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
當李東陽帶回謝遷被下詔獄的訊息時,也讓劉健遲遲未能平復過來。
「這是要作甚?」劉健臉上帶著震怒之色,大有一種日子不過了,想要撂挑子的感覺。
李東陽道:「驟聞此訊,也是震驚到無以復加,但其實也在情理,想劉瑾叔侄在對待進諫言官時做到不留餘地,又怎會在於喬的問題上輕言放過?」
此時的李東陽似乎也明白,不能一味去跟皇帝對抗。
就算是皇帝下令將謝遷下獄,也得說是劉瑾叔侄在背後搞鬼,且他們才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這才能體現出「政治正確」。
劉健道:「得跟陛下進言。」
「陛下受奸人蒙蔽,是聽不進勸的。」李東陽道,「好在於喬剛進詔獄,且以他年老體邁,一般情況下,也並不會對他用刑。」
劉健眉頭緊鎖道:「不會用刑嗎?」
顯然他想到了曾經下詔獄最後被用刑致死的另外一人……也是曾認為不可能被用刑,且還是「德高望重」,就因為牽扯到了一個聽起來都很扯淡的鬻題案,最後被重刑致死的程敏政。
且那還是在弘治朝。
程敏政之死,也僅僅是因為被一群沒考上進士的人無中生有去私下議論。
這對文臣來說,也算是「前車之鑑」。
李東陽道:「為今之計,最好是趕緊催促陛下上朝,只有在朝上上疏論救,才能在不傷和氣的情況下解決。」
皇帝不上朝,再去進諫,還得步先前兩次宮門跪諫被擋下來,甚至被杖刑的後塵。
他們是可以不用親自去跪諫,誰去誰倒楣。
「得另找內廷的人相助傳話才可。」劉健道,「試著去找蕭克恭。」
李東陽問道:「此人行嗎?在戴義為首時,他便明哲保身,如今雖為秉筆中官,但最近卻鮮有問事,多是在有意迴避。」
蕭敬多精明?這時候肯定是躲在後面,不想出來冒頭。
弘治帝時,冒頭的王岳和戴義都被處理了,而他蕭敬能上位,也是靠在皇帝面前替太子說話……
如今太子登基為帝,他就敢得罪新皇,去跟文臣穿一條褲子?
「要把目前緊張的形勢緩和下來。」劉健道。
李東陽嘆道:「怕也是不容易,一旦朝中人知曉於喬被下獄,定會鬧騰起來,或正中劉家叔侄的下懷。」
劉健道:「先把事壓著,不要張揚。」
「明白。」李東陽道,「我這就去找馬負圖,如果能集合閣部和六部尚書等一同跟陛下進言,陛下定還是會給這面子。」
讓言官去宮門口跪諫這條路走不通,全然是因為小皇帝不喜歡被裹挾,再就是皇帝並不太愛惜自己的羽毛,不在乎自己在台諫言官中的名望。
這要換了弘治帝……
那肯定是要臉的皇帝,言官一同出手諫言,不聽就是違背文人的意志,不定在史書上怎麼描述他。
朱厚照就完全不吃那一套。
中下層言官和輿論造勢這套行不通,那就只能走上層路線,靠把內閣和六部尚書集合起來,一同給皇帝施壓。
……
……
謝遷進了北鎮撫司的大門。
他倒是很平靜。
在家養病這些日子,他近乎是反思了自己的人生,好像對於一切都有預判……再就是他自己也不太相信,這先皇剛走,皇帝就要以內閣干涉軍政之事為由,把他徹底給扼殺。
身為內閣大臣,本來的職責不就是協同皇帝處理朝事?邊政不是朝事?
用的手段是過激了一些,但誰都知道,這不是出自我一個人的用意,當時的情境下,誰都希望能和氣收場,派個人去宣府給那場戰事降降溫,怎麼了?
