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照例去給張太后請安。
而張太后則仍舊認為兒子沒成年,應該聽她的,仍舊拿出控制丈夫那一套對兒子說話,且她覺得,要控制兒子應該更容易一些。
「謝閣老年歲又沒太大,為何要讓他致仕?讓他繼續留在朝中輔佐你,這都是你父皇給你留下的班底。」張太后仍舊不知道兒子跟大臣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在替謝遷求情。
這就不得不提到當初弘治帝登基之初,有人提出給他納妃充實後宮,而當時的謝遷主動出面說明,時為成化帝剛死不宜納妃,後面就算弘治帝再想有心思,那時朱厚照已經被懷上,後面也就不了了之。
主要也因為弘治帝朱祐樘自己不行,一個妻子就夠他應付的,他也不適合三宮六院。
所以張太后對謝遷的印象非常好,且她認為,一旦兒子跟自己的老師有矛盾,那一定是兒子的錯。
朱厚照道:「父皇給兒臣留下的班底人太多,也不知道誰是誰,再說了,劉伴伴叔侄,不也同樣是能臣?在治邊事上,他們的本事更大,先有宣府之戰,後就有開原之戰。讓謝遷早些回鄉,已算是對他的寬容。」
張太后冷聲問道:「怎麼?聽你這意思,還要治他的罪?他有何罪?」
「以文臣之身干涉軍政,還不聽父皇的號令,總是給父皇和兒臣製造麻煩,後面更是剛愎自用把持朝政,這些不都是罪過嗎?」朱厚照提到這個就很生氣。
以前他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年,不會覺得那些大臣很討厭。
自從他父親讓他當了兩個月的監國,他在老父親的怯懦迴避之下,深深感受到了什麼叫有力氣使不上。
自己滿腔抱負得不到施展,而當時自己只是個監國太子,老父親又不能完全替他撐腰,讓他算是把朝中大臣給恨上。
現在當了皇帝,當然要好好懲治這群人。
至於歷史上所發生的得過且過,自己吃喝玩樂而把朝中事都丟給大臣,眼下看來也是不現實的。
如果沒有文臣跟八虎之爭,或許劉健所領導的文臣體系,接下來幾年會愈發順風順水,皇帝的放權會更加徹底……只是未曾想,一次想打壓所謂的奸黨,讓他們自己成為奸黨被趕走。
張太后道:「不管怎樣,讓謝閣老回來。」
「兒臣不能答應母后。」朱厚照站起身,顯得很強勢道,「朝中事,母后就別多問了。您自己在宮裡安享晚年,不也挺好的?為何要干涉兒臣如何跟大臣相處?治國這件事,不進則退,難道母后希望兒臣跟父皇一樣,被朝中那群大臣耍得團團轉?」
張太后很驚訝於兒子的叛逆,抬頭望過去,不可思議道:「你才剛登基,連大婚都還沒進行,你不靠朝中大臣治國,能靠誰?指望劉瑾和他侄子嗎?他們再有本事,能代替朝中大臣?」
朱厚照道:「母后,所謂治國能臣,不過只是個概念而已,兒臣聽說,自古以來很多開國的皇帝,所用的不過是家鄉一縣之地周邊之人,就連太祖皇帝所用的,不也都是鳳陽府的一群人,他們也沒有進士之身,也不算是讀書人,為何就能把朝廷治理好?」
「你……」張太后蹙眉道,「在說什麼?」
朱厚照冷聲道:「有治國本事的人,未必需要有進士的功名,就好像兒臣也沒有功名,甚至四書五經讀得也不好,但也並不妨礙兒臣出來治國。」
張太后道:「你剛登基沒幾天,治過什麼?」
「宣府之戰啊?」朱厚照道,「沒有兒臣的堅持,虞台嶺必定會成為一場大的潰敗,到時不知會死傷多少人。兒臣認為,要治國,首先得明事理,拋棄一切的黨派成見,要實事求是。而朝中那群大臣,比如說母后所說的謝遷,他就只顧著黨爭,為了打壓對手,他連原則都沒有。」
張太后問道:「是這樣嗎?」
朱厚照冷笑道:「所以說母后對朝中事都不了解,還替他說情呢?兒臣只問母后一句,兒臣是不是您生的?」
「這叫什麼話?」張太后白了兒子一眼。
朱厚照用嘲諷的口吻道:「有個叫鄭旺的人,說是兒臣乃是他的女兒鄭金蓮所生,之前還鬧出案子,人沒有被問斬,只是被關押。而眼下朝中那群大臣正打算利用大赦,把這個鄭旺放出來呢!」
張太后道:「他們要作甚?」
朱厚照輕哼道:「兒臣也想問呢,他們非要把這個人加在赦免的名單中,有何圖謀?莫不是等人出去之後,再讓他鬧,說兒臣不是父皇所生的?不是母后所生的?就這樣,母后還替他們說話呢?」
「這……」
張太后也沒想到,兒子做事也不是沒腦子。
做事還很周密,甚至都想好了如何來應付她,把大臣針對他們母子的事都說出來,這樣她還好意思替謝遷求情?
