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在朝中還是有威望的。
且這次他是跟熊繡一起出面,加上六部尚書和侍郎中,多數人並沒有主動參與到這場紛爭中來,像他和熊繡這樣主動為近侍說話,替皇帝站台,就比較容易拉攏到人心。
在二人一番遊說之下,有不少人聯名上奏,用一種相對溫和的方法,跟皇帝提出要遠離身邊佞臣的提議。
干清宮內。
朱厚照從宮外跑回來,還沒等補一覺,就見到了兩份很長的聯名奏疏。
一份是由李東陽為首所上,提出要懲辦皇帝身邊的近佞,著重提到了劉瑾和劉昀。
第二份則是由焦芳帶人所上,言語則顯得很和順。
朱厚照不明就裡,聽說兩邊人上奏跟自己作對,他氣急敗壞道:「誠心跟朕過不去是嗎?是要撕破臉嗎?」
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道:「陛下,事未必是如此,這位焦侍郎所上的奏疏,看上去更謙和,有商議之意,並沒有要跟陛下您較勁的意思?」
「等等,他之前不是幫過朕嗎?」朱厚照突然想起來。
這是之前劉瑾提出,在朝中可以收攬的物件,在之前大臣跑宮門口跪諫時,焦芳就曾出面在暗中阻撓。
只是那次效果不太好,畢竟大臣還沒試過進諫時被人廷杖,沒試過被弘治帝下詔獄,所以他們還有一種妄想,覺得小皇帝不會把他們怎樣,所以當時也沒給焦芳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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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知道了,原來得罪皇帝的下場真的很不好。
李榮道:「陛下,要不您先看看?」
朱厚照到底也是個謹慎的人,並沒有看上去那麼不堪,隨後他拿起兩份奏疏。
他先看了李東陽帶頭聯名的那份,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直接丟在地上。
隨後拿起焦芳的那份,雖然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總歸沒有發作。
「同樣的進諫,還得分兩份。」朱厚照道,「他們意欲何為?有在宮門口嗎?比如說糾結了一幫人,在那等著見朕?」
李榮道:「沒有。」
朱厚照冷笑道:「倒還學聰明瞭,知道再來,沒好果子吃,就上這麼一份奏,就算是勸諫了?」
李榮趕緊道:「不過李閣老他們有進言,說是來日務必請陛下參與朝事,若是不參加的話,或許……」
「怎麼,他們還敢威脅朕?」朱厚照臉色非常氣惱。
「氣死朕了!」
朱厚照站起身來。
他心中一百個不服,心中把那些勸諫他的大臣,都快判死罪了。
但內心卻還是有些惶恐的。
剛當上皇帝,且還是個少年郎,自己曾經的先生,父親留下的班底,都說自己做錯了……就算他再怎麼堅持,也得考慮一下自己的皇位是否穩固,萬一那群大臣真的要跟他清算,那自己的實力是否能把這群大臣一併都解決了?
如果解決了,以後靠誰來治國?
君臣非得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傳劉伴伴來。」朱厚照這會兒就想到了劉瑾,「先把事跟他說清楚,讓他提前準備準備。」
「是。」
李榮大概聽明白,所謂讓劉瑾準備,其實就是讓劉瑾去問詢侄子劉昀的意見,這樣劉瑾和劉昀的意見就會綜合起來,由劉瑾的口講出。
……
……
李榮出去傳話讓劉瑾來,身為印公,親自跑腿,也不覺得累。
因為他也知道,這次的事鬧得有點大。
大臣不但是在針對皇帝在東宮的舊班底,其實對於他李榮也沒放過,誰讓他李榮也間接縱容了小皇帝的荒唐?
「李公公,這是?」李榮剛出殿門,高鳳就快步而來。
李榮甩手道:「別進去,陛下正煩著,讓傳劉瑾來。」
高鳳道:「為何要找劉瑾?咱家去面聖,也會給陛下出謀畫策。」
李榮看到高鳳那小人得志的模樣,也會覺得來氣,畢竟高鳳最近這幾天,就差直接騎在他脖子上拉屎。
且因為高鳳當初在東宮就是司禮監的眼線,雖然幫司禮監做事,但其實也會讓司禮監的人瞧不起。
二五仔屬於是。
李榮道:「高公公,陛下要傳劉公公來,你也該明白背後的緣由。這是想問劉太常的意見,又不方便直接傳召。你怎分不清局勢呢?」
「咱家也想好了對策。」高鳳顯得很固執。
因為他覺得,不就是面對大臣的攻訐嗎?
