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兄弟抱著一堆東西出宮時,正好被從端敬殿考察宮市場地的朱厚照遠遠望見。
朱厚照朝一旁的張永指了指遠處,問道:「那是怎回事?」
「奴婢不知。」張永道,「可能是……到宮裡來送東西,結果太后娘娘沒收?」
朱厚照打量過去,皺眉道:「你在說什麼胡話?朕那兩個舅舅,從來都是從宮裡往家搬東西,你見過他們往宮裡送東西的時候?」
「奴婢失言。」張永趕緊低下頭。
他此時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關鍵是以他的身份,是不敢得罪張家兄弟的,且那倆兄弟還出了名的小肚雞腸,自己又沒有劉瑾那實力,更不敢去在背地裡說壞話,事情傳出去,就算張家兄弟不懲戒他,他們的姐姐也會要了他的命。
自從因為太監何鼎當面得罪張家兄弟而被處死,後面宮裡無論是誰,對張家兄弟無論做什麼事都是聽之任之,不敢妄議。
貫穿整個弘治朝。
現在新皇登基,這群太監對張家兄弟的敬畏懼怕,一時間也改變不過來。
他們就沒意識到,其實朱厚照跟他倆舅舅關係並不好,並不會跟弘治帝一樣對張家兄弟縱容。
「去問問,又從坤寧宮那拿走什麼?」朱厚照似乎也知道他倆舅舅的套路,冷聲道,「朕要修豹房、開宮市,手頭上缺銀子,而他們卻總是從宮裡索取,他們自己本身也有產業,還有鹽引賺錢,缺了他們的吃喝?」
張永道:「那讓誰去查呢?」
「你去查不行嗎?」朱厚照冷聲道。
張永無奈道:「奴婢也沒那許可權,再說,無人手調配。」
此時的張永也是聰明的,藉機告訴皇帝,自己身為東宮的老人,現在還沒獲得什麼權力和便利。
朱厚照道:「就是去坤寧宮問個話,要什麼人手?還是說得朕親自去問?這麼不會辦事,處處得受朕的指點?」
張永這才發現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惹惱了皇帝,他急忙道:「奴婢這就去。」
……
……
張永得令,趕緊去打探了有關張家兄弟從皇宮往家裡搬的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不重要,皇帝對張家兄弟厭惡的態度最重要。
雖然張永也感覺出來,皇帝是想找機會懲戒倆舅舅,但顯然這種事不是他能參與其中的……且他還發現皇帝對他有些著惱,所以他在回稟之前,想趕緊找到劉瑾,讓劉瑾給自己出謀畫策。
卻被告知,這兩天劉瑾在宮外辦事,很少回宮。
「他都在忙些什麼?」張永還有些惱火。
這話是當著高鳳的面說的。
高鳳眼下對張永那叫一個巴結……
不為別的,就在於高鳳之前的靠山,也就是王岳倒台了,就連王岳背後的戴義也倒了,之前又暗中告劉瑾的狀,現在他只能試圖利用張永,來讓自己找到寄託,以防止被孤立。
高鳳也看出來張永跟劉瑾之間產生隔閡,畢竟之前劉瑾身邊最賣力的人就是張永,而現在劉瑾卻一直在提攜魏彬。
這讓張永內心很不爽。
高鳳道:「還能忙什麼?劉公公要修豹房,這事還不能為朝中大臣知曉,免得被大臣說陛下不務正業。話說如今都入秋了,陛下還沒提重開經筵日講之事,估摸著……陛下可能以後……也不想再上課了。」
「什麼意思?」張永皺眉打量過去。
高鳳往四下看了看,低聲道:「話說,朝中大臣可一直都想勸說陛下走在正途上,咱也不能總讓陛下顧著玩樂吧?」
張永道:「陛下只顧玩樂嗎?」
「修豹房,開宮市……這算什麼?朝中人定會把咱都當成奸佞!」高鳳道,「眼下他們還只是攻擊劉公公叔侄,以後或許把咱也加進去,給咱安個什麼罪名……」
張永不耐煩道:「問你一句,你回答這麼多?你意見倒不老小!你要是想勸諫陛下,只管自己去,在咱家面前嘀咕些什麼?」
高鳳道:「張公公,是這樣,只有清正和能規勸引導陛下的人,以後才有機會進司禮監啊。總不能指望……跟劉瑾那樣的……以後還能參與朝務吧?」
「這話聽著彆扭。」張永好奇問道,「那到底是誰決定誰進司禮監?還不是陛下?你不去幫陛下,打算幫朝中那群大臣?難怪劉公公之前說你屁股不正!」
「沒,沒,小人絕沒有吃裡扒外,只是想說,陛下可能就是剛登基,玩心重而已,以後要治國,還是得靠規行矩步的人來辦事。您看……您比劉公公就勝在穩重!劉公公叔侄就算能力強,朝中得罪那麼多人,且大臣對他們叔侄都有刻板印象,這輩子怕是改不過來了!」
高鳳也藉機抬高一下張永。
大概在說,劉瑾叔侄就算深得皇帝信任,但涉及到跟大臣溝通,涉及到皇帝治國等事……皇帝總不能用一個跟大臣有矛盾的劉瑾進司禮監吧?
