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朝議之前。
眾大臣集結在長安左門等待進宮,而有關開原捷報的事,已在眾官員中廣泛流傳。
武臣那邊似乎感受到了壓力,他們對開原本身將士拼殺的結果並不感興趣,他們三五成群在那討論……是怎樣的人,能屢屢言中韃靼人的行軍作戰,能提前洞悉先機,把韃靼人給死死按住。
「那要是有此人在,以後韃靼人想去哪,或是有多少人馬來,豈不都在朝廷所料中?到時只需掐指一算,甚至都無須在邊疆陳列重兵?」
保國公朱暉似乎對劉瑾叔侄尤為推崇。
一群侯、伯聽得是一愣一愣的。
張懋則倚老賣老,翻個白眼道:「一次兩次還行,以為那韃靼人會不知變通?說來也希奇,提前布置防備倒還能解釋,這每次都料事如神,韃子也不愚蠢,換個人決策,或者關鍵時候抓鬮……這還能猜到?」
朱暉笑著道:「不都還是天意?」
張懋黑著臉道:「宣府一戰,提前洞悉敵情,也沒見某些人帶兵取得多大的戰果。這種事,還得看臨場發揮!」
「對。」旁邊也有在附和張懋的。
卻是一旁的安遠侯柳文指了指文臣那一班人,道:「估計這事,那些人最緊張。今天朝上可有熱鬧瞧嘍。」
幾個武臣本來存在感就不高,想到現在武臣有劉瑾叔侄在背後指點迷津,有機會建功立業一掃過去幾十年武臣的苦逼境遇,他們突然覺得……其實劉瑾叔侄被文臣排擠沒什麼不好。
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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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以跟劉瑾叔侄站在一道。
就算是這樣,也得分個親疏遠近,到底誰能得到更多的提點,早早獲得他人所不能獲得的功勳?
張懋狠狠瞪了朱暉一眼,走過去低聲提醒一句:「前幾日,為了謝於喬的事,閣部和兵部都還在爭執有關詔獄看押那幾人,我知道神英的事,是你在背後操持的。」
朱暉道:「張老公爺,就算您德高望重,也不能冤枉人吧?神英他自己作為,與在下何干?」
「還有那個白玉,你們都是一個路子下來的,宣府不少人其實都是你在西北治軍時提拔起來的。」張懋道,「老夫不是來指教你,是提醒你,跟近臣走在一起,免不了被台諫那群人盯著,有你好受的。」
朱暉笑盈盈道:「多謝您提醒,在下會注意的。反正最近也沒什麼事,不過倒聽說,劉瑾劉公公提領騰驤四衛後,說是要遴選精英去練兵?您看……」
張懋顯得不耐煩道:「一個中官,想練兵?他也得有那能耐!光是為了迎合聖上,他也是豬油蒙了心。真以為這帶兵打仗,是個人就行?」
朱暉道:「人家都能相助開原那幾個不成器的邊將建功立業,在京師練個兵怎麼了?咱多配合,或許還能跟著喝口湯。」
張懋道:「都是花架子,不過是隨著陛下出巡時做儀仗,富麗堂皇之下,多都是敗絮其中。」
「這話……」朱暉顯得很尷尬道,「不合適吧?」
「不信走著瞧。」張懋大概是覺得自己勸說不動朱暉,隨即拂袖往一旁去。
……
……
劉健和李東陽等人正憋著一股氣,準備在朝上,對有關開原的戰事進行一番貶低,同時要嚴防死守不讓皇帝因此而獎賞劉瑾叔侄。
結果當天讓他們大跌眼鏡的是……
皇帝輟朝了!
之前一段日子,就算朱厚照平時再厭倦上朝,都還是勉力支撐去應付一下。
但這次……朱厚照就讓大臣真切感受到了什麼叫「有嘴說不出」。
以前也就是弘治帝太寬厚,連上了十幾年的朝,也就是死之前這一年左右時間,會在朝事上倦怠一些,但也讓大臣保持了跟皇帝的溝通,使得君臣之間在政務上的協作顯得相得益彰。
一旦皇帝輟朝,將意味著在顧問層和決策層之間會出現斷檔……這會大大降低內閣在大明朝堂的價值。
「諸位,先回吧。」由李榮出來傳達訊息,並帶著幾分遺憾,催促眾大臣趕緊回衙門辦事。
劉健和馬文升都迎過去,由劉健開口問道:「李公公,陛下今日因何而輟朝?」
「躬體有恙。」李榮想都沒想,當即回答道,「陛下最近因為守孝等事,偶感風寒,需要靜養一兩日。」
馬文升道:「昨日也未見陛下有何異樣。」
李榮道:「馬部堂,有些症狀,不會呈現於表面。如果這種事都得刨根問底,那是不是……」
言外之意,皇帝現在不上朝,現在還在找藉口說自己生病了。
你們非得那般斤斤計較,逼著皇帝以後搞無故曠工那一套?那就是你們希望看到的結果了?
