答,似乎也懶得跟他說什麼,以不耐煩口吻道:「劉閣老節哀!李大伴,你拿上遺詔,陪同前去發喪吧。順帶把衰服賜給,讓百官哭得不要太傷心,畢竟日子還得過下去!」

  「喏。」李榮趕緊領命道。

  ……

  ……

  遺詔並沒有讓劉健拿去頒布。

  顯然朱厚照也怕劉健再整什麼么蛾子,之所以不讓劉健去見皇帝最後一面,更多還是怕劉健見到張皇后……如今的張太后,再跟張太后談什麼垂簾聽政干涉國事,最後再把他這個皇帝的權力給架空。

  現在的朱厚照也是很小心眼的。

  他對自己的母親同樣是滿含戒備之心。

  隨後李榮和劉健二人,前去長安左門之外,宣布皇帝駕崩,正式發喪。

  一時間宮門口哭喊聲成一片。

  等眾大臣換上衰服之後,眾大臣在內官引路之下,到皇宮思善門哭喪,且幾天之內無須處理政務……各衙門只留人值守,處理朝中大事即可。

  劉健並沒有跟別人一樣失聲痛哭,反倒是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之色。

  李東陽也察覺出遺詔的事情不太對勁,畢竟之前劉健那份遺詔,也是與他商議過的……卻並未體現在公之於眾的遺詔內容之中。

  「究竟是怎回事?」李東陽的聲音掩藏在震天的哭喊聲中,試圖從劉健這裡探尋真相。

  劉健道:「我一到干清宮,太子就拿出這份遺詔來。出宮路上,想從李榮口中得悉事情始末,他隻字未提。」

  李東陽道:「遺詔內容倒是很平實,照例來看,不像是司禮監的手筆,倒好像是翰林院的誰幫忙草擬的!」

  光從遺詔內容,讓李東陽感覺到不安。

  難道是我們內部有「叛徒」?

  能這麼了解皇帝的性子,甚至還能擬定出一份非常靠譜,且讓人聲淚俱下,怎麼看都像是皇子親自口述的遺詔……讓天下人不再懷疑遺詔真偽……這必須得是「行家裡手」才能做出來。

  想不讓人懷疑遺詔真偽,非得有專業的人來幹這種事。

  而草擬詔書,本來就是閣臣引以為傲的手段,他們不認為有誰能在這方面超過他們。

  劉健道:「賓之,卻不知為何,看到那份遺詔,總覺得熟稔,卻又好像是出自你我的手筆,行文都很像,卻是找不到根據。就好像是……曾出現在腦海中,未曾付諸筆端的。」

  李東陽好奇問道:「這是何意?」

  他想說,你在做夢呢?

  你夢中寫了一份遺詔,就沒加上清理朝廷弊政的內容,然後就被太子的人竊取了你腦海中的想法?

  你這說辭顯得很荒唐啊。

  劉健搖搖頭,人也顯得很疑惑道:「我在想,若是沒有劉瑾叔侄這檔子事,或許這就是我所希望草擬的遺詔,切中我內心所想。」


  「這……」李東陽一時也無言以對。

  隨即他想到什麼事,問道:「這兩日,新皇就會登基,是否會有新的政令頒布?以目前看來,太子做事剛愎自用,在施行一些新政方面,未必會聽我們的。對於朝中的弊政,也會置之不理。」

  劉健沒說什麼。

  李東陽道:「尤其是於喬的事,是該提出來!還有殷雲霄在詔獄中時間也很長,另外還有神英冒功的事,如果拖下去,只怕會節外生枝。」

  「這時候,你讓我說什麼?」劉健也顯得很無奈。

  之前內閣也是全靠皇帝的信任,才能做到對朝政的全面把控。

  而眼下新皇登基,卻好像個小造反頭子一樣,連皇帝的遺詔都能給整出來,且安排了張懋作為治喪之臣,擺明是給文臣下馬威,而又在皇帝的喪期,會對文臣做事形成很大的制約。

  文臣的政務要暫時為皇帝喪事讓路。

  朱厚照那邊做事就無所顧忌……你們大臣因為我父皇的死要暫時停擺,但我要利用詔獄懲戒那些不聽話的人,可無須顧忌是什麼時候……誰讓你們手上沒有趁你們心意的遺詔呢?

  沒有遺詔,意味著皇帝為大。

  新君要做什麼事,將無從制約……你們大臣也不能透過儒家的禮教來制約我!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

  ……

  御藥房內。

  劉瑾一身喪服,一邊擦眼淚一邊進來,隨即擺擺手把人都給屏退,只留下侄子劉昀一人。

  此時劉瑾才改換了之前非常傷心的神色,就好像個老演技派一樣,眼神中甚至閃爍著幾分興奮道:「吾兒,剛得知的訊息,遺詔已經頒布,劉閣老和那群大臣,沒有鬧出亂子!京師各處也沒出問題……看來一切將無變數。」

  劉昀點頭道:「本就不會有什麼大的變數。」

  「對對對,陛下就這一個皇子,太子馬上就是新皇。」劉瑾道,「咱叔侄都會成為新皇身邊的近臣,好事啊好事。未曾想,兩個多月之前,為父險些就被人發配去掌管淨軍,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再回來,這才一扭臉……就能得世人尊重。」

  劉昀道:「陛下人在何處?」

  劉瑾嘆道:「還在操持喪事,馬上就要為皇陵選址。太常卿崔志端被傳召過去,據說是要問詢皇陵的事。你不過去看看?」

  「暫時先不去。」劉昀道。

  劉瑾顯得不太能理解,道:「要說這風水陰陽之事,還有比你更精通的?陛下就算問了崔志端,回頭還得聽你的意見。你是不想去操持皇陵選址嗎?出京師,沒幾天的事。為父會給你安排好一切。」

  劉昀抬頭看了看藥爐,問道:「叔兒,你覺得咱現在要面對的麻煩是什麼?」

  「那群大臣的攻訐?說陛下是咱治死的?」劉瑾試探著問道。

  「有可能。」劉昀道,「種藥的事還在繼續嗎?順天府周邊,可有痘瘡時瘟在發生?」

  劉瑾道:「怎可能沒有呢?每年都有!現在還只是零星的,城裡暫時還沒人報!你是說,咱先專注於給人種藥?」

  劉昀再道:「你覺得太子現在面對的麻煩是什麼?」

  「感覺……」劉瑾道,「這次繼位的事,應該不會再出什麼偏差了吧?但看樣子,太子也無意整頓官場,甚至連那幾個閣老,都還會保留!因為現在朝中用人等事,太子還無法完全控制在手。」

  劉昀道:「是啊,太子馬上要登基,這時候他也會掉以輕心,認為朝中人對他不構成威脅。對咱叔侄的依賴程度,不也就會降低了?」

  劉瑾突然感覺到危機道:「也就是說,咱的使命結束了?」

  辛辛苦苦幫太子積累威望,幫太子跟文臣惡鬥,終於把皇帝給熬死,太子要登基……叔侄二人卻要陷入無用武之地?

  劉昀正色道:「叔兒,現在該是拿出你所長的時候了!」

  「為父……還有所長呢?」劉瑾現在都快覺得,自己跟個廢人差不多,全聽侄子的就好。

  劉昀道:「吃喝玩樂之事,於國喪期間不合適,但得找些吸引太子注意力,讓他覺得你與人不同且離不開你的事。我這邊,也得趕緊找一些籠絡他的東西……信任這東西,本就出自人心。人心是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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