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朱厚照才從外面回來。
回來後一頭扎進干清宮睡覺去了……
劉瑾從殿門旁邊探出頭看了看,拉住正要往外走的高鳳,喝問道:「這是去過何處?」
高鳳現在也是意氣風發,以為自己成為第二個劉瑾,甚至將劉瑾取而代之,只是保持很客氣的口吻道:「這個,陛下可不允許說,劉公公何必擔心呢?陛下這不平安回來?」
劉瑾很來氣。
皇帝是否平安,是他需要考慮的事項嗎?說是外面有風險,但誰敢對皇帝如何?安保是吃素的?
「你不肯說也罷,且問你,回來時可有被人瞧見?」劉瑾道。
高鳳道:「不知。」
劉瑾冷笑道:「若被人知曉,你可知後果?」
高鳳顯得有幾分緊張,畢竟以前他跟王岳一樣,都是標榜要輔佐太子,讓朱厚照成為一個明君聖主,是絕對不能去吃喝玩樂的。
結果現在他為了自己的生存,竟主動引導小皇帝出宮?這要是被人知曉,他的名聲怕是要掃地。
「劉公公,您莫要嚇唬咱,陛下出宮,咱也不過是陪同在旁的。」高鳳道,「朝中人知曉,也怪不到咱頭上吧?」
劉瑾道:「是啊,怪不到你頭上,怪到咱家頭上是嗎?知道的是你帶陛下出去,不知道的……哼哼。」
高鳳心想,那最好都覺得是你乾的。
「劉公公……」不遠處,張永正低聲呼喚劉瑾。
劉瑾指了指高鳳,大概有一種「回頭找你算帳」的意思,這才過去找張永商談豹房和宮市的事情。
……
……
皇帝出宮,看似機密,但其實朝中大臣並不可能不知曉。
尤其這次朱厚照出宮,可說是大張旗鼓,宮門口排場很大,說是微服,但沒有誰出門帶一兩百人的,京城百姓也不愚蠢,甚至連一些市井之人都猜到那可能是皇帝。
隨後有關皇帝出巡的事,就在朝中議論開了。
小皇帝剛登基,就裝病不上朝,更可甚的是明明對外稱病,卻自己跑出宮玩?
這是治國?還是在鬧著玩?
隨後幾份勸諫的奏疏,就不合時宜呈送上來,大有一種……哪怕前面刀山火海,我們言官也得迎難而上……只要有溝通渠道,大門沒有關閉,我們就得往門裡鑽。
朱厚照下午睡醒,就看到由李榮送過來的幾份奏疏。
朱厚照隨手拿起幾份看過,千篇一律都是他出宮的事。
朱厚照道:「朕出宮,他們怎這麼快知曉?誰泄露的風聲?」
「陛下。」李榮謹慎道,「言官對於宮門之事很在意,尤其您……昨夜出宮,以及今日回來,都帶了不少人。或是因此而被他們察覺。」
「沒人泄露,他們光靠觀察宮門,就知道朕出宮?他們是臣子,天天盯著朕的家門口,意欲何為?」朱厚照很來氣。
明明自己是偷跑出宮,但為什麼卻好像自己身上沒一點秘密?
「不對,肯定是有人把朕的行藏說出去,為的是勸說朕要收心養性吧?到底是誰?」朱厚照一臉怒氣看著李榮。
李榮道:「奴婢不知。」
朱厚照把面前的幾份奏疏都抓在手上,然後狠狠丟在地上,氣惱道:「看來之前打他們關他們,還不能讓他們警省,他們還想拿對付父皇那套來對付我,讓我規行矩步成為他們的傀儡。」
「陛下息怒。」李榮趕緊勸說。
朱厚照道:「這次沒大臣在宮門口堵著吧?」
李榮道:「暫時沒有。」
「還行,至少他們也知道怕。」朱厚照道,「這些奏疏,就當朕沒見過。如果再有上奏言此事的,就派人到他們府上,警告他們別多管閒事,如果再犯就下詔獄論處!朕想問問,他們究竟是想把朕控制到如何程度!」
李榮顯得很為難道:「陛下,最近以來,朝中有一些事……壓了下來,未能得到妥善處置。」
朱厚照道:「不是有你們嗎?你自己處理不好嗎?」
「奴婢……」李榮想了想,點頭道,「奴婢在某些地方的確做得不夠,且奴婢並無大的決策許可權,大事還得陛下您親自做主不可。」
朱厚照臉上帶著幾分慍色道:「看來還真得在司禮監中多安排幾個人才行,你看看東宮那些人,誰比較合適?朕讓你選一個,去配合你辦事,有大事,就讓他來給朕傳個話便可。」
「陛下……」
李榮也沒想到,皇帝居然讓他選東宮的內官當中間傳話人?
