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城北,德勝門前。
劉瑾翹首以盼,等了半晌,仍舊不見侄子回來,本已經焦躁無比,可當目光落到一旁同樣在等待的劉昀的妹妹劉昭兒身上時,神色又變得柔和。
別的不說,劉瑾對家人可說是非常好,也是因為半生悽苦,臨老又得到侄子的關照,所以對長房的人比較眷顧。
「孩子,幾時嫁人?不過也不著急,等你兄長回來,讓他幫你張羅張羅。」劉瑾笑著跟劉昭兒嘮家常。
劉昭兒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
她也在想,我那兄長在婚姻大事上還沒著落呢,還讓她來幫我張羅?
劉瑾道:「你這孩子,在我面前,怎不多說說話呢?之前你兄長與我說,在關中家鄉時,你平時嘰嘰喳說個不停。怎的,把叔兒當外人,還放不開嗎?」
「沒有。」劉昭兒的確覺得很尷尬,雖然知道眼前是自己的親戚,在這年頭,叔叔已經是很親的關係。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也在想,男不男女不女的,我跟他聊什麼?
劉瑾笑道:「這孩子,還是太拘束,最近得多學習孝敬,順帶把能學的,都學上!要知書達理。」
劉昭兒道:「嫂子說,要多練習女紅。」
「那是鄉下人。」劉瑾道,「你以後嫁到大戶人家,幾時用你動針線?大戶人家的閨女,都是讀書的,這樣才能明事理,尤其帳頭得好,這樣以後家裡就能管著,以後就能成為一家的主母,有我和你兄長在,誰敢欺負你?」
劉昭兒聽得雲裡霧裡。
我這麼個天真爛漫的年歲,你跟我說以後要當男方的家?關鍵是……我連個方向都沒有啊。
「來了,來了!」於此時,跟著劉瑾一起來等候的魏彬指著遠處說道。
劉瑾道:「果然是吾兒一行,快迎過去。孩子,跟我一起過去,把你的心意交給你兄長,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或許他還惦記家鄉那一口吃食呢。」
……
……
劉瑾叔侄見面,也沒什麼家常可說的,徑直便入城。
劉昭兒自然也無法參與到男人之間的事情中去,她以自己完成家裡人交託為由,先行回家找嫂子取經了。
「那孩子不錯。」劉瑾道,「食盒你帶回去,不管怎樣多吃幾口,剩下的,都給為父。為父這輩子,就是沒吃上一口家常的熱呼飯菜,說起來,這些也都涼了,讓人給熱熱。」
劉昀也沒想到,劉瑾到這會兒,竟還如此多愁善感起來。
等進城後,劉瑾卻死皮賴臉非要跟劉瑾共乘一輛馬車。
「別顯眼。」劉瑾提醒道,「路上危險,咱叔侄現在得罪的人太多,照理說咱最好別一起走,容易被人一鍋端。只要藏起來,就算他們突施冷箭,也未必能傷到咱。」
劉昀道:「有錦衣衛護送,應該不用那麼擔心吧?」
劉瑾嘆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常在外走,怎能不提防?以前這種事,其實也沒少見!」
「還是叔兒你為人處世的經驗豐富。」劉昀道。
劉瑾臉上帶著幾分欣慰笑容,好似總算有一件事,自己比侄子強。
「吾兒,出了點事……」劉瑾當即把他帶人去追打言官,並將一些言官下獄,甚至連官員求情,李東陽主動邀約他的事,一併說了。
劉瑾最後總結道:「當時就是一股腦的怒火,非得懲辦這群人,既是為咱自己出氣,也是為讓陛下解恨。等辦完了,卻又覺得這麼做有些過頭,以後還處不處了?」
劉昀笑道:「人不狠站不穩。」
「所以吾兒,你覺得為父動手是對的?」劉瑾帶著幾分被認同的喜悅。
「是。」劉昀道,「什麼放人,就得把人先扣押著。上次他們宮門跪諫的事,結束得太容易,或會讓他們覺得,去宮門口進諫,給陛下施壓,所謂懲治奸黨,就只是被打幾下關兩天,最後仍舊官復原職。那他們為了所謂的清名,肯定在這種事上,還是前仆後繼。」
劉瑾嘆道:「那不是因為當時陛下尚未登基,不想把事鬧得太大?眼下,可沒什麼好顧忌的。」
劉昀道:「那叔兒有何打算?」
「呵呵,這不問問你?」劉瑾笑著說道。
「該怎樣,就怎樣。」劉昀道,「總得問問他們背後有何人主使,以及是否有人從中聯絡,再就是誰給他們的勇氣……嗯,總的來說,就是沒事也得給他們找點事。」
劉瑾問道:「用刑嗎?」
劉昀道:「打都打了,還在意用刑與否?錦衣衛平常辦事,也沒那麼軟弱,更何況這次他們得罪的是陛下。」
「好。」劉瑾道,「本來為父是想替你鋪路,想到你現在馬上就是太常寺卿,以後少不得跟朝中大臣接觸,得保持面子上的和睦。如果你都覺得,咱兩邊沒什麼好和解的,那就得打出結果,非得一方給另一方低頭不可。」
劉昀突然發現,這叔叔在辦大事上,還是有手段和魄力的。
也可能正是因為劉瑾的咄咄逼人,讓朝中大臣對其非常不滿,最後牆倒眾人推。
不過也可能是,劉瑾狠得還不夠徹底,如果從最初就把政務和軍事都掌握在手,那還怕別人反水找他的麻煩?
