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朱祐樘過世第五天。
劉瑾帶著一份勸進的上表來到坤寧宮內,此時朱厚照正在給張皇后請安,也是故意挑在這時候,讓劉瑾來言事。
「陛下,這已是文武百官、軍民耆老第三次勸進,照理說,您應該接受。」劉瑾道,「可定日期,登上尊位。」
朱厚照看著張皇后道:「母后,您看這件事如何?」
張皇后道:「三次勸進之後,就該登基了。你父皇留下的江山基業,你也該繼承。」
朱厚照轉頭望向劉瑾道:「劉伴伴,這次的事情,誰的功勞最大?」
「這……」劉瑾先是一怔,因為他差點脫口而出,我侄兒劉昀功勳最大。
但他隨即明白到什麼,趕緊道:「吏部左侍郎焦芳,以及朝中大臣,皆都有擁戴之功。都督府內不少勛臣,也都是對太子非常忠誠,以及推崇的。」
朱厚照道:「那就讓欽天監……算了,讓劉先生給挑個良辰吉日,孤正式登基!江山社稷總得有人打理,不能再繼續這麼耗下去。」
「是。」劉瑾趕緊應聲。
朱厚照再道:「另派人去給焦芳一些賞賜,另外對一些人行嘉獎。東宮的人,凡是做事的,也都有嘉獎!」
「喏。」劉瑾回應。
旁邊立著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道:「陛下,眼下有朝中大臣借先皇遺命之事說事,似是想整頓朝廷弊政,著重指出,或是先皇過世之事……」
「怎樣?」朱厚照皺眉問道。
「另有蹊蹺。」李榮道,「還有傳言說,即將會有大臣將在宮門跪諫,請陛下早做準備。」
朱厚照起身,怒目相向道:「別以為朕不知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不就是在針對劉伴伴和劉先生?矛頭直指於朕?」
在場的人聽到這話,都覺得這少年開始有天子的威嚴。
但問題是……你還沒登基,就自稱為「朕」?法理上,你還沒完成禮數呢。
朱厚照冷笑道:「他們想跪諫,就讓他們跪著!朕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是跟朕作對,還是跟天下人作對!替朕秘密傳話給朝中大臣,讓他們認清楚形勢,如果有人膽敢在宮門口無事生非,到時朕讓人打他們的廷杖,別怪朕下手無情!」
李榮領命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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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劉瑾領了皇帝要繼位的旨意,開始主持操辦登基大典。
他還是很高興的。
因為現在皇帝只相信他們叔侄,甚至連司禮監掌印太監都得靠邊站,大事小情的主持權力在自己手上,會讓他感覺到大權在握的感覺。
以前再牛逼,也只是東宮裡的紅人,上面還有皇帝,司禮監也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頭上,讓他喘不過來氣。
現在天罡倒反,他以御馬監提督太監身份,已成為皇帝身邊最有話語權的人。
不過他還是擔心大臣跪諫的事會影響到自己和侄子的地位……卻是趕緊出了宮門,回到自家的宅院內,見到了正在那寫東西的侄子。
「復之,你怎回來得這麼急?」劉瑾道,「這幾天,你完全可以留在宮裡。太子馬上要登基,缺不了你!這不,太子又讓你挑選一個吉日吉時,完成登基大典?儘快為好。」
「嗯。」劉昀點頭表示會意。
歷史上的朱祐樘過世是在弘治十八年五月初七,三次勸進之後,於五月十三,朱厚照同意登基,挑選吉日於五月十八登基於皇宮奉天殿,並宣布來年改元為正德。
現在皇帝還沒提到年號的問題,只讓挑選登基吉日。