本來這也是個機會,他推薦個人出來,這個人以後很可能為自己所用,以後跟皇帝之間就有了溝通的橋樑。
但李榮又覺得這是個大坑。
皇帝多半是在試探他。
「奴婢認為,高鳳合適。」李榮也是不顧一切,直接把心中所想說出來。
東宮那麼多太監中,跟司禮監還有往來,關係還不錯的,其實也就只有高鳳。
也因為高鳳是司禮監的眼線,雖不受李榮統調,但李榮卻也多少知曉一些。
朱厚照道:「行,就讓高鳳去,一天最多選個兩三件大事,如果再多,就放到來日。朕不信,一天還能有一堆破事等著處置?多的,你們自行處置便可。」
「喏。」李榮行禮領命。
……
……
干清宮這邊突然熱鬧起來。
高鳳雖沒有直接榮升司禮監太監,卻可以到司禮監行走,且還替皇帝和司禮監之間進行傳話……在外人看來,這就是皇帝對高鳳這兩天陪他玩的獎勵。
訊息一出,高鳳別提有多得意,就感覺自己熬出頭,成為東宮所有長隨中的佼佼者,連劉瑾都得靠邊站。
「那邊怎回事?」劉瑾聽門口魏彬小聲嘟噥了幾句,不由問道。
魏彬看了看旁邊還有張永在,似不想明說。
劉瑾大聲道:「讓你說就說!避諱什麼?」
魏彬道:「徹底亂套了,高鳳陪陛下出宮一趟,回來就被陛下委命去司禮監辦事,還說以後司禮監的大事,由高鳳傳話過去。」
「咳咳。」劉瑾氣得七竅生煙。
旁邊的張永也顯得不可思議道:「怎會是他?就陪陛下出宮一趟?」
魏彬道:「誰說不是呢?挑誰,也不該挑他啊!都在私下裡議論,那老小子昨夜還不定帶陛下去過什麼地方,把陛下伺候美了,然後跟陛下討賞了!」
「他人呢?」劉瑾黑著臉問道。
「正接受他人的祝賀呢。」魏彬道,「咱這些人,反倒是被冷落了。連御馬監的寧公公,都親自過去給他道賀了。」
劉瑾打量張永一眼道:「老張,你最近不是跟高鳳走得很近嗎?他用了什麼手段,你不知?」
張永道:「天大的冤枉,誰跟他走得近?東宮伺候太子出身的這些人,誰不知道您才是翹楚?我們都聽您的啊。」
劉瑾輕輕冷笑道:「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他高鳳也能出頭?不過陛下如此安排,一定有其道理,咱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您還真是……」張永苦笑道,「心態好。」
劉瑾道:「陛下交託的差事,都還沒完成。光靠高鳳那窩囊樣子,最多是傳個話,不然你覺得他有替陛下分憂,參謀大事的本事?」
張永和魏彬似乎明白到什麼。
原來劉瑾能做到如此淡定,是因為劉瑾看不起高鳳。
大概是覺得,高鳳就算是進了司禮監,照樣是個花瓶。
「陛下出宮的事,現在朝中已經在鬧。」劉瑾道,「這兩天都低調點,他高鳳不是能耐嗎?如果有人問及,就說是高鳳引導陛下出宮的,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魏彬道:「這不是把高鳳給擺在大臣對立面?陛下會保他的,就好像您。」
劉瑾道:「實話實說,還用在意那些?他標榜正直,這次就讓他喝一壺!最看不起的,就是他這種沒原則的小人!」
……
……
城外,劉昀的工坊內,他已經讓人把一批新的火器製造出來。
雖然在造型上還不是很完善,但基本上已具備了燧發的特性,有大明製造火器的工匠協助,這批火器也將作為皇帝麾下的秦軍所裝配。
就在劉昀準備第二天去見朱厚照一次時,這邊劉瑾也是派人找他回去。
劉瑾自己不敢貿然出城,只好讓侄子先回去。
