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鳳近來可說是志得意滿。
這天他去過司禮監,把李榮要奏稟的事情默記下來,又怕忘了,還讓旁邊的隨從多提醒幾句……如今的他出門已是前呼後擁。
「高公公,聽說今日陛下還要出宮?」旁邊巴結他的讀書房內官蘇彩問道。
高鳳道:「連你都知曉了?」
蘇彩亦步亦趨跟在高鳳身後,笑著道:「現在誰人不知?咱陛下喜歡出宮,也是少年心性,私底下還有議論的,小人見到,也都給叫停。」
「是不該讓他們多嘴多舌。」高鳳聽到這裡,心裡隱約也有些擔心。
明明最會哄太子玩的那個人是劉瑾,怎麼自己陪皇帝出了兩趟宮門,好像自己就成了皇帝身邊最喜歡邀寵媚上的小人?
自己明明可是以正直著稱的。
蘇彩道:「高公公,怕不怕被宮外的那些大臣知曉?照這樣子,訊息很難瞞得住。」
「他們知道又如何?」高鳳道,「劉瑾先前那麼胡作非為,現在不照樣活蹦亂跳?」
「劉公公做什麼了?」蘇彩也很意外。
現在說這件事有些危險,想提醒你高鳳小心防備一些,你提人家劉瑾作甚?
高鳳皺眉道:「劉瑾給太子找了那麼多吃喝玩樂的東西,你不知曉?」
蘇彩一怔,心說,現在的人提到劉瑾,都說他和他侄子給朝廷做了不少事,甚至還幫陛下打仗,聽說還幫忙賺錢……大臣攻訐劉瑾,也說他干涉朝務管的寬,也有說他引導太子沉迷逸樂的……
但問題是,做了那麼多大事的人,就算真的是哄著太子做了點不該做的事,那也是可以被忽略的。
要不是你高公公提及,我都忘了劉瑾原來還引導新皇玩樂?
真的有嗎?
可你這邊……卻是實打實的。
誰讓你的上位,除了陪同太子出宮遊玩之外,就沒別的功勞?
「聽說了,聽說了。」蘇彩心裡活動一大堆,但嘴上卻還要迎合高鳳。
大概的意思是,我理解你心情,不就是拉劉瑾下水嗎?
高鳳輕笑道:「憑什麼劉瑾行?咱家就不行?咱家只是帶陛下出宮見識了一下風土人情,了解民間百態,這是為方便治國。而劉瑾完全是帶太子上歧路。」
「是啊。」蘇彩道,「劉公公做事,也太不檢點了。」
說到這裡,蘇彩都替自己捏把汗。
這不是空口說白話,甚至是說瞎話?你……跟劉大公公比?才剛上位,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了吧?就算我是你的人,但也不覺得你真的能超過人家劉公公的成就啊。
光是有個好侄子這回事……你行嗎?你家的子侄啥狗屁模樣不知道?
高鳳道:「走了,陛下還等著回稟呢。話說,以後司禮監里,你小心幫我盯著,有何風吹草動一定通知過來。我少不了你的好處。」
「是,是。」蘇彩這會兒也只能是在高鳳面前繼續裝出很恭惟的模樣。
內心卻在想,跟高鳳混這條路,似乎並不太長久。
……
……
因為朱厚照自己並不關心名聲問題,所以他在出宮這件事上,並沒有刻意隱瞞於誰。
他出門的時候要常服,主要還是怕有人行刺他。
怕死。
刨除暗殺這件事,至於旁人知曉以後,是否會攻擊他,說他不務正業,不像個正經皇帝……朱厚照才懶得理會那些,不過真要發生衝突了,他肯定會認為那群大臣多管閒事。
很快,李東陽便帶著劉健的囑託,登門造訪去見馬文升,談及有關新皇出宮遊玩的事。
「……這才剛登基沒幾日,國喪期都還沒過,太子便難以忍受深宮的寂寥,竟要到民間取樂,甚至還擁眾不少,對百姓民生產生影響,妨礙到京師的安定。
且到如今,陛下一直都稱病不上朝,如此下去,只怕大明要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
李東陽說話時很嚴肅。
彷佛他所說的,已經不是個正經皇帝,而是大明有史以來最牛逼的昏君。
而馬文升那邊則並不太感冒於這番言辭激烈的攻擊,主要還是他認為,當皇帝的總有那麼一些奇葩,好像大明皇帝就沒一個正常的。
往上一代,非要搞一夫一妻,只留下這麼一個種。
再往上一代,非要喜歡個大自己近二十歲的老女人,且也是常年不上朝,縱容朝中出現眾多的奸佞大臣把持朝政,道家人諸如李孜省都能權傾朝野。
