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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打蛇打七寸

2026-10-22 14:51:11 作者: 一語不語

  刑部由右侍郎李士實,將一份大赦的罪犯名單,親自拿去給內閣大臣李東陽「參詳」。

  名義為參詳,其實就是報批。

  按大明朝堂的規矩來說,內閣並不是宰相,無權直接過問六部中事,像這種事務,六部應該直接列奏疏透過通政使司報上去,一式兩份,原件送司禮監,關白本送內閣,由內閣擬定票擬,司禮監挑選重要的奏疏報皇帝批閱,或是不太緊要的直接批覆。

  內閣的票擬也只是作為參考,並不作為最後的硃批內容。

  但因為弘治朝內閣權力上升,導致現在六部或地方有重大事務,都是先以「顧問」的名義,把奏疏先給內閣看一下,等於說在上報之前,先過內閣稽核這一關。

  雖然朱厚照登基,一直想改變這種狀況,六部也不想被內閣掣肘,但因弘治時養成的規矩,到現在下面的官員也不敢亂規矩。

  要是惹內閣不爽,鬼知道他們會給穿怎樣的小鞋?

  畢竟弘治朝時,無論是皇帝,還是司禮監,在奏疏批閱上,基本上都是沿用內閣的票擬……這就導致內閣在朝政事務的審批上,具有相當大的裁量權。

  「有何重犯,或是特別的犯人在其中?」李東陽顯然沒心思挨個去審查列在赦免名單上的罪犯。

  上面列了至少有幾百人,要在一份奏疏上體現,上面只是列了罪犯的罪行和刑期等要素,罪行的細節都無法詳細羅列,只表明「一再則宥,三則不赦」,也就是說,罪犯既不是罪犯,也不是罪大惡極。

  李士實道:「並無!」

  對李士實這樣的老狐狸來說,有也是無,無就是有,反正名單是下面報上來的,有異議的也是刑部尚書閔珪批准的,他作為刑部右侍郎,就算知道這名單中可能會有一些「貓膩」,諸如有的是送禮才列入其中,再有透過人情世故等列入……

  總歸有很多是不應該被赦的。

  他才不會去當出頭鳥。

  李東陽大致看了看,道:「寬赦之事,本應等到秋後,卻是有些事等不及。那之前因事而入罪的官身,可有在其中?」

  這是在問,殷雲霄、高良弼、任良弼等人是否被赦免?

  李士實道:「為官者,但凡是贖刑,或是不在不赦之列,都會列在其中。但有的案子,還沒有交由刑部……其刑罰也無從赦免。如果賓之你對此有所意見,應該報給陛下,或是跟大理寺等做商議,去與錦衣衛交涉。」

  不是刑部不想赦免他們,是小皇帝不給我們機會。

  冒犯皇帝的那種,目前多都看押在詔獄中,都沒往三法司那邊移送,也就是沒正式定罪,你讓我們怎麼赦免?

  「嗯。」李東陽似乎也沒勉強,他點頭道,「弘治中,有些流徙邊疆的人,也一併給赦了吧。」

  李士實問道:「那就是說……再從中加一些人?」

  新皇登基,好像每個人都會在大赦天下這件事上有一些私心。

  就好像列上去,皇帝一定是看都不看,直接就給赦免了,這樣有權力參與草擬名單的人,就等於是憑空多了一個決定他人刑罰和生死的許可權。

  好像都成了判官。

  

  你有罪歸有罪,但只要我大筆一揮把你列上去,你就可以不用承受刑罰,那你和你背後的家族、友人等,應該如何來感謝我?

  這種事可能得很多年才能遇到一回,多半是立太子、新皇登基之事時,才會有,且只有新皇登基時這種大赦的尺度才會是最大的,新皇為了「沖喜」,一般都懶得去看這種名單,更容易為大臣所暗箱操作。

  李東陽道:「過兩日再報。我與劉老商議後,把名字列給你。這兩天也爭取讓詔獄空出來。」

  言外之意,朝堂上,我們要對錦衣衛干涉司法的事,去給皇帝施壓,讓皇帝把詔獄裡的犯人一律都移交給三法司,這樣就方便我們操作。

  李士實起身道:「大理寺已多番考察過名單所列之人,如果非要涉及到流放和落罪和臣子,或會影響到先皇時一些所定的政策,會令先皇陛下產生反感,但凡遇事也需三思。」

  你在赦免名單上,就算是把各種紈絝二代,甚至是那種殺人放火的列上去,皇帝都不會跟你一般計較。

  因為皇帝覺得,這些跟他沒多大關係。

  你非得去加一些落罪的大臣,先不論是否跟現在的小皇帝產生衝突,就說你改變弘治朝時的一些政策……先皇剛死,你就把他在位時定罪的那些大臣給赦免,等於說是翻舊帳。


  在如此一個主張孝義禮法的國度,你確定那小皇帝不會以此為理由,跟你們急眼?