歷史有變化,吉日這東西,挑選不好,肯定會被人攻訐……這其實更接近於照本宣科的東西,畢竟哪天是吉日,哪時又是吉時,都是有講究的,得遵循易經等,這樣回頭大明有了災禍才不會被人扣屎盆子。
劉昀道:「讓欽天監的人給出意見便可。」
「太子要問你,何必把這機會讓給別人呢?」劉瑾道,「吾兒,還有件事,李榮先前跟陛下奏報,說是朝中大臣或要在宮門口搞跪諫那一套,就先皇之死無事生非呢。」
劉昀點頭道:「早就料到的事。這兩天我出宮後,就是在整理種藥治病的事……話說從通州到塘沽等地,包括周邊的永平府城等,都有痘瘡瘟疫發生,我讓人整理了種藥之人和未種藥之人的染病情況,準備隨時呈報上去。」
劉瑾道:「不是說那痘瘡瘟疫來得很兇猛,卻有時日上的滯後性?這幾天下來,能證明有效嗎?」
劉昀笑著安慰道:「要不怎麼讓叔兒你提前安排呢?如果現在臨時去給種藥,要驗證是否有效,真就要等到一兩個月之後!正因為我們提前籌備,所以現在已經初見端倪!眼下京師周邊也有一些人家開始出現痘瘡時瘟,前兩天,我還親自去給他們種藥呢。」
「你……親自去過?」
這把劉瑾也嚇了一跳。
不說別的,就因為天花這病,雖然死亡率大概也就是一半對一半,但對一般人來說,染上就有五成甚至以上的機率會死,放誰也會被嚇得要命。
光靠防疫,也不完全奏效,畢竟連宮裡平時從來不出宮門的小公主朱秀榮,當年都是因為天花而死,說明這病一旦傳染起來,那傳播途徑真就是詭譎得很。
所以當劉瑾聽說侄子主動去疫區活動,也是自然而然會感覺到害怕。
劉昀道:「叔兒你放心,我說種藥的方式有效,就覺得沒問題。且痘瘡防治中,接觸過病患的人,在五天之內種藥,甚至可以提前產生抗體來抵禦痘瘡,甚至七八天發病之前種藥,出的症狀都會比一般人輕很多。」
「那發了痘瘡病症的人,種藥還有效嗎?」劉瑾問道。
劉昀搖頭道:「那時就已經無效了!所以我去給種藥的,都是跟病患有所接觸的人,不過也有固執的,不肯種藥的……幾次強行要給他們種藥也不得。有的甚至聽說要種藥,舉家逃走的也有。」
劉瑾道:「他們這是作甚?」
「大概……」劉昀嘆息道,「對新事物太過於懼怕,也或是認為自己沒那麼倒楣,不會染上瘟疫吧!我很想救每一個人,但這種病……唉!很多時候都是被送去深山老林之中,等待自生自滅!」
這年頭有兩種非常可怕的病,一旦得了,很可能會被人直接隔離,甚至終生不能回原住址。
一個就是生痘瘡長麻子的人。
還有……就是麻風病。
甚至後世很多山溝里,都有這種村落,因為得了麻風病本人或其家人,被人趕到深山裡,並且在深山之中自成村落,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後,其實病患早已不在,但卻成為歷史的記憶。
「吾兒,也就是說,只要他們去宮門口跪諫,咱就能把你防治痘瘡的成果,甩到他們面前,讓他們啞口無言是嗎?」劉瑾問道。
劉昀道:「莫說現在成果還不顯著,就算是很多事明晃晃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他們都會死賴不承認。」
「對對對。」劉瑾怒著說道,「想之前,他們得了惡瘧,都直接有在文華殿因瘧病暈倒的,經你診治,人都沒死。到現在還不承認你會治惡瘧?甚至還說你治病的藥,跟陛下重病而駕崩有關!?他們為達成目的,是不講道理的。」
劉昀點頭。
劉瑾緊張問道:「如果他們就是不認你治病的本事,怎辦?」
「造勢啊。」劉昀道,「治病救人這回事,我會讓邸報好好宣傳一下,並且讓地方官親自去體察一下,再讓監察御史親自到疫區去檢視。」
劉瑾疑惑道:「就好像之前曬鹽那樣?直接擺在明面上,讓人去旁觀?不過……他們會去嗎?有痘瘡瘟疫的地方,誰敢親自去?」
「這就需要有人出來現身說法了!」劉昀道,「廣而告之的作用就在這裡。」
「有人肯出來?」劉瑾問道。
劉昀笑道:「不一定非得是當事人出來,找人假扮當事人,不也一樣嗎?」
醫藥GG還想玩真的?
真的才沒人信呢!
