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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清廉歸清廉,余財折良田

2026-10-22 14:50:56 作者: 一語不語

  李東陽感受到了深切的無力感。

  雖然他還不清楚陳寬所說的,有關劉昀防治天花取得怎樣的成績,但光是聽皇帝的態度,他就知道,這次的事情,很可能要以他們大臣的全面潰敗而結束。

  干清宮內。

  在劉健的堅持之下,終於由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引路,見到了坐在龍案之後一副氣勢洶洶的朱厚照。

  「太子殿下……」劉健先叩首。

  隨後他也不藏掖,直接把懷裡那份為百官求情的奏疏,呈遞了上去。

  朱厚照只是象徵性開啟,隨便翻看了幾頁,問道:「劉閣老,您這是何意?」

  劉健差點想仰天長嘆,在他眼中,對眼前的小皇帝可說是失望至極。

  我們「好心好意」來勸諫你,讓你遠離「奸佞」,徹查你父親的死因,結果你非但不幫「理」,直接就下令把「忠直大臣」給下獄?!

  「天理」難容啊!

  輔佐這樣的「昏君」,我寧可回鄉去種田,也不願受這種閒氣。

  劉健道:「請殿下在面對朝事時,當顧全君臣之誼,老臣年老體邁,不得不請辭。還望殿下能善待朝中老臣。」

  朱厚照道:「哦,孤聽明白了,你是覺得,孤任性妄為,在不查清楚事情真相的情況下,就把到宮門口言事的那些人給杖刑,甚至給下獄了?」

  

  劉健不答。

  但他的堅毅臉色好似在說,那還用問嗎?

  「可是。」朱厚照道,「孤查過了呀。不但讓東廠和錦衣衛去查過,還讓人拿來地方的上奏,詳細看過,確定那位劉先生在醫術上非常高明。且還透過父皇身邊人的講述,說明父皇是執意要用劉先生為其診治,且也定下了無論治成什麼樣子,也不追究!難道你讓孤替父皇出爾反爾嗎?」

  「這……」劉健皺眉,甚至有些難以應對。

  我本以為這熊孩子亂來,不跟人講道理,因為那些大臣的跪諫惹惱了他,他直接出手把人給打了,還抓了幾個下詔獄!

  這才應該是本來的劇本啊。

  為何這邊太子在我面前所表現的,好像他才是明察秋毫的聖明儲君?

  朱厚照道:「敢問劉閣老一句,這天底下的衙門,如果有人誣告他人,且還借先皇賓天說事,故意刁難於尚未登基的太子。最後查無實據不說,還證明其是在誣告,有意挑唆君臣不和……那身為太子的,是否有權力,將其懲戒呢?」

  劉健繼續裝啞巴。

  「李大伴,你說。」朱厚照也不慣著劉健毛病。

  你不說話,不代表別人不能予以評價。

  李榮道:「回殿下的話,如今正是國喪期,照理說有什麼事,都應當到先皇賓天二十七日之後再說,卻是有人趁著您尚未登基之時,就以所謂奸佞之議,攻訐他人,就算是查無實據,也應當懲戒。更何況還是糾結黨羽,以企圖蒙蔽世人。更應罪加一等。」

  「李公公,你說這話,最好是有根據。」劉健道,「他們本就為忠直之臣。」

  朱厚照冷笑道:「劉閣老,誰家好人在查無實據的情況下,就去攻擊別人?來人,將順天府周邊,尤其是通州和永平府地方防治痘瘡的奏疏,給劉閣老瞅瞅!劉閣老,這份奏疏您看過嗎?」

  劉健接過旁邊內侍遞過來的奏疏,拿在手上很奇怪。

  照理說這些奏疏應該關白於內閣。

  現在卻是一個尚未登基的皇帝看到了,卻是他這邊沒見過?

  這說明,皇帝非但沒有被他們切斷了解天下事的渠道,甚至還把他們內閣給間接架空。

  雖然不明白這熊孩子是如何做到的……但光是這麼一份內閣沒見過的奏疏,就讓他意識到巨大的危機在眼前。

  沒有控制小皇帝的手段,還想以此為要挾,讓小皇帝按照你的方式來行事?