「謝閣老。」錦衣衛指揮使牟斌對謝遷還是非常客氣的。
無論下面的徐宏和石文義等人如何去巴結劉瑾,如何行酷吏之事,至少他牟斌一心是向著文臣這邊,為的是所謂「公義」。
謝遷道:「客氣了,既已到此,還是給安排一下。老朽自知罪孽深重,也先找個地方,面壁思過。」
「您恐怕得等一下魏公公,也許劉公公也會來。」牟斌也顯得很無奈。
這事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是不能做主的。
執行人是魏彬,而背後更有劉瑾這個牛逼人物在撐著,這二人才能決定謝遷接下來是住單間還是雅間,睡茅草還是睡軟枕,是下牢房還是被軟禁。
謝遷嘆息道:「朝中有奸邪蒙蔽聖聽,以至於國運不盛,竟讓老朽淪落至此。可悲可嘆。」
牟斌聽著就比較著急。
他在想,你這不是在害我嗎?
「給安排一下座位。」牟斌還是不想讓謝遷太辛苦,隨即對跟進來的徐宏道。
「是。」
徐宏不動聲色。
等徐宏出去安排讓人把椅子搬進去,一旁的石文義則顯得很不忿道:「牟指揮使這是作甚?這是罪犯,是開罪過陛下,得罪了劉公公的,竟還給座位?一會兒要是劉公公來了見到他還在那坐著,豈不是氣惱我們錦衣衛不會辦差?」
徐宏道:「劉公公怒了也好!」
話沒說得太直白,但石文義也是懂得見風使舵的,一聽大概就明白。
牟斌這是明知槍在劉瑾手上,還往槍口上撞,這不是自找麻煩?
而牟斌自己占著茅坑不拉屎,他不犯錯,不得罪劉瑾,職位也沒那麼快丟,職位不丟,怎麼給下面的人上位的機會?
石文義聽到這裡,瞬間也來了精神。
他似乎也明白,只要牟斌倒台了,徐宏就有機會上位,而接替徐宏為鎮撫司鎮撫使的,就很有可能是他這個千戶,就算不能調北司為鎮撫使,控制個南司,也不是不行。
……
……
劉瑾和魏彬算是姍姍來遲。
魏彬是先去拿了人,再去找劉瑾匯報,再跟劉瑾一起來北鎮撫司,名義上是一起來審問劉瑾的。
「哎呀,咱家還以為是誰?這不是謝閣老嗎?」
劉瑾一來,自然是鼻子往天上翹。
想到之前在謝遷面前受的窩囊氣,劉瑾心裡就非常惱火,正所謂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劉瑾在想,你這次可算是落到我手裡來了。
謝遷沒有起身,好像絲毫不顧場面事一般,只是冷眼旁觀道:「劉瑾,你蒙蔽聖聽,讓陛下沉迷逸樂,且迫害朝中忠良……」
因為謝遷自己都被下獄了,他也是忍不住,直接怒而開噴。
你得罪我,還不讓我罵你?
你讓我這個以能言善道見長的人如何自處?
尤侃侃之名是白叫的?
劉瑾笑道:「謝閣老,你先莫要動怒,這不過是陛下讓人請你回來,問個案子而已。你的功過是非,自會有人來論定,且這個人一定不是咱家。咱家只是替陛下來看看你處境如何,看來你中氣十足,也不像是生過一場大病的樣子。」
謝遷突然就不言語了。
畢竟之前他是以生病為由,在家中躲著不出來,其實就是在避禍,等著風聲平息之後,看皇帝是同意他致仕,還是讓他繼續回朝當差。
在謝遷看來,君臣之前沒有隔夜仇,之前有點小誤會,現在太子都當皇帝了,那誤會也該解開。
總會風平浪靜的。
可現在……
劉瑾道:「給謝閣老安排最雅致的屋舍,記住不是牢房,而是屋舍,之前看東廂就有不錯的院子,讓謝閣老先住進去。」
石文義靠過去道:「劉公公,這是案犯,且有些事……是可以透過證據串聯的,不用刑,已是寬厚待之,怎能……再獲善待呢?」
這會兒石文義就是拼命去踩謝遷,以體現出自己跟劉瑾是一條心的。
畢竟劉瑾要面子,或不會直接下令讓謝遷被下苦窯,但這邊石文義身為一個千戶,就可以口無遮攔一些。
劉瑾嘆息道:「證據是證據,且謝閣老目的也並不是危害大明,誰也做不到事前把一切都看清楚。但既然之前神英都會因為延誤戰機而被下獄,那謝閣老之前的所為,必定是耽誤了宣府之戰的程序,這點……謝閣老自己也不會反對吧?」
用你們自己的魔法打敗你們。
誰讓你們得勢時,先朝神英開火的?
