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新皇登基後第一次朝議。
朱厚照除了比文官所預期的上朝時間稍微晚了一些,好似並沒什麼不稱職的地方……本來這就是在弘治帝的喪期,就連朝議也是從簡。
朝上並沒有商討什麼大事,反倒是因為劉瑾在查辦貪腐案,而導致朝堂內暗流涌動。
在朝議即將結束時,朱厚照讓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宣布了一個訊息:「……陛下登基,要完成祭天,擇良辰吉日,再以太常寺卿主持事務。暫由太常寺少卿劉昀代太常寺事。」
本來太常寺是由崔志端負責。
但在之前一系列的天相演變推測時,崔志端可說是露怯,不但太常寺的差事保不住,就連欽天監也要拱手讓人。
文臣本對於誰來主持太常寺、欽天監的差事,並不太在意,但眼下涉及到先皇陵寢選擇的問題,他們並不想讓弘治帝安葬在劉瑾叔侄所挑選的墓地中。
所以在這件事上,他們反對的態度很強烈。
劉健走出來道:「陛下,太常寺人事等,應當由吏部擇優而選拔,不應由傳奉而委命。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坐在那,好似是在打瞌睡,遠看好像是眯著眼,但其實就是在閉目養神。
李榮道:「近來太常寺事務繁忙,非得有能臣主持事務才可。禮部崔尚書請辭回道觀居住,陛下已恩准,另崔尚書推薦太常寺少卿劉昀接替其職位,莫非劉閣老一時能提出更好的人選?若有的話,提出後,可進行比較,也好有個公斷。」
言下之意,你光反對沒用。
現在先皇剛死,很多玄學禮數上的事情,諸如皇帝的陵寢選在哪,幾時祭天,幾時告廟,幾時下葬……甚至新皇登基之後上天有何警示等等,都得有人來負責。
欽天監平時就只觀察一下天象,制定一下曆法便可。
要說欽天監忙的時候,大概也只有皇帝更替時。
既然現在這麼忙,崔志端又請辭回去當道士了,那你就推薦個人出來……你不能隨便推薦,你推薦出來是需要經過考試的,你至少得比崔志端和皇帝所認為適合的人選劉昀更強。
行不行拉出來溜溜,跟劉昀比一下!
這下劉健也不知該如何接茬,主要是……劉昀的本事有點太邪乎,真要找誰出來跟劉昀比玄學,很可能是自取其辱。
……
……
劉昀以太常寺少卿主持太常寺、欽天監的差事,在眾大臣極度牴觸,卻又沒人能挑出毛病的情況下,獲得順利透過。
大臣都覺得讓一個神棍出身的閹人侄子來當如此大任,是有些扯淡的。
但問題是……就算英明如弘治帝,所用的仍舊是崔志端這個道士,那新皇用劉昀則就看起來合理了許多。
好歹從實證來說,劉昀顯山露水才不到三個月時間,做的事就比崔志端十幾年下來做得都多。
朝議結束之後。
朱厚照早早回去補覺了。
對朱厚照這樣的熊孩子來說,讓他早起參加朝會,那近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一天兩天就已經是在強撐,如果讓他天天這麼幹,還真不如直接殺了他。
眼見司禮監的人也要離開,李東陽代表內閣趕緊過去求見李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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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李東陽行禮。
李榮道:「李閣老,您不會是為太常寺劉少卿的事情而來吧?您要有意見的話,先前就該提,現在……呵呵。」
李東陽冷聲道:「卻說大同巡撫劉宇是怎回事?據說人還在任上,他的家卻被人抄了?是有何罪證不成?還是說僅僅是懷疑其有不法事?」
李榮臉色很僵,無奈道:「請恕咱家難以回答李閣老,這件事……並非由司禮監經手。乃是陛下委派劉瑾所主持。」
「這算何道理?」李東陽依依不饒道,「劉瑾身為御馬監太監,並不主持詔獄之事,既無職位在身,又如何僭越去干涉朝中事?令一位封疆大吏遭受如此待遇?豈不是令世人心寒?」
李榮道:「李閣老息怒,這背後是不是有何誤會?」
在這件事上,李榮也不知道劉瑾在搞什麼名堂。
你說你劉瑾想報復那群大臣來參劾你,那你就應該去找事主,比如說之前挨了廷杖到現在還在養傷的翰林學士張苪,再或是去找還在被投閒置散的謝遷……你盯著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劉宇較什麼勁?