皇帝想要把控朝中大事,得找「貼己人」,你張永的機會不就來了?
張永聽出這層意味,點頭道:「如今東宮的人,還沒機會染指司禮監,先想想如何讓陛下滿意!劉公公也不回,咱家都不敢去直面陛下!再等等,若實在不來,天黑之後再去!唉!本以為能熬出頭……誰知這才剛開始啊!」
……
……
劉瑾並不著急回宮,也不是在湊銀子,而是去見劉昀。
因為劉瑾知道,就算讓他傾家蕩產,也湊不出皇帝修豹房的銀子,一切還得靠侄子來籌謀,他最多是在旁幫忙打個下手……最後論功行賞的時候,他卻能排在前面。
在他看來,這就是有個好侄子的重要性。
「吾兒,你提到大赦,你是說……那群大臣,會藉機把如今扣在詔獄的那幾個文臣,涉及到宣府之戰的,也一併給列進赦免的名單之中,最後事情不了了之?」
劉瑾當聽說還有大赦這回事時,也是有些緊張的。
因為現在皇帝正準備拿殷雲霄和高良弼的事,去跟朝中大臣論戰。
但新皇登基就存在一個大赦天下的問題,這會兒皇帝似乎應該展現出自己的寬仁,不去跟那些大臣計較。
劉昀道:「宣府的事都過去了,再怎麼計較,最後不過是針對謝遷一人而已。我今天要跟叔兒說的,是另外一個人!」
「也是罪犯?」劉瑾道,「咱家還有坐牢的?得靠這次大赦,從牢房裡撈出來?」
劉瑾還處在懵逼狀態。
他不知道侄子為何要跟他提什麼大赦。
而朝廷的規矩,不是說大赦,所有罪犯都能遇赦。
還得經過「考察」。
總的來說,就是刑部考察你的罪行,對社會安定是否有影響,如果是那種罪行不重的,且已經被看押久了的,再或者是花錢疏通了關係的……再或者是年少的、年老的、婦女等等……
這些就算不被赦免,也會被減刑。
遇流戍的,有的也可以被赦免還鄉。
劉昀笑著道:「是一個叫鄭旺的人,目前被看押,估計接下來,就會被人列在赦免的名單之中,被從牢房裡放回原籍。」
「誰?」劉瑾繼續懵逼。
顯然他沒聽說過「鄭旺妖言案」。
隨後劉昀給他科普了一下,尤其讓劉瑾知曉,原來這位小皇帝,還有一段身世上的爭議。
「這不是離譜嗎?」劉瑾聽完皺眉道,「太子出生時,宮裡上下都忙碌得要命,太子是不是皇后娘娘生的,當時宮裡還會有人帶有爭議?」
劉昀問道:「那叔兒你親眼見過皇后娘娘挺著大肚子出來嗎?就算見過,又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確有其事?這種事,總不會對外人言吧?」
「這個……」劉瑾有些猶豫,又道,「那你的意思,真如那鄭旺所言?」
劉昀道:「是什麼不重要,得讓陛下覺得,是什麼才重要。」
劉瑾擺擺手道:「陛下不會信這些無稽之談的。」
「但有人可能會信。」劉昀道,「尤其是在陛下剛登基,跟大臣之間關係又鬧得很僵的時候,如果此時刑部突然把鄭旺這個人列在赦免的名單之中,會讓陛下如何想呢?」
劉瑾道:「但陛下……可能連這個人是誰都不知,為父其實也都沒聽說過此人!再說,這種無稽之談,陛下真的會在意?」
劉昀心想,如果朱厚照真不在意的話,後來朱厚照聽說此事後,也不會特地把鄭旺下獄,還給宰了。
當皇帝的,最怕有人拿其身世問題出來擾亂視聽,因為總有人會聽信那些陰謀論,從而影響到他皇位的合法性。
後來寧王造反時,不也在檄文中也以「上以莒滅鄭,太祖皇帝不血食」為典故,說朱厚照是李廣協助張太后抱養,而皇位已經落到旁姓人手中?