  李東陽道:「多餘的事,你不必問。閣部自有主張。」

  你話太多,少在這裡摻和,刑部哪有資格過問我們內閣的立場?

  你們只代表大明的讞獄,而我們才是真正通盤考量大明整體利益的上位者,你還沒資格對我指指點點。

  ……

  ……

  李東陽都沒意識到,刑部在赦免名單中會加一個鄭旺,或許在李東陽這裡,這種「妖言惑眾」的人,本身也不應該成為朝堂的關注點。

  這樣一個小人物,都被他李東陽給忘了。

  隨後在第二天的朝議上,內閣就由李東陽為代表,直接跟打著哈欠的朱厚照提到了要寬赦弘治朝時被定罪的「政治犯」。

  「李閣老,你在說什麼?朕聽得不是很明白。」

  跟朱祐樘凡事都會認真聽,認真商討不同。

  朱厚照參加朝議,基本上就是來混日子的,他是把課堂上那套應付的手段,原模原樣照搬到了朝議上。

  左耳進右耳出都算是客氣的。

  要不是他還稍微聽了一耳朵,他可能連剛才是誰在說話,都不會留意。

  也正是因為現場突然沉靜下來,而李東陽還立在那,好像是在朝他發問,他才會反問一句。

  李東陽道:「臣請以大赦,將之前落罪的官員,一併赦免。」

  朱厚照好奇看著一旁的李榮道:「李大伴,有大赦這回事嗎?」

  「是的。」李榮道,「陛下您初登大寶,百廢待興,按以往的規矩來說,應當於此時進行天下的大赦。」

  「哦,那按照規矩,應該是把所有有罪的都赦免是嗎?」朱厚照問道。

  李榮道:「有十惡不赦。」

  朱厚照點點頭道:「如果只是一般落罪的官員,應該不在這十惡之中吧?如果實在沒什麼大罪,那就一併給赦免了。」

  說到這裡,朱厚照好像顯得很隨和,好像壓根不知道這件事會對他自己產生什麼影響。

  李榮趕緊道:「陛下,先皇剛龍馭賓天,不應改變先皇時之政,有些落罪之人,乃涉及到貪贓枉法等事,不應一概而論。此應當交由刑部論處,再行定奪。」

  「等等。」朱厚照道,「這事,不是應該由刑部提出嗎?李閣老,怎會由你來提出呢?刑部是說因為沒有得到朕的旨意,所以他們不敢隨便赦免這些人嗎?」

  看起來都是很平常的問話,甚至是自帶幾分天真。

  但李東陽卻感受到了壓力。

  小皇帝分明是在質問他,你怎麼能僭越做那刑部該做的事?朕都沒見到刑部報上來的名單,你又是如何知道刑部打算赦免誰,不赦免誰?為什麼又要主動跟朕提出要為誰來求情呢?

  真就是嬉笑怒罵插科打諢之間,直接就打蛇打七寸,讓你李東陽很難受。

  也是因為朱厚照跟朱祐樘不同……他不用在意什麼君臣之間的顏面,真就是隨心隨性,哪裡不爽點哪裡,甚至故意讓你難堪,看你的笑話。

  這是上司和下級嗎?

  簡直就是政敵,互相拆台啊!