  當劉健開啟奏疏之後,上面所見的內容,更是讓他愁容滿面。

  朱厚照道:「劉閣老,你也該看到了,從五月底六月初開始,在父皇的旨意之下,由劉先生配合孤一起開始為防治痘瘡做準備,接連在順天府周邊的一些府縣,進行種藥。

  如今差不多兩個月的時間,已驗證其手法有效。種藥者,即便是接觸到痘瘡的病患,甚至是朝夕相對的家人,也未有被感染瘟疫。反倒是那些沒種藥的,甚至身邊沒有病患,都因此而得病。」


  劉健道:「殿下,這並不是治癒,而只是防病。並無根據。」

  「是嗎?」朱厚照道,「天下之間為了防治痘瘡,聽說有很多南方人,都喜歡穿得過痘瘡人所穿過的痘衣,以達到防病的目的,卻還是經常有人不小心感染。這說明,如此防病之法,其實是有跡可循的。但這次種藥的人,卻從未被感染痘瘡,這不說明問題嗎?」

  劉健冷冷道:「應當有治癒的患者,方能驗證其有效。」

  「哼!」朱厚照見劉健如此固執,輕輕一哼,又看了李榮一眼。

  意思是,我懶得跟他爭論,你來說!

  李榮道:「劉閣老,是這樣。以種藥之法,來防治痘瘡,是有嚴格講究的,並不是說撞大運。以藥種於人的左臂,會形成一道小的傷口,三兩日便可自愈,若是以後再接觸到痘瘡病患,將會永不再發病。即便是已經接觸過病患的,只要在六七日之前趕得及種藥,便也能防治痘瘡,即便發病……症狀也會非常輕,不至於造成病歿。」

  劉健皺眉道:「如此之法,可是出自什麼典籍?」

  李榮不理解道:「如果典籍中真有如此的治病之法,不早就用過?何以要等到今時今日?此法既已推行,效果還好,便足以證明此法有效。如果一個連痘瘡都能防治的人,還能治癒惡瘧的病患,這樣的一位大夫,您去追究他庸碌無為甚至耽誤先皇陛下病情……是不是……不合時宜,就連天下的百姓都不答應呢?」

  「李公公,先不論這痘瘡之法是否真的有效。」劉健此時也感覺到自己在辯論上有些無力,但他強撐著說道,「先皇之賓天,難道不該嚴查嗎?」

  朱厚照怒道:「劉閣老,你是聽不到孤所說的話?是先皇執意讓劉昀給其治病,且明確說過,無論治到什麼程度,都不追究!這話,雖然未列於紙面,卻有不少人聽到!你是想讓孤違背父皇的遺命,恩將仇報嗎?!」

  說到這裡,朱厚照已經激動到站起身來。

  你覺得你有道理,繼續在這爭論,本太子還能理解你。

  但你現在是無理,也想狡辯,甚至讓別人違背禮法和常識來接納你?

  你挑戰別人的底線,孤攔不住你!但現在你是在挑戰本太子的腦子!

  劉健此時混身都在顫抖。

  朱厚照道:「那些人,冥頑不靈,非要在這節骨眼拿父皇賓天說事,把幾個為首的打一頓,關進詔獄冷靜幾天,已經算是客氣的。如果今日到天黑之前,剩下的人還不肯走,那就休怪不留顏面!劉閣老,你也是老臣,勸勸他們,別執迷不悟了!如今父皇剛走,孤也不想把事鬧得太僵!」




  這要是去勸,那不讓人覺得他已經妥協,準備跟劉瑾叔侄同流合污?

  「另外。」朱厚照又補充道,「被下詔獄的人,只要態度能緩和,聽得進去道理的,明日一早就可以放歸。如果非得較勁到底,那孤也不會輕饒!都是朝中的重臣,孤也希望他們能輔弼朝政。」

  ……

  ……

  劉健黯然從干清宮出來。

  李榮隨即又過去,告知了更多的訊息。

  「劉老先生,其實太常少卿劉昀不但醫術見長,就連天文曆法等,也很精通。」李榮道,「大明已經很久未曾出現過這樣的人才。如果非要計較他的出身,其實也沒必要。他不是也沒有到六部,干涉到諸位行事?」

  劉健道:「既有才幹,為何不能以正途科舉出身?」

  李榮無奈道:「那劉閣老,您認為,以他所見長的才能,去到科舉,又有何用武之地呢?寫不出錦繡文章,就不能為朝廷所用了?」

  劉健不答。

  大明的選才標準,其實很模糊,但總體來講,都得經過科舉出身,才算是正途。

  像劉昀這樣的,在劉健看來,那就是旁門左道,是靠走奸佞的道路而上位的,就是不可取的。

  你真要驗證自己有本事,不用你考狀元考一甲,隨便考個舉人,也能得到別人的承認!