劉健道:「聽說遼東開原等處,有韃靼來犯,大明將士出兵抵禦,還有所收穫。此事該如何奏請功賞?兵部又要作何反饋?」
「這個……」李榮擺擺手道,「還是論功行賞吧。遼東總兵官府,以及巡撫等,還有監察御史,接下來會就此戰的功過是非做一番奏請,具體事看詳情。話說,先前宣府一戰的功過是非,到現在都還沒論清楚。」
馬文升問道:「不會論定策功吧?」
「這個……呵呵。」李榮笑而不語。
你們針對劉瑾他侄子,還能再明顯一些嗎?還定策功!你們就直接問,陛下會不會就劉昀的神機推測來論功不更直接了當?
劉健道:「陛下抱恙,我等可否進去探望?」
「那就……先不必了吧。」李榮臉色帶著幾分迴避,做出請的手勢道,「有關公務上的事,咱家還得趕緊回去處置。話說最近積壓的政務不少……哦,對了,大同巡撫劉宇,已隨錦衣衛到京,估計今日就會到北鎮撫司。」
劉健道:「無端拿人,到現在可有查出罪證?」
「暫且不知。」李榮道,「此事,乃是陛下欽命東宮的舊人去查,牽扯到貪贓枉法,據說跟劉宇身在西北巡撫都御史任上,為武弁行賄有關,是否牽扯到將庫糧、軍餉等挪作私用,或是中飽私囊,也得詳查。」
馬文升畢竟是劉宇的舉薦人,他似乎對劉宇的品格非常信任和推崇,他道:「此人為官雖算不上絕對清廉,但也不會做貪污受賄之事。如果是因為有人暗中檢舉,必定是因為私怨,朝廷若認為其中有問題,也當派人去大同細查,而不是把人鎖拿回京師。」
「只是請回來,據說沒有動枷鎖。」李榮道,「咱家先回了。各位,回頭見。」
劉健道:「李公公,若有地方奏捷和請功等事,司禮監可不要獨專,應當與朝中人做好商議才是。」
「這是自然。」李榮道,「凡事都得服眾。就算是以定策功來封賞,也得讓各方都滿意。這意思……咱家懂。」
……
……
劉宇被押送到北鎮撫司了。
本來是由魏彬親自審問,但劉瑾不放心,便親自帶人去到北鎮撫司,準備直接提堂過審。
因為這兩天,劉昀要去城外為朱祐樘選皇陵地址,人並不在京,這也導致劉瑾做事都得親自去,又怕辦不好……突然沒了侄子從旁提點,他還有些彷徨。
剛開始幹大事,就一直受侄子很深的影響,會讓他覺得,一切都是侄子帶給他的。
獨立行事,瞻前顧後,也怕做得不妥當。
「劉公公,人已被下獄,選了單獨的號子,進去之後,就在那叫屈呢。還說想讓咱給改善一下條件,不進號子,改為軟禁。」徐宏從詔獄那邊過來,跟劉瑾匯報導,「他還說朝中有人,還索要紙筆,說是要申訴。另外他還說想見主審之人。」
劉瑾坐在那,臉色不善道:「事還挺多。」
徐宏道:「畢竟官大。話說,前幾天進來個翰林學士張苪,第二天就給放了。這劉宇算是封疆大吏,如果查不出點什麼,手底下的人也不好辦。現在又不敢隨便用刑,只能用點讓他吃苦頭的法子,先磨磨他的銳氣。」
劉瑾冷笑道:「磨讓奶奶個腿的銳氣,他藏在外宅私邸里的贓銀,已經被起獲,足有數萬兩白銀之多。這還是第一批,後續還會再起……證據確鑿,已經夠定死罪的,還用跟他客氣?」
「起獲了?」徐宏很驚訝。
他的神色反應,好似在問,為啥人被關押在錦衣衛,而他的銀子卻不是我們錦衣衛去查獲的?