要的就是假,越假越好,吹得越離譜,普通百姓越信,最後都會盲目跟風,本來可能有的人在過去已經得過天花,本來一輩子都不會得病,但經過廣而告之之後,反倒是他們比別人更主動出來種藥。
正因為得過,他們才更相信這病的威力,才更怕死。
「作假?」劉瑾一時也沒明白這套路的關鍵在哪,問道,「不是實事求是嗎?」
本來用實際手段去宣傳就行,為什麼自己的侄子會這麼熱衷於用廣而告之的方式,找人假扮病患去宣傳呢?
劉昀笑道:「就是實事求是啊,有效果,那是絕對的效果。但想讓人相信,還是得用點宣傳的手段!這世人對於新藥的態度,我也很難跟叔兒你說清楚,總歸來說……這新藥的東西,不怕世上沒有,就怕別人有,而自己無!」
……
……
「怕人有,怕己無?何意呢?」
劉瑾去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路上,就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等他到了北鎮撫司門口,石文義趕緊過來給他磕頭:「卑職石文義,參見劉大璫。」
「起來敘話。」劉瑾眼下也沒撈到太大的權力,也還沒說完全到目中無人的地步。
也跟平時侄子在他身邊諄諄教誨有關。
石文義起身,湊到劉瑾耳邊道:「劉公公,如您之前所吩咐的,已經拷問過殷雲霄,而那個高良弼,也在被押往京的路上。殷雲霄已交代乃是由謝閣老所主使,讓他去西北干擾出兵等事,要跟韃靼人虛以委蛇,甚至是放任其在西北劫掠。」
「他就認了?」劉瑾也很意外。
在他眼中,文官的骨氣是非常強的,沒點手段,他們是不會招供的。
石文義道:「卑職已讓其簽字畫押,且旁邊有不少人見證,做不了假。」
劉瑾皺眉道:「難怪你石千戶如此得器重,看來你在讞獄上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手。如此,等高良弼到京之後,也交給你來審問。高良弼身上,先不要用刑,畢竟是在職的官員,拿出殷雲霄的供狀,讓他比對一下,也告訴他,如果認了,或能從輕處罰!」
「這……」石文義一怔,心說我這審問技巧如此強大,還用您來教我怎麼辦事?
不過想到,自己做一切都是為劉瑾服務的,那劉瑾的話就是天條,必須得遵守才可。
「遵命。」石文義趕緊應聲。
……
……
等劉瑾帶著石文義進到北鎮撫司之後,牟斌趕緊過來把殷雲霄的供狀遞過來。
旁邊的徐宏道:「劉公公,可以去拿人了嗎?卑職是說,那位……謝閣老?」
牟斌臉色很難看。
畢竟謝遷在弘治一朝,那是朝中近乎無人能及的權臣,現在就因為殷雲霄的一份供狀,很可能要被下獄,給人一種皇帝剛死,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就要反攻倒算的感覺。
劉瑾道:「徐鎮撫,你這話太冒失了!謝閣老也是咱能直接鎖拿問責的?至少得經過陛下的同意!且咱家看那殷進士的供述,說是謝閣老如此安排,也是為避免宣府之戰事態擴大,且最後的結果,不也是各自鳴金收兵嗎?除了虞台嶺一戰之外,剩下的走向,倒也跟謝閣老的預期很相似啊。」
「這……」
徐宏人有點懵逼。
我是向著您說話的,為的是懲戒那群不可一世的頂級文臣。
怎麼聽您這意思,反倒站在文臣那一邊?
他們現在可是在籌劃如何讓你們叔侄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呢!
劉瑾把供狀往懷裡一揣,道:「還是交給陛下定奪吧。」
牟斌道:「殿下……陛下……要登基了嗎?」
「就在這幾日。」劉瑾道,「有些話提前說了,是不合適。但你們應該比誰都清楚規矩!先皇不在了,任何人敢影響到太子的,都是為大不敬,甚至是謀逆!」
牟斌在想,攻訐您叔侄的,也是牽扯到太子身上,也是大不敬的唄?
這黑鍋扣得也夠可以!
劉瑾道:「陛下有言在先,有人要在這幾天去宮門口跪諫,不用攔著!也就是說,無須勸退。
有的人非要在國喪期鬧事,就讓他們鬧!事情鬧大了,丟人的是他們自己!咱家會安排幾名史官,去記錄他們的骯髒與不堪!更要讓後世的人知曉,誰才是禍國殃民的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