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府宅。
作為新任的太醫院院使,王玉從上任開始就感覺到壓力非常大。
論醫術不如施欽、劉文泰、高廷和,論宮裡的人脈關係更不及這幾人,突然讓他升到高位,還是面對皇帝臨終的情況,屬於臨危受命,又未能在皇帝病重時施加援手。
在皇帝駕崩之後,他就處於休假半隱退的狀態,只想著遠離朝中的是是非非。
未曾想在皇帝之死已經過了頭七之後,還能被李東陽找上門。
當王玉得知李東陽來的目的後,也是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道:「李閣老,有關先皇的病情,下官的確沒什麼可說的,先前也的確是惡瘧,或是莫衷一是導致誤診,也可能是怕事態影響太大未有明說,總歸是被那位劉太常矯正。
後續陛下的肝脾之疾,太醫院上下也是束手無策,臨危時先皇執意讓劉太常出診,且在一些時候還緩解了先皇的病況,最後先皇走得也算是安心,並未有太大的痛苦。您讓下官去攻訐劉太常在這件事上做得不妥,下官難以啟齒。」
李東陽氣惱道:「連你都失去原則了?在面對朝中奸佞時,竟選擇妥協?」
王玉心說,我跟你們鬧才是沒原則呢。
明明人家在治病這件事上沒什麼過錯,你非要說當大夫的把皇帝給治死,那也是皇帝自己要求的。
非要把劉昀跟劉文泰之流聯絡在一起……那沒有可比性,畢竟劉文泰的誤診差點就提前把皇帝給送走,話說人家還有給京師防止瘧病瘟疫的功勞,西北之戰也有提前示警的功勳,為何要混為一談呢?
王玉道:「請李閣老另請高明。」
李東陽很氣憤,他本是以自己生病來求藥為由,才得以進來相見。
其實現在他跟王玉徹底撕破臉的話,也意味著以後他的病痔等,也只能找別人去治……這對他來說,也是不符合自身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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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東陽道:「我現在只讓你出面申明,先皇之死,或跟用藥錯誤有關!你知道那劉復之平時給陛下用的都是些什麼藥?」
「無毒。」王玉道,「且並無藥理上的相剋。」
李東陽皺眉道:「你又知曉?」
王玉道:「李閣老,其實先皇在用藥的環節上,是非常謹慎的,無論用什麼藥,都會派人去查閱典籍,同時也會讓人進行驗證用藥。先皇如此信任劉太常,您又何必在這時候……與之為難呢?」
李東陽怒道:「太子馬上登位,若再不扼制,以後還有你們太醫院什麼事?」
王玉顯得不以為然道:「那位劉太常,如今也算是太醫院中人,且平常太醫院中事,多要請教於他!」
這下讓李東陽感受到什麼叫見風使舵。
太醫院這群人也是沒原則!
誰說在醫術上有本事的人,就會被太醫院所妒忌和排斥?如果真有,那只能說,那個人的地位還不夠高。
如果像劉昀這樣,受兩代帝王的信任,那太醫院就會把他當「自己人」,且還會為劉昀所取得的成就而感覺到自豪。
你看……我們太醫院沒落了威風吧?雖然有些人出了錯誤,但太醫院中旁的人不都彌補回來,且還取得了更高的成就?
王玉道:「李閣老,您的心情,下官能理解,但請恕下官在出面指證劉太常這件事上……無能為力!要不您去太醫院中旁人的府上看看?話說太醫院中,也不止有下官一人啊。」
李東陽道:「所以在你看來,其實劉復之在給先皇治病這件事上,沒有犯過錯?」
王玉苦笑道:「拯救先皇於危難,後又臨危受命,如果這都是過錯,那以後太醫院的人還用給人治病嗎?莫非朝中人,也要跟市井潑皮一般,只因大夫不能拯救其家人,而要怪罪於大夫?那天底下的大夫誰又敢給人問診用藥?」
這下李東陽也啞口無言。
甚至也讓李東陽心生感慨。
要不是只有這條路能走,我們還非得挺而走險,走上與新皇對立的立場上?
誰讓那劉瑾叔侄,真的威脅到了我們?
