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
一場由蕭敬領銜司禮監,李東陽代表內閣和文臣的談判正在進行中。
這是一場相對對等的談判,司禮監這邊沒有出動李榮,而內閣也沒出動劉健。
所談判的重點,在於讓李東陽等人收回聯名上奏的奏疏,並結束眼前跟皇帝的對抗,並要各司其職,不能以撂挑子和請辭等方式去跟皇帝對立。
而蕭敬這邊代表皇帝所給出的條件,僅僅是不再出宮遊玩。
「李閣老,此事不宜事態擴大。」蕭敬提醒道,「先皇剛去,陛下登基之初,或也只是貪玩了一些,偶爾出宮走走,也未形成大的影響,怎就非要到劍拔弩張的地步呢?」
李東陽道:「在下身為臣子,豈能與陛下對峙?只是秉直而言,並不懷私心。」
蕭敬心說,好你個不懷私心,你就差把跟皇帝勢不兩立寫在臉上。
「這樣,陛下已同意,未來不會再出宮。」蕭敬道,「有關參劾的事,也先罷休,等來日會上朝,儘量勤勉治國。您看如何?」
「陛下同意上朝?」李東陽倒是有些意外。
自從朱厚照老老實實上了幾天朝之後,後面就基本上屬於放假的狀態,直接放飛自我了。
蕭敬道:「朝堂議事,也不得有僭越之舉,君臣之間總還是要保持一些體面,不能太過於斤斤計較。李閣老,有關謝閣老的案子,錦衣衛那邊還在審讞,回頭便會給個交待。」
李東陽聽了也會比較生氣。
我們搞這麼大的陣仗,又是聯名,又是搞對抗的,接下來很可能是要罷朝跟皇帝來個魚死網破,逼著皇帝服軟。
結果皇帝只說自己不出宮了,上朝稍微安撫大臣幾句,甚至連謝遷都不放,就這麼想把我們打發?
「李閣老,您也得明白,在這件事上,連你們大臣之間都沒有形成統一的意見。」
蕭敬到底也是場面人,眼見講道理不行,也得用點特別的手段,「聽說還有一份上奏,言辭就要溫和許多,陛下看了也覺得有道理。」
李東陽道:「聽蕭公公的意思,陛下是看了那份奏疏,加以採納,其實對於我們這邊的奏疏,並不太認可?甚至認為我們有所僭越?」
蕭敬道:「是。」
也沒什麼藏著掖著的,蕭敬這會兒也在說直言。
這也是讓李東陽沒想到的。
你蕭敬來跟我們談,態度居然如此強硬?
「李閣老,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太子長大了,如今已經執掌權柄,如果還像以前管束孩子一般的態度,去面對陛下的話,有時候會適得其反。」蕭敬道,「陛下登基之後,也是銳意進取的,朝事上也都讓各位閣老盡心輔佐,並沒有去重用奸佞,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嗎?」
「陛下沒有近奸佞?」李東陽也生氣。
差點把劉瑾叔侄的名字提出來。
但顯然,蕭敬也是有所預料的。
蕭敬不就是想提醒李東陽,人家劉瑾叔侄不算奸佞?而是你們文臣咄咄逼人?人家做過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
李東陽道:「陛下出宮,是怎回事?是否有人在背後挑唆和引導?」
「有。」蕭敬也是實話實說,「陛下身邊,的確是有人引其出宮。」
李東陽眯眼看過去,好似在說,你看,你都不能否認吧?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蕭敬道:「至於是何人,李閣老可有知悉?」
「嗯?」李東陽一怔,隨即意識到,這個人好像並不是劉瑾,也不是劉昀?那是誰?
「陛下既應允不出宮,在有關此事上,也會給大臣一個交待。」蕭敬道,「誰引其出宮,也會進行懲罰,到時自會讓你們滿意。」
「何人?」李東陽這下也忍不住好奇在問。
如果是劉瑾叔侄的話,皇帝會這麼痛快去懲罰?還是說,找個人當替罪羊?
蕭敬道:「東宮出身的高鳳。」
「是他?」李東陽怎麼都沒想到,一個高鳳,竟有這麼大的能量?
