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北鎮撫司。
魏彬急匆匆趕回來,他也是剛得知劉瑾要為新皇籌集銀子修整豹房。
「劉公公,如今是在國喪期,這百業蕭條,想一時之間湊幾十萬兩銀子出來,怕是有些……」魏彬的意思,你得自己想辦法,我們這邊是無能為力的。
劉瑾道:「咱家又不打算從市井小民身上榨油水,再說,他們手上哪來的銀子?朝廷得負責養民安民,得從那些當官的手上拿銀子才行。」
「啊?」
魏彬一時覺得自己有點認不清劉瑾。
這還是那個在東宮摳摳搜搜,一直想壓榨和敲詐我們的那個劉瑾?
他所不知道的是,劉瑾其實在對待民生方面,還真是個「心懷天下」之人,歷史上對他的評價,更多是來自於他對皇帝的控制,以及他從官員那貪贓枉法。
而劉瑾是明朝中期有名的改革家,他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在間接挽救民生雕敝,從普通百姓的視角,劉瑾算不上什麼大奸大惡之徒。
劉瑾道:「想一個騰驤四衛,當時幾家勛臣,就給湊了兩萬兩銀子。你說那當官的能沒錢嗎?」
「不……太一樣吧?」魏彬道,「文官是文官,據說都清廉得很,總不能每次都從武勛那拿。上次是說要清查騰驤四衛吃空餉,這次又以何為藉口?」
劉瑾冷笑道:「虧你現在接觸錦衣衛和詔獄,居然還相信文官都是清廉的?如果他們都清如水明如鏡,任良弼又是怎回事?這案子可是你查的。」
魏彬道:「不能一概而論。就算真的有……他們偽裝那麼好,也挑不出來啊。」
言外之意,人家文官就算是貪,也沒敢把事擺在明面上。
在不查之前,一個個都是清官,你上哪知道哪個貪哪個不貪?難道要挨個去查?關鍵你知道從哪查嗎?
「這個嘛……」劉瑾好像是勝券在握一般,臉上帶著諱莫如深的笑容道,「就得靠吾兒了。」
「令郎他?」魏彬很想問,你侄子他是能掐會算的,但你確定他能算得出這麼牛逼的事情?
連清官和貪官,掐指算算,都能出結果?
那皇帝治理朝堂,可真容易了許多,簡直是人肉測謊,火眼晶晶什麼人都瞞不過他?
劉瑾道:「吾兒曾跟咱家提過,那貪官污吏總會是有跡可循的,眼下咱也不是非得拿他們練手,只是現在形勢所逼,非得找銀子不可。」
魏彬試探著道:「陛下住在宮裡,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也不著急吧?」
「你這叫什麼話?」劉瑾喜怒無常一般,情緒顯得很不穩定,上一刻還風平浪靜,轉眼臉上便陰雲密布,道,「咱家在陛下面前是下了軍令狀的,三個月內不但要湊出銀子,還要把豹房修好。你是不想配合嗎?」
「這……會不會來不及?」魏彬道,「就算找到貪官污吏,三個月把銀子能湊出來都不容易了。」
劉瑾道:「所以得一邊開工,一邊湊銀子!京營占役,也得安排上。修哪的宮殿不是修?另外咱家還許諾了陛下,要在宮裡開個宮市,把外面好吃好玩的東西都搬到宮裡來,也得需要銀子。」
「您還真是……」魏彬一聽就蔫了。
你劉瑾是真敢許諾啊。
光是修個豹房,你知道得花多少銀子?還開什麼宮市?
還想跳過朝廷,直接走皇帝的私人帳目?