  李東陽道:「刑部在選取赦免名列時,也會被規矩所掣肘,所以請陛下寬仁為懷,定下大的方針,能令刑部能無所顧慮。」

  朱厚照道:「他們是因為有顧慮,才沒有把這些人列出來?朕也沒見到報上來的名單!李大伴,報上來了嗎?」

  李榮道:「回陛下,尚未有。」

  「等報上來以後,這件事再說吧。」朱厚照顯得很不耐煩,關鍵他還主動表達出來,「真麻煩!」

  皇帝在朝堂上抱怨朝事麻煩,這跟弘治帝內斂謹慎的處事風格完全不一樣。

  讓人聽出小皇帝對處理朝事上的懈怠。

  很多人會感覺到不安,但劉健那邊卻穩如泰山……

  小皇帝在很多時候不問政務,目前看來對內閣來說並不是壞事,少問意味著不過份干涉,這會讓內閣在很多事務的推進上,更為順利。

  ……

  ……

  簡短的朝議,在朱厚照哈欠連連中結束。


  本來大臣還有事要上奏,但朱厚照明顯已經沒心思去聽了,直接叫停了朝議,回去補覺了。

  「陛下精神如此萎靡,莫不是夜夜笙歌?」在離開舉行朝議的奉天門之後,李東陽隨口對劉健說了一句。

  劉健反問道:「為何突然要提到刑部大赦之事?」

  在這件事上,李東陽甚至都還沒跟劉健做商議。

  也是因為之前內閣幹活最多的謝遷以生病為由,暫時休沐,這讓內閣的差事突然多了起來。

  再加上劉健和李東陽管的事情又非常多,導致他們現在很多時候都不回閣部,就算見面,也是各自忙票擬的事。

  就好像是各自撐起一攤,自顧自辦事。

  李東陽道:「昨日刑部將草擬的名單給我看過,其中基本上沒有入罪的官員,我想藉此機會加以赦免,並試圖讓朝中大臣不再因言獲罪!」

  大明的皇帝對大臣的態度,並不像宋朝那麼「寬仁」。

  本身就設立東廠、錦衣衛和詔獄,算是對大臣一種私人的監督,有事也未必需要直接送三法司,而是直接送詔獄,直接跳過朝堂對大臣進行管束。

  即便是弘治朝,因為上奏言語不當,以及攻擊張氏外戚,再或是因朱祐樘不爽而落罪的官員,也比比皆是。

  更不用說成化時君臣關係不睦,那時落罪的官員更多。

  李東陽的意思,是咱得給小皇帝立規矩……以後無論我們大臣說什麼做什麼,甚至是得罪你,你都不能隨便利用你身邊的特務機關對我們進行法外的審判,更不能對我們進行打擊報復。

  「讓刑部自己去報,也好過於你開口。」劉健對李東陽先前的舉動,似乎是有些怨言。

  現在我們跟新皇的關係已經很僵了,你還非給他機會,讓他來攻擊我們僭越?

  這事,你李東陽能沒有顧慮到?

  為什麼要犯忌諱呢?

  劉健道:「更何況,陛下目前對朝政並無太大熱忱,反倒是在推進很多事上,比戴義執掌司禮監時,要更為容易。眼下馬上要涉及到秋糧入庫等事,正是一年中銀錢厘算之時,這時候,可不能出什麼亂子。」

  李東陽點頭表示會意。

  他們最怕的,是小皇帝藉助君威,隨便呼叫國庫的帑幣,去滿足他自己吃喝玩樂的興趣。

  大明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其實就是財政收入時,也就是秋收之後稅賦入庫……

  百姓這會兒會因為一年的收成,過幾天好日子。

  而以往這時候,也正是皇帝最惦記戶部那點錢糧,想修修宮殿,或是找人修道觀廟宇,再或是置辦一些宮廷器物等……眼下是小皇帝登基後的一個秋糧入庫時,當然要嚴防死守皇帝盯著戶部那點收入。

  李東陽問道:「那於喬的事,該如何進展下去?」

  劉健道:「我早前已去過翰林院,或在最近,與陛下商討增加閣臣之事。有些事,就算要提,也不該由我們主動來提。得先把關係緩和下來。」

  此時的劉健,看出朱厚照對朝事的懈怠。

  在劉健看來,想控制小皇帝,就儘量不要讓他有逆反情緒,接下來再尋求漸進。

  而李東陽還是拿出以前對弘治帝的那一套,有事就提,你越反對我越堅持……最後逼著皇帝妥協……這招在這位小皇帝身上,顯然是無法奏效的。

  「事情越拖,對我們越是不利。」

  李東陽臉上帶著憂色道,「就怕有人會藉機生事。目前東廠和錦衣衛雖並不在東宮舊人掌控中,但其愈發乾涉朝中事,只怕很快這把火,就要燒到朝堂上。姑息容易養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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