這一定是替罪羊。
蕭敬嘆道:「在下也知曉,李閣老定然是不信,但其實就是高鳳,最近劉瑾一直在忙御馬監的事,還說要幫陛下修什麼宮殿,在陛下身邊已經許久未曾出現。至於劉太常劉昀,除了要為先皇陵寢的事發愁,還在為北方各地的痘瘡瘟疫而奔波,陛下也只是近來才召見其一次。」
「嗯?」
李東陽望著蕭敬,想從蕭敬眼神中看到撒謊的痕跡。
但顯然。
人家蕭敬不是那種喜歡遮掩的人,蕭敬在公正嚴明這件事上,還是有口皆碑的。
不然的話,蕭敬剛才也不會以頂撞他的口氣,直接跟他把明牌都亮了。
蕭敬道:「陛下也會靜思己過,不出宮門,這樣李閣老還有何意見嗎?」
「如此……」李東陽道,「這事就要這麼算了?」
「如果非要計較,那陛下要懲戒身邊人,也不可能用重典,最多是……小懲大誡。懲辦高鳳,真的是你們的訴求嗎?」蕭敬又明說了。
你們針對的是劉瑾叔侄,至於是為什麼,或許並不是因為劉瑾叔侄在引導太子誤國。
更因為這倆人很牛逼,能辦大事,對你們文臣形成了威脅,所以當你們知曉皇帝出宮,有些不務正業的時候,就想藉此機會把劉瑾叔侄一併剷除。
可是我也明說了,這事跟人家劉瑾叔侄一點關係都沒有,要懲辦那也是懲辦高鳳,你們還在這裡較什麼勁?
把高鳳放逐,或是把高鳳殺了,真就能讓你們文臣滿意?
李東陽道:「亂國者,不能容留,如果陛下真要改過自新的話,就應當……讓罪魁等人,一併被法辦。」
「所謂的法辦是?」蕭敬自己也會有些危機意識。
你們內閣的意思,不會真是要殺了高鳳吧?
出宮的事,雖然是高鳳所引導,但要不是皇帝的吩咐,給高鳳一百個膽子他敢這麼做?
你們就直接要殺了高鳳?甚至還想牽聯其他人?
那你們文臣未免有些……不知進退啊。
李東陽道:「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這……」蕭敬突然發現,這天聊死了,沒法再進行下去。
蕭敬問道:「那您的意思,是要殺高鳳一人,還是東宮……那麼多侍從,是否還要加上如今宮裡的中官?連咱家都算在內?」
「並無此意。」李東陽道,「誰引導陛下不務正業,就應當法辦於誰,至於殺不殺的,也當交給刑部來定案,只說一定要嚴懲不貸。」
蕭敬心想,把人交給了刑部,不就等於是判了死刑?
你們占優勢的情況下,會給政敵任何的活路?
別開玩笑了。
「李閣老,咱家回去,是要跟陛下回稟的,這就是您的意見?」蕭敬道,「是否可以記錄下來,我也好回去跟陛下明說?」
口說無憑,你得把你的訴求記錄下來。
否則我回去都不知該怎麼去跟皇帝說。
你們文臣直接要殺了高鳳和一眾東宮長隨,你們也真是不留餘地。
不過想到之前你們宮門口跪諫要殺劉瑾叔侄的時候,好像態度也是如此堅決,那好像你們從來都沒改變過想法,只是當時事沒成,這次……你們覺得勝券在握?