朱厚照道:「本來,兒臣也打算放過謝遷,最多讓他致仕而已。現在看來,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過他!宣府之戰前,他不知道有多蹦躂,等宣府之戰結束之後,他知道自己有罪過,就直接裝死天天在家養病,但其實就是韜光養晦等著復出。他明明可以繼續為朝廷效命,卻還等著母后替他求情?不管怎樣,這個人……不能留!」
張太后本來還想說什麼,但聽說鄭旺的事之後,她自己也有了一些脾氣。
「隨你吧。」張太后道,「你要鬧可以,別鬧大!你父皇還沒下葬,這時候一定不能出亂子!否則……天下人都會恥笑你!」
朱厚照道:「兒臣身為國主,誰敢恥笑?就那些大臣沒事總會拿什麼明君、昏君的去評斷帝王,兒臣還活著呢,他們就敢沒事跑來直諫,不弄死他們都算客氣的!」
……
……
朱厚照也算是言出法隨。
本來他還沒打算對謝遷怎樣,但在被張太后一頓勸之後,反而激發了他內心的逆反情緒,回去後當即把魏彬叫過來。
「陛下,您?」魏彬看到朱厚照在那發脾氣,不由迎上前。
朱厚照道:「之前不是在查內閣私下干涉宣府戰事的案子?結果如何?」
魏彬道:「之前都指揮僉事神英將觀政進士殷雲霄看押,後押送到詔獄,經審問,其並不招供有關誰人主使,不過後來查到,其是受閣臣謝遷的指點。並沒有直接透過兵部。」
朱厚照問道:「不能認罪畫押嗎?」
「可以。」魏彬道,「這件事,其實也不算機密,因為謝閣老不止安排了殷雲霄一人,只是這人……正好撞上。」
「是啊,要干涉軍政事,就不會只派一個人去,只是沒想到遇到神英,直接把人給拿了!如果沒有神英的話,或許各路人馬都退兵,最後或許來個皆大歡喜,讓虞台嶺成為一場大的潰敗!」
朱厚照咬著牙道,「既然查有實證,那為何不繼續往下查?」
魏彬問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把謝遷給拿了!」朱厚照一拍桌子道,「好好審問一下,究竟是何意圖!?當時他們不相信劉先生的讖言也就罷了,但當時是父皇和朕一起做了出兵的計劃,且各路增援的人馬都上去了,制度都定好了,他為何還要私下做主張派人去阻攔出兵?難道說他的權力比父皇和朕還大嗎?」
魏彬聽出來,小皇帝這是動了真怒。
他也在想,事早早就發生了,來龍去脈陛下都清楚,之前不發作,怎麼今天這麼生氣?
突然就爆了?
「愣著作甚?拿人去!」朱厚照催促道,「還是說你怕謝遷?去拿人,會被朝中人為難?甚至讓你不好收場?」
魏彬趕緊道:「奴婢絕無此意,奴婢這就去辦事!」
嘴上這麼說,但他內心也是捏一把汗。
謝遷好歹也是閣老,在過去內閣三巨頭,近乎是把朝中大小事務都把持,六部乃至於天下的政務,都要出自他們的授意。
這也是他們敢派人去阻撓宣府出兵的原因。
之前恣意慣了,且弘治帝也不管這個,那還有什麼怕的?
而眼下要去扣押謝遷,將謝遷下詔獄,這就等於說……誰去辦事,誰就要被朝中人當成仇敵……治國的許可權都在這群人手上,光靠皇權……真的能震懾得住朝中那麼多牛鬼蛇神?