……
……
李東陽從王府出來,可說是顆粒無收。
正要再找別的太醫看看情況,甚至準備去欽天監那邊碰碰運氣,這邊過繼子李兆蕃急忙而來。
李東陽看著氣喘吁吁的兒子,皺眉道:「你怎知為父在此?」
李兆蕃道:「父親,剛收到曲阜那邊來的信件,是姐姐派人千里迢迢送過來的,說是她病了有些時日,非常想念家人,所以想回來看看!」
「什麼?」李東陽臉色瞬間很難看。
他的兒子已經全軍覆沒,小女兒嫁到孔家,為衍聖公孔聞韶的妻子,卻因為嫁過去之後一直不能生育,卻不得不為孔家繼嗣的問題考慮,給丈夫納妾。
這也導致他女兒在夫家一直過得悶悶不樂。
歷史上李東陽的女兒體弱多病,加上不能生育,在夫家受盡欺辱,在回京養病時,於正德五年過世,讓李東陽再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
李東陽在朝中混得是風生水起,但就是在子嗣兒女這方面,就好像是沒那福運一般,非讓他這個老的走在小的後面,讓他去承受那些生離死別。
當現在李東陽已經只能過繼別人的兒子過來給自己繼嗣時,他也分外感受到親情的重要。
「父親,是否派人去,把姐姐接回來?」李兆蕃問詢道。
李東陽道:「這都什麼時候……」
顯然李東陽是不情願的,畢竟女兒嫁出去了,還想回娘家這邊來養病,且對方還是孔家,這怎麼看,都是不合禮數的。
他作為大學士,又一直自詡為道德楷模,當然不希望女兒的歸來,讓自家蒙受任何的污名和指摘。
但在面對自家女兒時……他卻又有些猶豫。
不但是因為他疼愛女兒。
還因為……本來這樁婚事,他就很反對。
因為那孔聞韶的老父親,當年可是因為奸淫擄掠殺人而被剝奪爵位,一個罪犯所生的兒子,就算是衍聖公又怎樣?
當年被各種人遊說,文壇中人也是為了讓孔聞韶繼嗣更合理,這才百般說其好,讓李東陽覺得……有其父未必有其子,再加上為保證孔家繼嗣,也就勉強同意。
還讓女兒的婚期延後兩年,以觀察孔聞韶的人品。
結果自己的女兒嫁過去之後,還是備受其辱,在那邊過得如此不順,卻又因為這是政治聯姻,他這個做父親的想幫都幫不上……
「回去!」李東陽道,「你以為我是為你姐姐的事,來找王太醫的嗎?朝中的事你不懂!還有,近來少與國子監的同窗往來!任何人讓你去聲援或是坐論朝事,都不得前去!」
說著,李東陽就要上馬車。
李兆蕃問道:「父親,是朝中發生什麼事了嗎?」
李東陽瞪兒子一眼道:「為父的話,你不聽?」
李兆蕃想到自己名義上的大哥,也就是已經過世的李兆先,當初跟李東陽的關係就鬧得很僵,這也是自己父親最難過的地方。
他便好像是很孝順一般,行禮道:「父親的話,兒銘記在心。兒這幾日,便不出門了!」
……
……
李東陽白跑一圈。
等他回到閣部直房時,已經過了中午,他算計著也約莫到了劉健所約定提交奏疏的時間,也是趕回來跟劉健說明情況。
卻是他才剛到直房,方知曉午門那邊出事。
而劉健已經不顧什麼君臣體統,都不是轉呈奏疏,而是親自往干清宮去論疏救人了。
「怎回事?」李東陽喝問一旁的中書舍人王琦。
王琦道:「李先生,先前太子殿下派人到午門,將在那邊言事的十幾人進行廷杖,後又將幾人押往詔獄。翰林張學士也在其中。劉先生得知後,趕緊去見內官,請見於太子,也是為事態不再擴大。」
「怎會這樣?」
李東陽也沒想到,太子這次玩得比他們還大。
他們跑去跪諫。
太子本來好像還在隱忍,但過了中午,眼見跪諫的人都不走,人數上還有增多的跡象,朱厚照乾脆直接派人去打了一群人,還抓了幾個……甚至連翰林學士張苪都被下了詔獄!
這下在那跪諫的大臣都傻眼了。
弘治朝,哪見過這陣仗?
突然之間,他們也懵逼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現在他們自己也六神無主。
要說留,可主導之人都被下詔獄了!