現在輪到你們了!
謝遷輕哼一聲不應答。
他現在也不好意思直接否認殷雲霄是自己派出去的,但也不能直接就高聲說人就是自己派的……他也很矛盾。
這要往大了說,也的確是耽誤了宣府之戰的程序,套用對神英那一套,罪名用到他身上,也無不可。
劉瑾道:「咱家已見過謝閣老,就不多做打擾。把人看押好。這兩天,陛下會有新的指派。」
牟斌走過去道:「劉公公,這事會不會有何誤會?其實謝閣老……一心為朝事,應該跟陛下言明才是。」
徐宏和石文義聽到這話,都在心中幸災樂禍。
你牟斌果然是腦子不好使。
屁股還不正。
劉瑾笑著點頭道:「自會替謝閣老跟陛下分辯的,但現在並不單純是宣府之戰,還有另外一件事。」
說到這裡,劉瑾有意不往下說。
畢竟鄭旺被大赦,而皇帝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存疑,這些事是不能公之於眾的。
甚至大臣都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小皇帝,讓小皇帝發飆把謝遷都給下獄。
謝遷道:「有話,當面說不清楚嗎?作何要遮掩?」
「謝閣老,如果身正呢,自然不怕影子是斜的。」劉瑾故作深沉道,「但若影子本來就是斜的,那又如何確保自己身是正的呢?」
謝遷黑著臉道:「劉某,你這話究竟何意?是另有所指嗎?」
劉瑾道:「幾位閣老當朝也有些年頭,朝中事可以不透過陛下直接處置,或都習以為常,平常也就罷了,但要是牽扯到軍政大事,剛愎自用自會引來禍端。陛下初登基,是需要幾位的輔佐,但也不能黑白不分吧?現在給你禮遇,你便要感恩才好。」
謝遷冷笑道:「不需要,該是如何,便是如何。」
「也好。」劉瑾道,「可莫要說咱家沒給你機會,既是謝閣老自己要求的,那也不能住東廂,直接下詔獄,給安排個僻靜一些的牢房,乾淨一些就好了。另外準備一些被褥。」
石文義再提醒道:「新來的,總是需要辛苦一些的,且這位案犯不知幾時才能出去,何必給他太多的善待?」
劉瑾道:「謝閣老,您也聽到了,這裡可不是您家中的後花園,進到詔獄,還想過舒心日子,那才是痴心妄想。這會兒嘴硬,就怕到頭來,渾身上下沒一處還是硬的。」
「自便。」謝遷黑著臉便往外走。
「上枷。」這次由徐宏出面。
你謝遷也是太輕便了,說走就走,得給你點顏色瞧瞧了。
畢竟劉大公公都發話了。
謝某人,你這是給你臉,你不要臉啊。
……
……
劉瑾見了謝遷一面,不知為何,心情非常好。
當權之後,可以把以前對自己不好的人按在腳下,那感覺……讓他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劉公公。」事後,徐宏單獨走過去道,「之前您還記得那位王公公嗎?」
「你是說王岳嗎?」劉瑾問道。
「就是他。」徐宏道。
劉瑾道:「這還能不記得?差點死在他手上!吾兒也被他侄子打過!真是個不知好歹的人,先皇時就已經將他趕走,陛下更是不會再用他。」
「如今……已經準備戍邊。」徐宏提醒道。
「最初不是定了死罪,後來減死,放鳳陽府守皇陵司香?」劉瑾好奇問道。
徐宏笑道:「改了,改流戍延綏。本是定流遼東的,但又怕太便宜了他。」
劉瑾道:「那又怎樣?」
「其家產都已被抄沒,還有京師中跟他關係很近的官紳,有利益往來的,暗地裡也都查過,有十幾家之多。」徐宏道。
劉瑾問道:「那是怎樣?」
「準備把各家的人都抓來,讓他們交一些贖金。您這不是要修豹房嗎?」徐宏趁機討好劉瑾。
劉瑾搖頭道:「這豈不成了敲詐?有關係就有關係吧。把王岳的家眷都給抄了就很好,他的家產一概充公,尤其是他什麼兄弟的、侄子的,田產什麼的也都充公!順帶……替咱家教訓他一頓。」
徐宏湊過去道:「管保……讓他不能囫圇著到延綏鎮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