再上面那位……自己帶兵出征,還被俘虜,兩次為帝……
比奇葩,這位小皇帝似乎還正常一些,至少還沒把路走絕,還是有機會挽回的。
「賓之,那接下來,該當如何?」馬文升道,「如今面不了聖,朝事耽擱,如果非要堅持下去,會讓關係更僵。如果是聯名上奏,只怕效果也是寥寥。」
李東陽道:「事在人為。如果一直不做,陛下定會失去管束,我等好歹也是先皇所留下的清明之臣,豈能坐視太子胡作非為而不管不顧?」
「嗯。」馬文升點頭,「那就聯名上奏。聲勢鬧大一些。可是賓之,這次目標又是誰?還是劉瑾嗎?再加上他那個侄子?」
李東陽面帶慍色,似乎還在為謝遷被下獄的事耿耿於懷。
李東陽道:「無論是誰,敢縱容陛下出宮玩樂,便是將朝廷置於不顧,如此之人,就算是先皇所認可的,也一定得懲辦決不姑息!陛下身邊眾多近侍,平時不相助太子靜修課業,成天只顧那麼多烏煙瘴氣之事,也到了清算他們的時候!」
……
……
朱厚照跟劉昀見面,見識到了劉昀所展示的新火器。
隨後他還有底氣,竟不顧危險,親自跑去宮後苑放火銃,說是要打鳥,卻是那邊太監都嚇得要命,不過好在朱厚照只放了兩銃之後,就停了下來。
「陛下,太危險了。」高鳳走過去道,「傷著身子可如何是好?」
眼下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就是高鳳,就如同以前的劉瑾,哪哪都有他,有他在的地方,別人都只能靠邊站。
朱厚照道:「還是不太趁手,不過比以前那些笨重的傢伙好多了,隨便放兩銃,神清氣爽啊。」
高鳳笑道:「還是陛下您英明威武。這神銃拿在您手上,就是與別人不同。」
「劉先生走了沒?」朱厚照突然問道。
「走了。」高鳳道,「本來說要留下來用膳,不過據說最近還有防治痘瘡的事,需要趕工。最近北方有不少地方正在鬧瘟疫……」
儘管高鳳很不想提劉昀,但眼下劉昀所辦的事,卻有很多都記錄在各地的奏疏中。
北方有天花肆虐,很多地方開始鬧瘟疫,並逐漸進入到秋忙的季節,這也使得地方上秋收的事情有所耽擱……因為之前防治天花的事,順天府周邊推進非常順利,這也使得各地想仿照順天府,也跟著去種藥。
朱厚照道:「瘟疫很嚴重嗎?地方上怎麼說?」
高鳳道:「從南直隸北邊,再到河南、北直隸等地,都有瘟疫發生,山東靠海的位置,也有。因為各地的官府不敢怠慢了秋收和征糧等事,所以也在催促各地完成秋收。眼下只能上奏朝廷,讓朝廷調撥更多的藥過去,再派有經驗的人去給種藥。」
「各地都有?這麼嚴重嗎?」朱厚照皺眉道,「不是說,這得過痘瘡的人,得過一次之後,終生就不得了?」
高鳳無奈道:「陛下,雖如您所言,這痘瘡之疾,一生只得一次,但有近乎半數的人,他病不好……不就沒了嗎?一旦一個地方開始有這種病出現,那都是人心惶惶,誰都躲在家門中不出,畢竟……都惜命啊。」
朱厚照道:「所謂的嚴重,也不過是零星發生,然後人心惶惶都不敢出來?」
「是啊。」高鳳道,「其實以往也不怕,但就是趕在秋收這個點兒上了。百姓現在是想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朱厚照皺眉道:「農莊之地,廣袤而無邊,要下地直接清晨時趕著沒人時走,難道還會接觸到病患?這群人在怕什麼?」
高鳳道:「陛下,這病邪是如何傳播的,百姓並不知曉啊。他們會認為,是有病魔肆虐,只要出門……可能就會染上。」
「無知。」
朱厚照把火銃丟給一旁的丘聚,道,「只要宣傳到位,痘瘡的防治其實也很簡單。非要等發病的時候,才臨時抱佛腳!先前父皇還在的時候,不是說要往北方各地推廣嗎?為何沒進行下去?」
「這個……奴婢不知。」高鳳一時回答不出來。
就算他知道,也會裝糊塗。
其實防治天花這件事,他已經算是在給「敵人」鼓吹了,要不是這件事是朱厚照主持的,他非要攻擊劉昀治病的手段,會毫不猶豫跟文臣站在一起,去懷疑治病的有效性。
眼下他自己也有些無奈。
明明自己已經占據了劉瑾的位置,為什麼劉瑾還有個侄子,是我對抗不了的?我為何就沒一個得力助手,讓我在陛下面前隨時長臉?