  你一個閹人的侄子,靠方術和岐黃的本事上位,還想讓朝中人認可?

  簡直是做夢!

  ……

  ……

  劉健正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在他回到內閣直房時,卻見李東陽也回來。

  「怎樣,王玉可有出來書面指證?」劉健當即問道。


  李東陽搖頭道:「剛得知的訊息,說是今日京師大街小巷已張貼了告示,還發了邸報,說是劉復之防治痘瘡有功,接連讓京師周邊幾處發瘟的區域扼制了瘟疫的蔓延,聽說還在京師各處種藥,百姓前去種藥者,絡繹不絕。」

  劉健哀嘆道:「這不是禍國殃民這是什麼?僅僅經過短暫的驗證,就敢這麼大肆推廣?那藥有毒當如何?」

  李東陽道:「如今尚留在午門的人,也都惴惴不安。且聽聞今日,上午除皇宮周邊降雨外,東直門外甚至是滴雨未下。到如今是雨過天晴。」

  「什麼?」劉健皺眉。

  「不過短短几里,卻只是陰天未有下雨,也有人傳言說,此乃上天有警示之意。」李東陽道。

  劉健道:「就算是警示,也是先皇和上天憐憫於進言的大臣。」

  李東陽道:「我等可以如此想,但天下人的議論,可未必如此。」

  「他們……」劉健差點想說,那是一群庸碌之人,怎會有那遠見?人云亦云被蒙蔽了而已。

  李東陽嘆道:「事到如今,似乎只有後退這一條路可走。劉閣老,您那邊……」

  其實從開始,李東陽都沒有問劉健究竟經歷過什麼。

  從劉健的表情,其實他已經感受到很多。

  他主動提出來,也是為了讓劉健有個台階下。

  「我知道,就這麼放手了,以後再難找到機會讓新君遠離劉瑾叔侄,但若不如此,當下我們就要跟新君有很大的嫌隙……留得青山在……」李東陽道。

  劉健道:「那被看押的文儒,將如何?於喬該如何自處?」

  李東陽嘆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

  在李東陽正式出面後,午門跪諫的大臣,都心有餘悸離開。

  此事,也可說是劉瑾和劉昀取得了大獲全勝。

  當訊息由魏彬急匆匆過來,帶給正在自家私宅里等訊息的劉瑾,劉瑾興奮到差點蹦起來。

  「就說他們是咎由自取!吾兒天縱奇才,如此的才幹,咱小主公又明辨是非,豈會被他們所蒙蔽?」劉瑾振奮道。

  魏彬道:「不過也是險象環生啊,像這樣大臣勸諫,這麼大的陣仗,咱東宮的同僚都怕太子殿下妥協啊。」

  劉瑾皺眉道:「你這是不相信太子對咱的力挺?」

  「沒有,沒有。」魏彬趕緊道,「其實在下想說,太子的信任,還有令郎的大神通,在這件事上那是缺一不可,但凡有一條落了,都會出事!」

  劉瑾笑道:「還得加上一條,除了大神通,還得有運籌帷幄的本事,這就是吾兒提前布局的結果。要是沒有提前安排治痘瘡,還有京師防洪災,還有宣府一戰的讖言……你覺得這難關還容易過嗎?」

  「對對。」魏彬道,「還有個好訊息。」

  「一併說來。」劉瑾道。

  魏彬湊過去道:「是這樣,您還記得在文華殿時,指摘您叔侄曬鹽之法,情緒激動,還喝了一大口鹽滷的那個任良弼?」

  「記得,事後不就被太子下詔獄了?死在牢里了?」劉瑾問道。

  「哪能那麼便宜他?」魏彬笑道,「太子讓嚴查,結果就有人查到,任良弼和他兄長,成化二十三年進士任良才,二人都乃山西出身,與晉商走得很近,每年光是經過其手的官鹽,就有十幾萬石。」

  劉瑾咋舌道:「難怪如此激動,原來是傷到他的利益。等等,當時不是查過,說是他家徒四壁,身無餘財,是個清廉的官員嗎?」

  魏彬笑道:「清廉歸清廉,不妨礙把余財折換成良田。府上不粉飾,為的就是讓人覺得他是個清官,這也是言官一貫的路數。您想啊,這光是每年俸祿,還能讓其太寒酸了嗎?這不太子昨日又問到此人……嚴查之後,太子將其家產全都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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