李東陽道:「早就準備好,也請蕭公公帶回去。」
……
……
蕭敬也覺得不可思議。
但還是帶著李東陽所列的「清罪名列」,回去給朱厚照過目。
而劉瑾這邊,也是突然聽說李東陽等文臣的訴求,其中就包括要殺一眾東宮的太監,他感覺到緊張。
「劉公公,怎辦啊?」魏彬嚇得六神無主,「陛下最近出宮,就算我們知情,但我們也沒做什麼啊?都是高鳳乾的!憑啥就殺咱?」
劉瑾道:「大臣說殺就殺?不得跟陛下請示的?再說,陛下會把咱這些身邊人都殺了嗎?」
魏彬提醒道:「或許陛下不會,但陛下現在倚重的,可是司禮監和御馬監那些老人,都是先皇留下的班底,而咱就只是端茶遞水伺候人的,陛下也未必會保我們啊。」
這也是戳到了劉瑾內心的軟肋。
劉瑾顯然也擔心,李榮和蕭敬,尤其是最近被他針對的寧瑾,都可能會成為整件事的幫凶。
「莫要心慌。」劉瑾道,「咱家去問問吾兒對策,你們只管先把手頭上的事做好。」
魏彬道:「還有何事比這個更重要?人心惶惶的,誰還能做進去事?大臣現在還只是提出想法,如果陛下不同意,那朝中大臣必定會拿出更激烈的手段,比如說直接請辭不干!陛下還得靠這些人治國,會被他們要挾的。」
「以前不也是沒被要挾嗎?」劉瑾惱火道。
魏彬哭喪著臉道:「之前沒這麼嚴重。之前最多是一些文臣,去宮門口跪諫了一下。那次……不是只針對於先皇的死因嗎?先皇死因是定下來的,而現在說的是陛下沉迷逸樂,難道劉公公能讓陛下勤勉治國嗎?」
劉瑾一怔。
他突然好像也明白到侄子所說的。
不要太輕視那群文臣。
之前文臣做的事,看起來都很滑稽,只是去宮門口跪諫,被皇帝打了一頓,抓了幾個人進詔獄,後面就偃旗息鼓,甚至連謝遷最後都混到被下獄的地步。
這並不代表,文臣都是溫馴的羔羊。
如果他們真要計較起來,接下來很可能就是一場雷霆風暴,大臣聯合起來給皇帝施壓,那他們東宮出身的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並不能透過獻祭高鳳一人而逃脫。
「不能做事,就先找個地方待著,看著就煩。」劉瑾說完,也是趕緊出宮,找侄子商議。
……
……
當劉瑾見到劉昀,把事一說。
劉昀這邊則顯得很淡定,且也好像早就預料到一般。
劉昀突然說了一句沒來由的話:「沒想到,有我在,事情會發生如此之早。」
「兒啊,你在說什麼?」劉瑾瞪大眼睛望過去。
果然侄子這邊是深不可測,說話都如此深奧,且好像是一種旁觀者,且是上位者的姿態……聽著就讓人覺得……侄子才是真正勝券在握的那個人。
劉昀笑道:「文臣以協助陛下治國為要挾,讓陛下將身邊人剷除,看似是在針對我們,但究其根本,在於搶奪對陛下的控制權。」
「復之啊,你這話聽著就很可怕。」劉瑾道,「咋還有什麼控制不控制的?誰能控制得了陛下?」
劉昀道:「那陛下現在有事,是問身邊人,還是問大臣?」
「這個……」劉瑾一時回答不出。
「大臣失去了朝堂面見陛下的機會,少了直言上奏的機會,少了對陛下的控制。」劉昀道,「天下大事,陛下都已經不再倚重於大臣,他們產生危機意識,要把陛下身邊人以奸邪之名所剷除。這不也是黨爭的一種?」
劉瑾點頭道:「如此說,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劉昀道:「好在李榮和蕭敬,不像王岳他們那樣,對我們帶著仇恨。」
「啊?王岳?吾兒,你怎突然提到他?」劉瑾顯得很好奇。
劉昀心想,歷史上在正德元年發生文臣跟八虎之爭時,大臣也提出要殺八虎為條件,逼皇帝妥協,而當時皇帝甚至已經有些動搖……就因為王岳在旁邊也堅持附和大臣,才讓皇帝覺得內臣跟外臣形成了聯合的力量。
如此才導致朱厚照關鍵時候「鋌而走險」,直接保八虎而遠朝中大臣,最終被放逐的是朝中諸多大臣,並最後殺了王岳泄憤。
這次少了王岳,還有焦芳等人在背後搞事情,其實文臣掀起的風浪,其實要比歷史上那場小得多。
但在面對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劉昀知道,如果一不小心,很可能自己就先要去見閻王。
「叔兒,如果陛下真產生動搖,就去陛下面前哭訴。」劉昀道,「且讓焦芳再上一道奏疏,如果可以的話……找到相熟的言官,參劾劉健等人把持朝政,甚至堵塞言路,阻礙陛下治國!」
「啊?」
劉瑾沒想到,侄子的態度會如此剛硬,真的是要去跟那些大臣對著干。
劉昀道:「陛下也需要君威,剛登基,不過出宮遊玩,還有輟朝幾天,就被人如此攻訐,難道陛下心裡不慌嗎?此時叔兒更要展現出能力,體現朝中大臣有很多人,還是不跟劉閣老他們站在一道的,只有這樣,陛下才會相信,就算是真的把劉健他們趕走了,也照樣有人替他治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