朱厚照道:「朕看,多半是那群大臣認為這件事不宜推行,他們自己一個種藥的都沒有,就等著市井百姓種藥,甚至還阻撓此事的推進。」
高鳳道:「可能……是吧。」
「那劉先生最近應該很辛苦啊。」朱厚照道,「既要負責修皇陵的事,還得給朕製造這些火器,教導工匠。難怪最近朕很少能見到他。」
高鳳問道:「那陛下,是否讓他把手上的事停下來?」
「你在說什麼鬼話?」朱厚照皺眉道。
「奴婢的意思,是他的事情太辛苦,找人去相助他,讓他自己休息休息。」高鳳一臉謹慎補充道。
朱厚照擺擺手道:「不行,劉先生做的事,旁人都是幹不了的,就好像……你會測算天機嗎?還是說你懂製造火器?琉璃你會嗎?」
「奴婢不會,但可以找人學。」
高鳳如此說,心裡在想,只要把他的技術學回來,那壟斷的事就不再壟斷,劉瑾那侄子不就可有可無了?
得把他的技術都套出來。
朱厚照道:「學得會嗎?別沒事找事!這樣,你去安排一下,今晚還出宮……就去昨日那巷子,裡面什麼光景,朕還想去瞅瞅。裡面都是纏足的女人?很有趣啊。」
高鳳笑著說道:「奴婢這就安排。」
……
……
劉昀出了宮門,便要乘坐馬車回家。
劉瑾從後面緊忙跟上來,招呼道:「兒,等等為父。」
這邊劉昀轉過身,就見劉瑾一路小跑而來。
「叔兒,怎在這兒遇上?還是說你特地來的?」劉昀走過去行禮道。
劉瑾湊上前,道:「剛得到錦衣衛的訊息,說是朝中大臣正聯名準備就陛下出宮的事大做文章,已經拿到了初步的聯名底稿,你給瞅瞅。」
劉昀心說,大明的錦衣衛就是牛逼。
那邊大臣還在聯絡,這邊宮裡就已經拿到了他們要上奏的內容,以及部分聯名者的名單。
「他們這是準備把陛下身邊的近侍,一起給算進去?」劉昀大致掃了一眼,問道。
劉瑾點頭道:「情理之中的事,估計他們還以為這次陪陛下出宮,也是為父做的吧。呵呵。」
劉昀道:「叔兒你可能要被參劾,還這麼愉悅?」
「吾兒,有時候為父也不得不佩服你,你的心態就是好。」劉瑾笑著說道,「前兩天,為父因為被高鳳鬧得,天天心緒不寧的,被你安慰幾句,才有所好轉,到今天看到那群大臣朝宮裡人發難,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冥冥中有天意。」
劉昀問道:「什麼天意?」
劉瑾湊過去道:「就是時機啊。為父甚至在想,你說陛下不會就有意把高鳳挑出來抗火藥桶的吧?故意先疏離咱叔侄,然後把高鳳……不該這麼說,隨便揣度聖意,是不好的。」
劉昀心想,你是真忠心啊,就沒想過,皇帝最近是真的可能對你失去興趣,先換個別人哄著玩玩?
人與人的相處,總是會膩的。
你說你都在東宮陪皇帝玩了幾年了?
劉昀道:「叔兒想開了就好,如果他們要把東宮出身的常侍都算在內,到時叔兒你可能還是為首。這次的風波不會小。」
「為父絕不挑頭。」劉瑾趾高氣揚道,「誰幹的,讓誰去擔責。高鳳他不是能耐嗎?看他是否也跟為父一樣有九條命!他以為,是個人都能頂住朝中那麼多大臣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