李東陽氣勢很足,道:「如果這件事無法給朝中大臣一個交待,只怕會有更多的人對朝廷失望。好端端為臣子,在西北兢兢業業,宣府之戰更是靠其運籌而化解,這等於是在驅逐和為難朝廷功臣。」
李榮好奇問道:「您的意思,是因為之前太子……是陛下尚在東宮時,對宣府安排軍政之事,劉宇作為大同巡撫未有執行周到,所以才會被劉瑾事後算計和報復?」
「不然又能如何?」李東陽道,「就說大同巡撫劉宇,跟劉瑾之間有旁的淵源不成?」
李榮道:「有沒有可能,是錦衣衛探知了什麼,劉瑾只是公事公辦呢?咱家是這麼想的,雖然劉瑾最近做事……是霸道了一些,但到底還是講理的,尤其他更多還是在執行陛下的旨意。」
李東陽道:「既然講道理,那就把事說清楚。無緣無故去查抄一個大臣的府宅,還要將其拿下問罪,總得給朝廷一個交待吧?也請李公公回頭有時間轉告陛下一句,也問問陛下,究竟是怎回事。莫要讓宵小之人狗仗人勢,利用陛下的恩威在胡作非為。」
雖然李榮也認為李東陽替劉宇說話是應該的。
畢竟在外大臣,誰在朝中沒幾個朋黨和靠山?
像劉宇這樣能做到大同巡撫的,必定不止一個李東陽是其靠山,甚至李榮也不認為李東陽從劉宇那拿到過什麼好處……或許純粹就是「仗義執言」。
但李榮聽到李東陽對劉瑾那番指桑罵槐一般的譏諷,心中也會覺得膈應。
因為李東陽暗戳戳已經在點新皇用人不察。
李榮心想,你李閣老就沒想過,這事或許不是劉瑾主導,就只是陛下吩咐讓他查辦劉宇?如果真是如此,你所說的「狗仗人勢」,可就有辱罵聖上的嫌疑。
大概就是先皇太逆來順受,讓你們這群大臣有點分不清主次尊卑了吧?
……
……
御藥房。
劉瑾忙碌了半天,跑過來偷個懶,正坐在那喝茶,卻見魏彬急匆匆而來。
魏彬在他耳邊耳語半天,也顯得很著急。
劉瑾放下茶杯,驚訝道:「沒查到?沒把地翻過來,好好查查嗎?」
「找過了。」魏彬道,「那劉宇在京的宅邸,本就不大,裡面所住的都只是劉宇的親眷,看上去也都是非常樸素的,實在是找不到其貪贓枉法的證據啊。」
劉瑾道:「沒說讓你把邵琪給抓起來?有辦好嗎?」
魏彬無奈道:「邵琪之前是錦衣衛百戶不假,但在去年,他已經奉調去應天府當差。一時之間也難查其是否跟劉宇暗地裡有錢財往來。」
「嘿,這是想讓咱家丟臉是嗎?」劉瑾生氣於一時,竟不由笑了起來。
魏彬以為劉瑾是因為怒極而笑,趕緊勸說道:「劉公公,您想開一些。這事還沒到那地步,就只是查了他府宅而已,人還沒抓回來呢。哪怕是下了詔獄,回頭說是陛下的意思,也沒人敢多說。」
劉瑾笑道:「你以為咱家是擔心他逃脫法網?吾兒復之說他有罪,他就一定有罪!咱家只是想知道,他把銀子藏在何處而已!這樣,你先去找,找不到的話,咱家再讓吾兒占卜一下,必定是一卦就靈。」
魏彬心中高呼,瘋了瘋了瘋了。
這已經魔障到什麼地步?