民間百姓其實很吃這一套。
「叔兒,我要的不是陛下相信或是不信,而是讓陛下看到,有大臣想借這件事來生事。」劉昀道,「以我所知,刑部一定會赦免鄭旺,且很可能是刑部尚書閔珪親自處理這件事。你說要是陛下知曉,會如何想閔珪這個人?如何想那些大臣?」
劉瑾張大嘴道:「要真是這樣的話,那跟造反沒多少區別啊。他們真有這膽子?」
劉昀笑了笑。
歷史上鄭旺還真是被閔珪親自給列到赦免名單中的。
閔珪的想法,可能是僅僅覺得這是遵循「先皇遺願」,畢竟鄭旺這個人,論罪死十次都行,結果弘治帝愣是沒殺……這就容易讓人產生遐想……
最後藉助大赦時順帶把人加進去,這樣就算皇帝真的是鄭旺的外孫,回頭他也不至於落個殺害皇親的罪名。
但問題就在於……
現實因為有劉昀的出現,文官和皇帝之間的關係已經鬧得很僵。
如果這時候你閔珪再把鄭旺給赦免,回頭皇帝再知道有這麼個典故,那皇帝能不懷疑你閔珪和那些大臣勾連在一起,想留鄭旺這個活口,將來就我的身世問題做文章,甚至想以此來讓我遜位?或者是暗地裡把我弄死,找個人來替代我?
「叔兒,我跟你說這件事,是為讓你記住這個人。」
劉昀道,「等刑部把大赦名單交上來時,你一定留心其中是否有他,哪怕是在很不起眼的位置,你也要把人找出來,把背後的緣由,跟陛下說清楚。」
劉瑾聽到這裡,似乎也明白到什麼,點頭道:「如果他們真敢列,那為父就必定會跟陛下提!反了他們了!這種人就應該關押一輩子,不讓他有機會見天日,或者直接給……暗中除掉,何至於……還想自認皇親?給他臉了!」
……
……
劉瑾和劉昀一起出來。
劉昀也要送劉瑾回宮了。
「吾兒,陛下讓你去選皇陵的位置,你可有選好?」劉瑾道,「這幾天,你是不是還得出城一趟?可得小心啊。」
劉昀道:「其實我心裡早就有數,選址什麼的不是問題,可能會去,但兩天之內,我便可去個來回。」
劉瑾嘆道:「就算為父知道你有本事,選皇陵不在話下,你也不能讓人覺得你是在敷衍,其實先皇對咱叔侄也不錯,你也不能糊弄。」
「這是自然。」
劉昀心說,我哪會選什麼皇陵?
歷史上你朱祐樘葬在哪裡,我再替你選那個位置便是了。
你又不是萬曆皇帝,也不是後來滿清那幾個,死後還被人掘墳,正說明你睡的地方其實還不錯,至少沒人惦記你的陪葬品。
我遵循歷史,讓你葬在該葬的地方,總不能說我有愧於你的賞識和拔擢吧?
「還有吾兒,銀子的事,你可一定得上點緊。」劉瑾顯得很擔心道,「幾十萬兩銀子,想想都發愁。為父在外人面前,總是顯得很嘴硬,說這事包在咱叔侄身上,但為父很明白,只能靠你一人。」
劉昀笑著道:「叔兒你是不是還想提劉宇那邊?你放心,我已經查到他把銀子藏在何處,最近就會安排錦衣衛的人去把他的贓銀起獲回來。」
「好。」
劉瑾咧嘴笑道,「有你在,就是讓人放心。太常寺的事,以後也交給你了!雖然你現在還是少卿,但距離你升正卿,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