「明天再入宮。」劉瑾提醒道,「陛下這兩天還問你呢,為父說,你應該忙完就回來。陛下很關心新軍的訓練,還說想更多見識一下火器,你不是說又搞出來新東西?」
劉昀道:「回頭拿到宮裡。」
「不著急。」劉瑾笑道,「還是你有本事,隨時都有東西出來,讓陛下保持新鮮感。你是不知道,咱這位陛下,就好玩樂,以前是顧著騎射,好像這樣更有風采,現在……就圍著你轉。吾兒,這花無百日紅,你也得做好準備,雖然你跟陛下之間年歲相差不大,但始終差著輩呢。」
劉昀點頭道:「我是臣,同樣也可以作為老師,去指點陛下。可以帶著陛下去做民間之事,但不能僭越了君臣的本份。」
劉瑾道:「這兩天,為父打算在京師周邊再置個宅子。」
「叔兒,這事還是先謹慎一些為好。」劉昀道,「有個地方容身就行,再說你現在經手那麼多銀子,萬一被人攻訐呢?就算是陛下身邊的人,也會對你有成見。」
劉瑾點了點頭道:「這有了權力,什麼事都做不了,還是不夠解氣。算了,回頭帶人去詔獄裡,再把那群人揍一頓,出口惡氣,總算沒白費陛下的信任,獲得今時今日的地位。為父下一步就想進司禮監,就是不知……是否有那機會。」
……
……
很快,魏彬就帶著劉瑾的授意回到了北鎮撫司。
當徐宏和石文義從魏彬那得知了劉瑾的意思後,徐宏顯得驚訝道:「公公,真動手啊?」
魏彬道:「以前聽說,但凡是進詔獄的,不死也得脫層皮,幾時詔獄都變成無關痛癢的衙門?進來跟回到自家後園子一般,等過幾天風聲沒那麼緊了,就可以大搖大擺走出去?」
「是。」徐宏道,「這就安排人做一番提審。只是李閣老那邊已經跟刑部打了招呼,說是這兩天,朝上一定會商討這件事,讓我們善待這群人。且劉公公還在李閣老面前……說給予善待的。」
魏彬笑道:「劉公公也就是在李閣老面前裝裝樣子,忘了之前這群人是如何得罪劉公公叔侄的?」
徐宏道:「怪就怪在,劉公公走之前……也不是這麼說的。」
「讓你辦事,你怎那麼多廢話?」魏彬道,「到底能不能把事辦好?未必需要傷人命,但一定得傷筋動骨,讓他們吃到教訓!至於如何跟上面交差,那與你們無關,咱家也只是個來傳話和監督的人。」
徐宏笑著道:「那魏公公您請好兒,卑職這就讓人去給上枷鎖,有時候都無須用刑,只管上點正常的東西,比如說讓他們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戴著枷鎖,沒兩天……呵呵。」
魏彬點頭道:「果然是會辦事,既然你們有手段,就招呼上。對了,再去把神英給提出來!這次他不用回來,可以官復原職了。」
「神英……將軍已經平安無事了?」徐宏先是一愣,隨即笑道,「真是可喜可賀。」
魏彬道:「他本就沒犯什麼罪,做得還是對的,回頭或還會遇到嘉獎。先前本來說不追究,但就是有些人執迷不悟!這兩天,他過得還好?」
「好,一切都好。」徐宏道,「平常還有人給端茶遞水呢。吃喝用度一切都是撿著最好的來。這就讓人過去把神將軍給您請過來。」
「快去,咱家還等著跟劉公公回稟呢。」
……
……
入夜。
皇宮內,朱厚照坐在那,面前是一堆餐食,但他似乎沒什麼胃口,筷子都沒動。
一旁本還立著說書人,但最後被朱厚照趕了出去。
「陛下,用膳的時辰快到了,照理說現在您應該去給太后娘娘請安。」一旁的太監高鳳提醒道。