要說走……跪諫還無任何結果,就這麼走,是不是也太沒原則?就因為怕被打,所以屬於「欺軟怕硬」?
李東陽也來不及進去準備,當即轉身便要走。
王琦道:「李先生,您這是往何處去?」
「去午門!」李東陽態度顯得很堅決。
「您現在去……」王琦本想說,你現在去的話,會不會把矛盾激化?
但隨即王琦也意識到,皇帝要的就是讓那些跪諫的大臣失去主心骨。
而李東陽此舉,更多好像是要為那些跪諫的大臣去撐起一桿旗幟,讓那群人知道,閣臣是跟他們站在一道的。
不是說他就是非常想去。
現在是不去不行。
如果這會兒他都不露面,以後文臣的隊伍還怎麼帶?
我們在那邊拋頭顱灑熱血的,你們閣臣在背後享受成果也就罷了,現在出了事,你們還想袖手旁觀?或者只是象徵性去為我們說情,就能把你們撇乾淨?
……
……
李東陽趕緊前往午門。
卻是還沒等到午門之前,就被司禮監秉筆太監陳寬給攔了下來。
「陳公公?」李東陽也沒想到陳寬會在這裡。
陳寬道:「李閣老,這是要往何處去?是要找人嗎?」
言外之意,你來這裡,除了找人這一條之外,別的都不合適。
因為現在這裡已經是禁區。
裡面的人還沒走,外人也不能隨便進……你說你是進去給他們撐腰的……就是跟皇帝對著干,你確定不應該先去找皇帝說情,而要先來這裡把矛盾激化?
你直接找皇帝,你還可以說,你們閣臣是站在中立立場上的。
但你要出現在午門口跪諫的隊伍里,那只能說,你們是一道的。
連退路都給你堵上!
李東陽道:「究竟怎回事?」
陳寬道:「是這樣,太子聽說朝中大臣訴求,馬上派人去查了!」
「太子查什麼了?」李東陽皺眉。
好像在說,太子要是查了,還能打人抓人?
不是應該直接把劉瑾叔侄給下獄嗎?
陳寬無奈道:「查的自然是先皇的病因,還有過去近一年多時間的診療……其實先皇的病,您也該有所了解吧?就是肝脾之疾?話說,先皇也曾在諸位閣老面前提過這件事。」
「是有這回事。」李東陽也沒否認,當即道,「但先皇在近兩月,病情突然惡化,難道不應該嚴查到底?」
陳寬道:「太子這不馬上就派人去查了?話說,大臣所言,說是那位劉太常所用的治惡瘧的藥,與陛下的肝脾之疾有衝突!結果東廠查知,那藥對於有肝脾之疾的人並無害處,甚至還有所助益。」
「這怎麼證明的?」李東陽皺眉道。
陳寬苦笑道:「這次順天府的瘧病疫情很重,有不少百姓用藥的,他們的結果如何,不是一查就知?」
「防治瘟疫這才過去兩個月,那又如何認定,藥理和病症互相之間無衝突呢?」李東陽馬上找到了反駁的理由。
時間太短,不足以證明。
陳寬道:「那也就是說,並無對證嘍?」
一時間,李東陽也愣了。
現在的問題,是劉昀要證明自己的藥不會導致皇帝的肝病惡化嗎?
本末倒置了屬於是。
現在是你們大臣要證明劉昀把皇帝給害死!
你們得證明他有罪,而不是讓人家證明自己無罪!你們不證明他有罪,怎麼讓太子相信你們?
什麼時間太短,才兩個月,還不足以證明……
那就等半年或者一年後,證明治惡瘧的藥,的確會導致肝脾之疾加重,那時候再來上書言事吧。
陳寬又道:「且先前由先皇下旨,在京師周邊展開對痘瘡疫病的防治,如今也有成果了。」
「什麼?」李東陽眉頭緊鎖。
陳寬道:「應該說,是卓有成效!所論證的結果,已由地方上以奏疏的方式,呈報上來!太子看過之後,認為劉太常在防治痘瘡方面,也取得了重大成績。令百姓減少了因疫而病歿的人數……這足以告慰先皇的在天之靈!
這時候,還有人以劉太常的醫術來上疏言事,還是以……如此極端的方式……您說,太子能不生氣嗎?這就讓人稍加懲戒,希望眾人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