劉昀回到家裡時,天色已昏暗下來,而劉瑾這邊也很著急,似乎他想趁著天黑前回到宮裡。
「吾兒……」
劉瑾見到侄子,趕緊湊上去,就好像訴苦一般,把高鳳得到賞識的事,跟侄子說了。
劉昀道:「叔兒,兩件事,第一件是明天我入宮,帶一些火器進去,之前陛下已催促過。這次我造好,正好可以發揮一下功能。」
「之前不是已經送過?」劉瑾道。
「先前都只是樣品,這次是可以列裝批次生產的,技術已經成型,零件先造出來,再組裝。」劉昀道,「照速度下來,一個月就能造出一兩百杆,後面加了人手和機械,可以繼續擴大產能。」
劉瑾道:「造這些,真的有用嗎?」
劉昀笑道:「高鳳替司禮監跑腿傳話,就讓叔兒如此緊張?患得患失可不好!」
「唉!總覺得陛下登基之後,為父在陛下面前……就有些……疏離。」劉瑾道,「大概是陛下覺得,用不上咱了吧?」
「那是因為陛下現在正一門心思想在宮外謀求一些玩鬧的東西,他不找我一起去,就在於我在他眼中,還是太過於正經了。」劉昀道。
劉瑾道:「你是說,陛下真把你當……先生了?」
劉昀道:「太子要玩,有的是人陪。可太子要辦大事,有幾人能協助他?」
「對對對,為父怎把這一茬給忘了?」劉瑾道,「高鳳充其量,連李榮和蕭敬都比不了,拿什麼跟咱叔侄比?」
「第二件事。」劉昀道,「我得派人去搞一些原材料。」
「什麼?」劉瑾聽得一頭霧水。
劉昀解釋道:「我來,並不是為了陪陛下玩的,固然需要一些手段去吸引他注意力,可當他真認識到我們有本事時,就得拿出更多真本事的東西,讓其依賴。」
「你……不會是想親自出去吧?找人採辦不行嗎?」劉瑾顯得不可思議。
這邊自己都快失寵了,而侄子非但不著急,還好像真的想主動把皇帝給疏遠?
劉昀笑道:「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話,最近西北又會有一場仗要打,畢竟之前兩戰,讓韃靼人折損了威風,如果他們再來,到時陛下就有可能想一展身手。」
「這……不太可能吧?陛下登基,根基都還不穩呢。」劉瑾道。
「就算他不能親自去,也會派人去。」劉昀道,「我不是說要親自去戰場,而是說,軍政上的事,至少得問問你我的意見吧?如何用兵,以及用什麼兵器,調動多少人馬……以及如何跟朝廷溝通。這些……叔兒你認為,身邊有人能替代你嗎?」
劉瑾道:「為父這邊,誰都能替代。而吾兒你,誰都無法替代。真有這種事,陛下第一個想到你,還得把你的意見考慮在先。」
劉昀點頭道:「那明天進宮時,我就跟陛下提一些事,叔兒你還有什麼,要藉助我來跟陛下轉述的?」
「這個……」
劉瑾想了想。
就算他因為將要失寵,還有些不甘,但他現在也不敢在皇帝面前爭取了。
當皇帝的,喜怒無常態度陰晴不定,也許皇帝就覺得他劉瑾現在權力過大,想找人來平衡他,才會去提拔高鳳呢?
「叔兒,這麼說吧。」
劉昀道,「到現在,朝中大臣都還沒真正鬧起來。是因為,陛下所作所為,還沒完全超出他們的控制,讓他們覺得不可挽回。就好像,陛下尚未展開宮市,也沒有天天住在宮外,也只是偶爾出宮一趟。可當這些事一而再出現,那些大臣就會忍不了。」
劉瑾道:「他們的招數,不就是勸諫?」
「叔兒你要明白,咱跟朝中大臣之間,必定要爆發一場劇烈的衝突,到時或會涉及到生死存亡。」劉昀道,「在這之前,叔兒你儘量不要去干涉陛下日常的玩樂,哪怕是被疏遠一些,到真正博弈的時候,也會給咱贏得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