朱厚照道:「沒意思,不去。」
高鳳道:「今日裡,應該去守孝,兩個時辰後就可以回來。」
「也不去。」朱厚照道,「這麼累,父皇應該能體諒我。總不能折騰他兒子吧?」
這下高鳳不知該說什麼。
他也發現,眼前的小皇帝就是個自由散漫的稚氣少年,平時做事不講什麼規矩,完全是隨心隨性。
此時張永走過來低聲道:「陛下,劉公公回來了。」
「是嗎?」朱厚照總算提起一些興致,道,「讓他過來!對了,之前不是讓辦宮市嗎?還沒完成?」
張永道:「已經在操辦,但目前還在商討如何把宮市搬進來,以及由什麼人來陪陛下您……」
朱厚照道:「那多麻煩,直接去宮外,現成的京師在那擺著,還用在宮裡辦假的?劉伴伴在哪?讓朕去跟他說說,他對宮外的事很了解。朕登基之後,就一直悶在這裡,也是時候該透口氣了!」
……
……
朱厚照回到了端敬殿。
當天他還沒法出宮,不過已經跟劉瑾商量好,準備在接下來兩天,分白天和黑夜,把京師幾個重要的「景點」都給遊逛一圈。
「還是劉伴伴你會辦事。」朱厚照笑著道,「以前朕就想出宮找個地方騎馬射箭,想去城外跑,但現在不一樣了,城裡有那麼多風土人情沒見識過,還是城裡好玩。」
劉瑾心想,要是等你知道女人的滋味,那你更會樂不思蜀。
當皇帝最大的樂子,不就是沒人管?想幹嘛幹嘛?
「對了劉伴伴,今天你抓的人,現在怎樣了?」朱厚照問道。
劉瑾道:「奴婢出宮後,也過問此事,話說,現在朝中人都想為這些人開脫,而奴婢認為,不應該輕易放過他們。否則將來他們一有事,就會故技重施,到時陛下您就會不厭其煩。」
「嗯。」朱厚照點點頭道,「那如果朕明天還不上朝,就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了吧?」
劉瑾苦笑道:「誰又能說得准呢?」
朱厚照道:「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敲山震虎也好,是殺雞儆猴也罷!現在一到晚上,朕精神頭才會更好,白天就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覺,也不知是怎的了。」
劉瑾心說這是夜貓子的正常反應?
話說你就差插上個翅膀了。
紫禁城內已經關不住你。
朱厚照道:「劉先生不是已經回來了?為何沒入宮?還打算跟他玩,他手上的好玩意比較多。」
「剛去選皇陵,還做了勘探,很累。」劉瑾道,「陛下若想見他,明日讓他入宮來。不過聽他說,還給陛下安排了一些有趣的東西,這兩天會相繼拿來。」
朱厚照點頭道:「話說,馬上就開始秋講了,朕也不想去!但總得應付一下朝中那群人,得找個先生給朕上課!朕覺得,劉先生是不錯的人選。」
劉瑾心說,你這是拿我侄子當擋箭牌啊。
這樣你既不用學習,在外人面前還顯得你用功讀書的模樣?
「就是劉先生目前還不在翰林院,不是東宮講官。」朱厚照道,「眼下得找人給操持操持,把這件事給辦一下。」
劉瑾道:「如果陛下真有此意,介意讓吏部侍郎焦芳去……」
朱厚照笑道:「要麼怎麼說是未雨綢繆呢?秋講就讓焦芳領銜,朕想幾時去就幾時去,安排誰不安排誰,得由朕親自來擬定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