之前他們攻擊劉瑾叔侄,不是也沒結果?只要有皇帝堅定的支援,那內官就會站在絕對的制高點,讓外面的大臣無計可施。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現在的皇帝明顯已經害怕,或者說受不住朝中大臣的壓力。
而這時候皇帝要的是有人給他出謀劃策,而不是等自己給別人撐腰做主。
李榮道:「你的對策,陛下不問,你也無須去講。還是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您這叫什麼話?」高鳳也有些羞惱。
我奉命替陛下監督你們司禮監,替你們傳話,你就這麼諷刺我?
李榮懶得搭理高鳳,徑直而去。
……
……
御藥房內。
劉瑾也是從外面匆忙而回,見到李榮之後顯得很恭謹。
至少在李榮眼中,這可比不可一世的李榮好多了。
「劉公公,您應該知曉是為何事吧?」李榮道。
「自然知曉。」劉瑾道,「朝中就陛下出宮,以及近佞干涉朝務等事,對陛下進行勸諫,來勢洶湧。在下不才,也試圖找朝中人來替陛下……辦點事。之前焦學士已經應允,出面幫忙說和。」
李榮點頭道:「原來焦侍郎那邊,是由劉公公去聯絡和溝通的?難怪會上兩份奏疏了。」
劉瑾道:「在下知道,這內臣跟外臣之間不能往來,也是事急從權。」
「明白。」李榮微微一笑道,「都是不想讓關係鬧得太僵,劉公公也並非出自私心,且焦學士的那份奏疏,其實很好地擾亂視聽。」
「啊?」劉瑾一愣。
所謂擾亂視聽,這是好話,還是在出言譏諷?
李榮道:「本來朝中大臣鐵板一塊,咱宮裡人都會很被動,會被人牽著鼻子走,而現在他們自己內部就兩種意見,極大程度上緩和了目前緊張的局勢。讓事情往有退路的方向發展。」
劉瑾嘆口氣道:「在下也是這麼想的。其實不單是要為陛下,也是為自己……在下也知曉,最近可能是干涉到太多的朝務,讓朝中大臣很是不滿。所以在下準備跟陛下提出,要卸去目前的職位,以此來平息朝中人的指責。」
「大可不必。」李榮道,「劉公公又沒做錯事,為何要退呢?這件事,也是因為陛下出宮而起。」
劉瑾道:「也怪在下,沒有把陛下伺候好,如果陛下平時不覺得煩悶,也不會出宮去。這不,豹房已經在修了,還有一些事……希望李公公不要見怪。」
李榮望向劉瑾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道:「劉公公,咱趕緊去跟陛下回稟,陛下那邊還等著呢。」
……
……
干清宮內。
劉瑾、李榮和蕭敬三人分別站在一邊。
蕭敬那邊正提督東廠,也在留心觀察朝中人的反應,也調查出一些情況,剛跟朱祐樘匯報過。
「劉伴伴,你無須自責,出宮這件事,本就是朕率意而為,與你無關。」朱厚照道,「他們沒資格拿這件事來攻擊你。」
劉瑾跪下來磕頭道:「奴婢願意為陛下驅馳。」
朱厚照道:「你找焦芳,這步棋走得很對,讓朕覺得你很有頭腦。如果按照焦芳所請,那就各退一步,朕答應以後不出宮遊玩,而那些大臣也不再糾纏,這件事就算過去。」
皇帝這麼說,明顯也是在服軟。
換了以前,朱厚照是絕對不會講什麼各退一步的。
憑什麼是當皇帝的退?
難道不是那些大臣自行去退?
難道我父皇當初退得還不夠?讓我步老父皇的後塵?
但現在……朱厚照似乎也意識到,當皇帝的好像不能太留戀民間中事,他眼下就好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居然在檢討自己?