人和罪證,不一起辦?
劉瑾道:「怎麼,沒親自去,覺得很遺憾?不是咱家不給弟兄們機會,實在是……這案子是陛下吩咐辦的,下面的人,不能有撈油水的機會。」
「卑職並非此意。」徐宏趕緊解釋。
但其實他就是遺憾未能親自去查封髒銀,這等於說手下的人失去了一個發財的機會。
而劉瑾作為御馬監太監,本身並不直接統轄錦衣衛,所以也讓徐宏意識到,人家劉瑾真暗地裡查到什麼,要用人去查封,也會用騰驤四衛的人……畢竟那才算是劉瑾的嫡系。
不過劉瑾的侄子劉昀倒是錦衣衛的人,但看起來……也僅僅是掛靠,皇帝找個機會,找一群人去保護和協助劉昀辦事。
劉瑾叔侄都是超脫東廠和錦衣衛體系的存在。
「把人押進來。」劉瑾用惡狠狠的語氣說話,卻又好像不太自信,就好像是在那練習口氣一般。
徐宏作為底層摸爬滾打起來的酷吏,看人也有一套,他當然明白劉瑾可能還沒做好當一個兇惡酷吏的準備。
他道:「卑職親自去押人來。公公若有辦不定的地方,只管使個眼色,無論是用刑或是上手段,卑職義不容辭!且卑職……不怕得罪人!」
劉瑾點頭道:「徐鎮撫說得對,你的靠山就是陛下,怕得罪誰呢?」
「不敢攀陛下的關係。」徐宏臉上帶著笑意道,「有您撐腰,小人便知足。」
……
……
徐宏退下去不多時,就帶著石文義和不多的錦衣衛,把劉宇給押送進北鎮撫司的公堂。
此時的劉宇已不再穿官服,年近六十的他,看起來比劉瑾還老相,鬍子都帶著幾分花白,進來後好像眼神還不好,眯著眼望過去,半天似乎都沒把坐在上面的人給瞧清楚。
「堂下何人?」劉瑾見劉宇進來後也不給自己行禮,便主動開口。
劉宇道:「閣下是?」
徐宏從背後踢了劉宇一腳,令劉宇往前晃了個趔趄。
卻是劉宇好像很有骨氣一般,回頭怒視著徐宏,大有要上去拼命的架勢,奈何手上被繩子捆著,雖然腳下行動自如,卻也只是動眼神,連罵都不敢直接罵。
「此乃御馬監劉公公。」石文義道。
劉宇驚訝道:「東宮的劉瑾?」
徐宏道:「好你個罪臣,敢直呼劉公公之名?」
劉宇趕緊道:「在西北時,便聽說劉公公的威名,宣府一戰,若非劉公公叔侄出言提醒,協助時為太子的陛下籌募軍餉,又力排眾議出兵協助,或要造成大劫。正因劉公公叔侄的籌謀,才讓虞台嶺一戰轉敗為勝,令大明將士提振士氣。」
「倒是挺會說話。」劉瑾本來還很生氣,但伸手不打笑臉人,聽到這裡,他也就不好意思上來就直接用刑。
劉宇趕緊抬起雙手,因為手被捆著,連行禮都很彆扭:「今日一見,公公的風采,讓下官敬佩不已。」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無論在劉瑾這裡,是多麼想懲戒劉宇,好為自己立威。
但這會兒,他又覺得……劉宇算什麼?關鍵是得把舉薦劉宇的那群當權者給幹下去,方顯示出自己的本事。
「鬆了他的手繩。」劉瑾道。
「公公,怕他對您不利。」徐宏道。
「無妨,既是進士出身,總還是顧著斯文的。也未曾想,這位劉中丞,年歲也不小。」劉瑾道。
他想說,看對面老邁不堪的樣子,真要打起來,赤手空拳的,我還真不會輸。
誰說這行伍中人就有力氣的?這也就是個在西北治軍的文臣,一看就沒練過。
劉宇終於送開雙手,趕緊道:「劉公公,咱之間,一定是有何誤會,或是有宵小暗中攻訐。請您一定明察秋毫。在下對您非常敬仰,也希望將來能得您提攜,以後……還想建功立業!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