問題是先皇也沒留下多少家底,被你這麼折騰,怕是內府很快就要入不敷出,而你所謂的宮市和修豹房,很可能都要爛尾,到時看你怎麼收場。
……
……
劉瑾見過魏彬。
又馬不停蹄去見劉昀。
眼下的劉昀已經在推進琉璃工坊的建設,因為朱厚照點名要在宮裡加裝玻璃窗,而這恰恰也是琉璃工坊所接下的第一個大專案。
這也導致劉昀在著書立作方面,也不得不暫時先停下來。
本來在劉昀看來,想要在大明站穩腳跟,甚至把頭腦中的知識傳播給後世,或者是給這個平行世界留下自己的資產,讓後人認識到他就是改變華夏文明的奠基人,那就得靠爛筆頭。
可惜眼下想要鞏固他們叔侄在新君身邊的地位,就得做事。
既要為個人利益,又要栽樹給後世之人乘涼……劉昀也感覺到自己的壓力很大。
恨不能把一天過成兩天,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吾兒,為父這次是不是也太心急了?三個月,能湊出幾十萬兩銀子來嗎?」劉瑾在人前強裝鎮定,在侄子面前,就原形畢露。
劉瑾在朱厚照面前口號喊得響,現在他就顯得有些後悔了。
本來可以高枕無憂,享受勝利果實,非得給自己找事情,還立下三個月之約,等於說是把自己往緊了去逼。
劉昀道:「修豹房花不了多少銀子,擴建起來,或許得花些工夫。三個月的時間,也夠。」
「那就好。」劉瑾聽到侄子這麼說,也好像是放心下來,「那吾兒,你先前說的那個查貪官那個,可否給為父一個名單?為父正想藉此機會立威,正好拿那些貪官污吏練手。但又怕抓錯人……最後查無實證,被人說為父公報私仇與那些文臣為難。」
劉昀笑道:「叔兒,既要查貪腐,可不能畏首畏尾,做事就要雷厲風行。」
劉瑾道:「為父也知道要強行,這不在他們面前,為父一直都吊著嗎?可現在這時候……他們剛在宮門跪諫,事情鬧那麼大,最後還是以陛下下令廷杖,抓人進詔獄結束,他們肯定也都憋著壞,等著報復咱爺倆呢。」
「放心,我給叔兒你的名單,一定都是個頂個的貪官,一查一個準那種。」劉昀笑著說道。
「真的?」
劉瑾甚至也有點不敢相信。
「叔兒你不相信我?」
劉昀當然有這種自信。
劉昀要在正德初年查貪官污吏,那簡直太容易了,不為別的,其實就把劉瑾倒台之後文臣所列的「劉瑾閹黨」給查一遍,基本沒一個能跑得掉。
歷史上歷朝歷代,其實對於貪贓枉法這種事,一般是沒人去刻意記錄的,好像貪官污吏只生活在話本和戲文之中。
但其實歷史上真正的貪贓枉法,隱蔽性都很高,即便是在對貪官污吏嚴懲的大明,官員貪贓枉法也是普遍現象……
而在正德初年,因為有劉瑾這個當權太監的存在,那些「奸臣」好像就原形畢露,人人都搶著給劉瑾送禮……而這些人都被記錄在史料中,用以被後世之人來突顯劉瑾的為非作歹,以及這時候被劉瑾所搞得滿朝烏煙瘴氣。
但其實就算是在所謂吏治清明的弘治朝,也出現了李廣「黃米白米」的案子,只是當時弘治帝比較開明,事後並沒有就李廣留下來的送禮帳本去追究,要真追究起來,恐怕朝野上下沒幾個人能獨善其身。
這就導致……
封建王朝的腐敗,只要不記錄,那就約等於沒有,只是少量的蛀蟲危害朝廷,不足為慮。
……
……
隨後劉昀給劉瑾列了一份清單。
為首的一個,正是目前的大同巡撫劉宇。
「連巡撫都御史都有呢?」劉瑾道,「官還很大,聽說他跟兵部劉尚書他們關係都密切,這……也是貪官污吏?」
「叔兒派錦衣衛去查查他的背景,就一定能把他的劣跡給找出來。」劉昀顯得很自信,「且叔兒,你可能對背後的關係網不太清楚,這個劉宇並不是兵部尚書劉大夏所舉薦,而是馬文升和劉健所舉薦的。劉大夏對其了解不淺,先皇時,他還請陛下派了邵琪去大同查過,最後被劉宇厚賄邵琪而矇混過關。」
雖然這不算是「我查我自己」,但也算是「我查我叔兒未來的黨羽」。
劉宇之所以後來被認為是劉瑾閹黨勢力中的骨幹力量,就因為他送禮出手比較大方,一次給「萬金」,其實就是給萬兩銀子……開創了行賄一次出手萬金的先例,然後被劉瑾所倚重。
本來這些人,以後或是為了夤緣攀附,是可以成為劉瑾勢力的骨幹的。
但這麼一群人……
給劉瑾幹活,讓劉瑾逐漸迷失雙眼,既貪贓枉法積累財富,又被人攻訐說是把持朝政,甚至連邊政都干涉,那還怎麼靠他這個侄子出來振興大明?