就算你再信任你侄子,咱也不能大事小情都問天意吧?如果真這麼牛逼,那你們叔侄才叫危險呢。
掌握天機的人,往往為當權者所忌憚,看來你劉公公是不知道怕字怎麼寫啊。
劉瑾道:「劉宇的事,先放放。咱家先前讓你盯著開原那邊,隨時留心那邊的戰報,你可有上心?」
「這……」魏彬道,「這兩天忙著查抄劉府,哪顧得上開原?再說那是遼東之地,有何戰情,也不是錦衣衛能管的。」
「沒見識!」
劉瑾起身道,「真是想忙裡偷閒都不成。先皇剛登基,吾兒就說開原或會有韃靼人來犯,先前那些文臣不是還表示不信?如果韃靼人真殺來,應對及時的話,把韃靼人給驅走,不就是大功一件?」
魏彬道:「能湊出修豹房的銀子嗎?」
劉瑾笑道:「吾兒最近做琉璃的生意,賺了不少,這不,除了調京營戰役計程車兵去修豹房,還準備先調撥五萬兩銀子,做個應急之用?」
「哪……來這麼多銀子?」魏彬也是嚇了一跳。
好似在說,你侄子是造銀子的?你家有金山銀山呢?你們父子倆才崛起不到三個月,就攢了三萬兩銀子的小金庫?不怕被皇帝知道,要你們叔侄的命?
劉瑾道:「銀子這東西,好好賺還是有的。話說這可是吾兒跟陛下合夥做的買賣,賺點銀子怎麼了?你當先前辦邸報、開工坊,都是在白練呢?當時太子就有想在先皇面前彰顯自己本事的意思,只賺個幾萬兩銀子而已……大驚小怪。」
魏彬趕緊問道:「這銀子要排程,陛下知曉吧?」
「咱家還會涮你不成?」劉瑾擺擺手道,「眼下你負責錦衣衛的事,你是負責拿贓湊銀子的,賺多少怎麼花的事,還輪不到你操心。記住,去查開原,多派一些錦衣衛去,就找那些想立功,想在新皇手下有表現的人,誰會辦事……回頭你一併舉薦給咱家,咱家會酌情提拔重用。」
魏彬道:「劉公公,您看吾侄兒他……」
「那幾個子侄晚輩,名義上都是復之的學生,只要他們表現得好……這樣,先調他們進新軍之中!」
劉瑾笑著道,「陛下要訓練新軍,讓他們先去跟著混點資歷,之前不都還替陛下去過西北嗎?有本事的,儘管表現出來,如果表現得好,能跟復之媲美的,也讓他們上位,咱家不會嫉妒的。」
魏彬心中苦笑。
心想,你是有個好侄子,也知道你侄子無能人比。
我們自家的子侄啥段位,心裡都門清,自然是沒資格跟你侄子叫板。
魏彬道:「能分一杯羹,就已是很好的。還望公公和令郎能多多提攜。」
……
……
坤寧宮內。
張家兄弟又跑皇宮裡來搬東西了。
之前他們對自家姐夫還有所顧慮。
自從他們的大外甥當了皇帝,自己的姐姐成為了太后,成為一家的主母且還是獨一份的那個,兄弟二人便感受到自己可以無法無天,甚至開始無所忌憚。
「姐,早前我早看上桌上那幾個擺件了!」張延齡話沒說幾句,張口便討要,「看起來價值連城的。你以前說姐夫喜歡,不給我們。現在姐夫都不在了,總能割愛了吧?」
張鶴齡罵道:「不成器的,到咱姐姐這裡來,就知道要東西?知道無恥二字怎麼寫嗎?」
張延齡聽著就很不爽,針鋒相對道:「你是賺了不少銀子,我這邊又辛苦又沒錢的,跟姐姐討點怎麼了?」
張太后好奇問道:「從哪賺了銀子?你們還有賺的時候?」
「姐,沒跟你說過嗎?」張延齡搶著說道,「就是之前曬鹽和鹽引的事,大哥他賺了幾萬兩銀子,到現在鹽商要從鹽場支兌官鹽,還在跑關係,大哥那邊人脈很廣泛,又收了不少好處。所以他現在是富得流油,而弟弟我這邊……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張鶴齡道:「要臉不?」
張延齡抗議道:「姐,你看他還嘲諷我。」
張太后冷聲道:「難怪聽說最近朝中大臣都在攻擊劉瑾叔侄,惟獨你們倆好像沒事人一樣,感情是發現那邊是有利可圖?就未曾想過,他們會對哀家有何影響?」
「一個奴婢而已,能影響到您什麼?」張延齡道,「姐,你說那幾個擺件,你給不給吧?」
張鶴齡冷笑道:「說你沒見識你還不信,那東西不能吃不能喝的,你拿回去作甚?那都是姐夫過世的父皇給搜羅的,都是貢品。你放到民間去,也沒人敢收!」
「我不管,我就看那些東西值錢,就算暫時不能賣,我回去擺著,回頭留著當傳家寶,看著也舒坦!」張延齡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色道,「這次不給我,我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