……
……
魏彬領了皇命,趕緊退出來。
出門時,正好由張永過來把暫時送到東宮的話本給移送過來。
劉昀入宮一趟,並沒有直接來干清宮,而是去了端敬殿。
畢竟端敬殿還算是「外殿」,而直入干清宮,對大臣來說非得得到召見不可……劉昀自己也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魏彬趕緊去御藥房找到了正在那談事的劉瑾叔侄。
「劉公公?」魏彬在門口行禮。
劉瑾笑道:「正說你呢,來來來!」
說著還給劉昀認真引介,「這是魏公公,你也熟悉了,他侄子是你學生,以後多幫襯幫襯。魏公公最近一直在幫陛下打理錦衣衛的事,為父也經常讓他跑個腿,魏公公,也是辛苦你。」
魏彬道:「劉公公,可別這麼說。這不……陛下有委派下來一件很重要的差事。」
「陛下直接對你委派?」劉瑾剛才還說要把魏彬當自己人。
可一聽皇帝直接對魏彬委命,瞬間又有種失寵的感覺,那警惕的感覺就上來。
劉昀在一旁看著,就明白其實劉瑾因為是從底層摸爬滾打起來的,所以很敏感,且對身邊人警惕性很高。
這大概也是為何劉瑾上位後,會把身邊人都得罪個遍,甚至是之前關係最要好的張永在背後坑他。
劉瑾都這年歲,性格早就已經定型,想改變其實也很難。
魏彬滿腦子都是皇帝給的爛差事,根本顧不上考慮別的,趕緊道:「公公啊,陛下讓我去把謝閣老給鎖拿,下詔獄問罪。」
「就這個?」劉瑾道。
「還不夠嚴重嗎?」魏彬道,「那可是謝閣老啊,閣部三位閣臣,那相當於宰相了吧?我不過是個東宮不起眼辦事的,直接去他府上,還不被人鬧翻天?」
劉瑾笑道:「你帶錦衣衛去捉拿有罪的大臣,怎麼成了別人鬧翻天?到底誰是老鼠,誰是貓?」
魏彬道:「您這意思,小人還能當貓?確定……不是狗拿耗子?」
劉瑾白了他一眼道:「魏公公啊,陛下這是給你立威的機會呢!這又不是讓你去刑部,跟刑部溝通將謝於喬下獄的事,只是讓你帶錦衣衛去辦差,還用顧慮那麼多?錦衣衛乃是陛下的寶劍,當寶劍出鞘,想斬落誰,那還不是陛下一句話的事?」
「我怕……」魏彬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劉瑾起身拍拍他肩膀道:「你就直接點指揮使牟斌,讓他跟你一起去,這樣別人就知道,這件事並不是出自你的意思。謝於喬自己都知犯了罪,不然最近他躲什麼?只是下詔獄,例行問話,如果他非得鬧,或者有人幫他鬧,這不更坐實了他糾結黨羽忤逆陛下?」
「那……」
魏彬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
去捉拿謝遷,如果謝遷老老實實束手就擒,可能雙方還能和氣收場。
如果謝遷那邊反應激烈,甚至有人出來阻攔,甚至再出現有人到宮門口鬧事……這不正說明謝遷故意跟皇帝作對?
「趕緊去。」劉瑾道,「真有人問,你就說是咱家在辦差,讓他們恨,就恨到咱家頭上便好。」
「是,是,有您撐腰,小的放心多了。」魏彬覥著臉道。
……
……
「這不要臉的。」劉瑾目送魏彬離開,轉頭就當著劉昀的面在罵,「讓他辦差,好像是殺了他一般。看這慫包模樣。」
劉昀道:「還是因為,東宮目前沒有出現像叔兒這樣有高地位的人。」
劉瑾嘆道:「為父現在地位也不高啊,御馬監里還是三把手呢,人家也不待見咱。話說,就算是二把手,見了當值的寧瑾,也得行禮,這要換了以前,給人家磕頭,人家都還不答理呢。」
劉昀問道:「下一步,不是應該讓寧瑾也吃點苦頭?」
「這寧瑾……」劉瑾道,「油得很。跟泥鰍一般,不知從何處下手。」
劉昀笑道:「騰驤四衛吃空餉的事就那麼過去了?寧瑾不被下獄,也該革職查辦吧?叔兒現在權力在手,有些事該推進就推進。面子上的事,已經不需要考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