就算要當權臣,也要當得聰明,不能明目張胆去貪贓枉法,也別用這群只知道送禮而不顧原則的人。
所以日後劉瑾勢力的人,有的人可以用,比如說焦芳。
有的人,審慎去用,比如說張彩。
有的乾脆就不能用,甚至及早把這種毒瘤給去除,就比如說這個劉宇。
劉瑾道:「還有這典故?為何外間沒傳說?」
劉昀笑了笑。
有些事,當下是不會記錄在史料中的,也是後來劉宇因為成為閹黨,倒台之後,才被人揭發出此事。
「叔兒,先皇也是重君臣情義的,豈能隨便讓人知曉他暗中查探大臣?」劉昀說道,「再說劉宇背後怎麼都有劉健和馬文升兩位大員支援,現在也算是有恃無恐。如果查他,陛下正好藉機敲打大臣,陛下知曉必定會欣然接受。」
「他一人能貪多少銀子?最多也就幾千兩了吧?話說,還是那些商賈有錢。就說之前那個譚景清,他手頭上的銀子就不少,能不能把他給查了。」
「可以啊。」劉昀道,「這些大商賈,如果有不法之事,當然要嚴查。不過他們的資產主要配在田宅方面,要變現可不容易,三個月內想要變成現銀,可能會有點困難。」
「那吾兒你給的這份名單上的人……」劉瑾的意思是,他們貪贓枉法所得,就容易變現?
劉昀笑道:「叔兒你試試就知曉。當官的嘛,有的像任良弼這種,可能比較喜歡置田產,但有的人就喜歡收銀子,不想把事做得太張揚,要等到致仕之後再逐漸為子嗣留下家底,畢竟金銀這些東西,比較好藏。」
「也對。」劉瑾道,「所以說,任良弼這種,不夠聰明。」
劉昀道:「也不盡然吧,山西和徽州等地出來的官員,他們更接近於晉商和徽商的思維,更願意早早把銀子變成田宅,或是繼續以財生財,而別的人,更多是想留存起來,等將來退出朝堂,不為人所關注時,再將這些資產一點點拿出來。這樣就會神不知鬼不覺。」
劉瑾點頭道:「那為父這就讓人去查。正好給他們個教訓。若是沒有吾兒你的提醒,為父還真以為,他們都是清正廉明的大臣,一個個都人模狗樣的。」
劉昀笑道:「朝中沒幾個清流,不過是勝者王侯敗者為寇罷了,所以叔兒,咱可一定不能輸。不然咱叔侄一定被人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做再多事,也會被人認為是奸臣,到時還得揹負罵名。」
「明白。」劉瑾咬著牙道,「拼死也不能輸,大不了就跟他們拼了!」
……
……
劉瑾在拿到侄子給的名單之後,馬上開始行動。
眼下新皇登基,錦衣衛徹底成為皇帝的私人武裝,其在打仗什麼的或還不行,但要完成一些基本的安保,包括去搜查什麼貪官污吏,利用詔獄制度去懲治政敵,那還是手拿把掐的。
劉瑾也算是在侄子那得到真傳,上來就拿大同巡撫劉宇開刀。
因為在所有所列的官員之中,這個人的官職最高……當然他也不能直接動手,而是暗地裡先跟皇帝說明此事,讓朱厚照把劉宇傳召到京師來,再從京師動手,順帶派人暗地裡去大同查劉宇,並派人到劉宇的家鄉和其在京師的宅邸去查。
朱厚照對劉瑾叔侄是完全信任的,莫說現在只是查個劉宇,讓他直接去查劉健,他都是乾的。
且劉瑾說劉宇是貪官,他也相信。
正好朱厚照想拿西北的軍權,在被劉瑾一頓挑唆之後,直接就應允先把劉宇調回來,甚至還讓錦衣衛去押送,其實明擺著就是告訴朝堂……朕要先拿西北軍政開刀了,第一個下手的就是這個大同巡撫。
在派人去大同之後,劉瑾這邊更是迫不及待派人去把劉宇在京師的宅邸給抄了。
雖然訊息還在壓制中。
但內閣和兵部這邊同時得知訊息。
作為劉宇到大同的引介人,馬文升也趕緊去找李東陽,試圖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