李榮道:「那陛下,是否應當派人去跟閣部的人溝通?」
「嗯。」朱厚照點頭道,「何人去合適?」
李榮看了看劉瑾道:「由劉公公去,最為合適?」
劉瑾道:「李公公,這怎能是在下去最合適呢?在下可是正被他們攻擊啊。」
「遇到問題,面對問題,方有機會解決問題。」李榮當然是想坑劉瑾。
你自己惹的禍,最近那些大臣不都是在針對你們叔侄這對異類?
你不去,難道讓我們司禮監的人去?
話說,那群大臣雖然是在針對我們,但我們司禮監也並不覺得做錯什麼,皇帝登基也才不到一個月,我們做過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難道皇帝勤政,我們做得就跟今天不一樣了?
所以問題都出在你劉瑾身上。
「行了!」朱厚照道,「溝通的事,交給蕭大伴去吧。蕭大伴意下如何?」
皇帝還是比較通情達理的。
既給蕭敬安排差事,還問問蕭敬是不是願意去。
蕭敬道:「奴婢這就前去。」
「你先等等。」朱厚照道,「知道朕怎麼想的,就說馬上要去?跟他們說,不出宮可以,但絕不能牽扯到朕的身邊人。有錯,也是朕一個人的錯,如果他們非要糾纏不休……到時候再說吧。」
到此時,朱厚照其實已經很睏倦。
在宮外玩,那真就是黑白顛倒。
大白天的不睡覺,還得面對這麼多糟心事,更是心煩意亂。
或者在朱厚照看來,只要自己承諾不出宮,那群大臣就應該知難而退,不應該再繼續糾纏下去。
蕭敬提醒道:「陛下,此事或跟謝閣老被下詔獄有關。」
言外之意,你是不是答應把謝遷給放了,換對方妥協,不再計較這件事?
「謝閣老……」朱厚照皺著眉頭,一時間沒有給出定奪。
劉瑾道:「陛下,謝閣老犯的不是過錯,而是罪,如果就此而放任不理的話,是不是有些……」
你當皇帝的,這點尊嚴總是要有的吧?
大臣聯合起來給你施壓,你就妥協,要把謝遷給放了,那不等於說,一切都被那群大臣所得逞?
李榮趕緊道:「劉公公,這時候應該冰釋前嫌才好。」
言外之意,你不能因為私怨,而去跟謝遷過不去,給陛下惹麻煩。
劉瑾跪下來磕頭道:「陛下,如果那群大臣非要計較,讓奴婢一人承擔罪責則好,可不能將有罪之人釋放,那豈不成了被人要挾?與他們商談,不過是給他們面子,這口氣……不能落了。」
朱厚照道:「劉伴伴你起來!你何錯之有?」
劉瑾道:「奴婢有錯,就在於做事太激進了,沒有考慮到各方的反應。奴婢只有一個請求,奴婢離開皇宮,甚至被放逐、被殺,都好,唯獨吾兒復之他……的確是有本事之人,能輔佐陛下……所以奴婢願意以一人的罪過,換大臣的原諒,以及……吾兒的前程。」
「咳咳。」
朱厚照咳嗽兩聲道,「劉先生有本事,不用你來強調,你看他們這次,也沒提劉先生,說明他們也知道,劉先生那邊能攻擊的,只有父皇之死這一條,但父皇之死早就論證不是劉先生的責任。」
劉瑾道:「奴婢未能盡到維護陛下的責任,理當受罰。」
在場的李榮和蕭敬也都不由挺佩服劉瑾。
別人這時候都是盡力開脫,唯獨劉瑾,這是在主動爭取罪行?
現在皇帝明顯是有些怕了,想妥協了,你這麼爭取罪過,不怕皇帝真的就坡下驢,把你先給放逐?還是說……你是真心悔過?
「先去談。」朱厚照道,「他們還有別的訴求,回來再說。朕困了,想睡一覺,睡醒再說。」
說著,朱厚照還打個哈欠,顯得很不耐煩。
蕭敬道:「陛下,謝閣老那邊,確定是不赦免了嗎?」
朱厚照道:「還沒等問罪,就說什麼赦免?太早了!如果他們非要拿這個說事,反倒說明他們不識大體,感情為了謝閣老被下獄,就這麼執迷不悟?朕都不出宮了,他們還想怎著?讓朕自裁以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