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回宮後,徑直去干清宮見朱厚照。
卻是在殿門前方得知,朱厚照睡醒之後就去見張太后,還沒有回來。
「劉公公。」蕭敬也跟他一樣等在那,對他行禮,言語之間還算客氣。
「蕭公公,您這是?」劉瑾也沒想到,到這會兒蕭敬對自己還是如此溫文有禮。
蕭敬道:「已去見過閣臣李東陽,他的意見是,要將東宮所有的內侍一併給……嗯,您明白嗎?此事怕是要靠您自己來爭取了。」
這裡蕭敬等於是先給劉瑾透了個風。
大臣為了保證皇帝在他們所認為的正軌上,已經準備對東宮出身的內侍下死手,而你劉某人自然是他們二弟眼中釘肉中刺。
或者說,要是沒這麼能幹的你,那群大臣還不會如此「心狠手辣」。
劉瑾問道:「陛下的意思如何?」
「尚未面聖。」蕭敬道,「陛下起榻後,曾找人通傳,似乎陛下對眼前之事不太想理會。」
「啊?」
劉瑾也沒太整明白。
蕭敬道:「或許陛下在心中已有了定策,決定好了接下來該如何做。劉公公或只是需要等待而已。」
就差跟劉瑾明說,或許陛下不想保你呢?
在治國這件事上,還是得靠人家文臣,而你們這些內侍,雖然親近,但內侍常有而治國良臣不常有。
劉瑾道:「在下出宮一趟,還得到吏部焦侍郎的支援,他的意思,是願意出動人手,協助陛下一併來整肅朝綱,且如今除了閣部和翰林院、都察院、六科對此事非常熱衷,六部從尚書往下,少有捲入其中的。」
以劉瑾的意思,現在事態遠沒有到無法挽回的境地。
那些大臣再牛逼,還是沒有發動所有的大臣一起出來攻擊宮裡的內侍,皇帝甚至都可以暫時不加理會。
蕭敬微微頷首道:「劉公公有所準備就好,這次陛下去見太后,也可能是有請示此事的意思。希望未來京師仍舊可以風平浪靜。」
……
……
蕭敬預估錯了。
朱厚照去見張太后,僅僅是以探望懷孕母親為名義,過去吃個飯。
等他要走時,張太后甚至還問道:「皇兒,最近朝中有什麼事嗎?」
張太后道:「聽你這話說的……你父皇治國沒什麼不好,都誇讚他。」
朱厚照嘆道:「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奉承話,聽那些大臣的,就會被褒獎,不聽就會被貶低,他們的路數,兒臣都看明白了。」
「你在說什麼?」張太后蹙眉問道。
「兒臣是說,兒臣治國有自己的一套,並不會沿襲父皇的老路,兒臣還打算重用一些人,讓他們能很好去幫助打理朝事。」朱厚照道,「不與母后說了,兒臣還有事。」
張太后道:「用膳之後,跟母后坐下來說說話都不行嗎?」
「兒臣治國,哪有那麼多時間?」朱厚照顯得有些不耐煩。
心裡還在想,要不是看在沒出生的弟弟妹妹的面子,我都懶得來,沒事就干涉我做事,我現在是皇帝了,還拿以前看孩子的眼光來看待我?
顯然這會兒的朱厚照叛逆心作祟,根本聽不進去張太后一句勸。
……
……
朱厚照回到干清宮,這邊蕭敬親自將李東陽所寫的「訴求」,呈遞給朱厚照觀覽。
旁邊還立著劉瑾。
劉瑾想起侄子所說的話,要去跟朱厚照哭訴,本來這對他來說也是拿手好戲,但突然又覺得張不開口。
因為還沒有就地痛哭的由頭。
「早就料到了。」朱厚照將李東陽寫的東西直接丟在地上,差點還想上去踩兩腳,冷笑著說道,「不過就是因為朕最近疏遠了他們,讓他們覺得朕不務正業,但最近朝中大事,有一件朕沒有解決的嗎?」
蕭敬道:「回陛下,事雖基本已解決,但仍有一些事……懸而未決。」
「蕭大伴,你這是什麼意思?也要跟著那些大臣一起指責於朕嗎?」朱厚照生氣道。
「奴婢不敢。」蕭敬趕緊低頭道。
朱厚照道:「劉伴伴,此事你怎看?」
就在劉瑾還在猶豫自己是不是要跪下來痛哭時,這邊皇帝突然的話,將他思緒給抽回來。
劉瑾道:「回陛下,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如就……」
「少說這些。」朱厚照道,「你有沒有罪,只有朕有資格論定,他們有何資格說?這樣,明日讓人把這件事刊登在邸報上……不用明日了,就今天!」
「陛下,這時候不早了。」旁邊的張永提醒道。
在整件事中,張永好像個沒事人一樣,似乎大臣想殺東宮出身的這群內官,其中也不包括他。
朱厚照道:「來不及刊印嗎?」
劉瑾道:「奴婢這就安排人去刊登。陛下,要引個如何的話頭呢?」
朱厚照笑道:「劉伴伴,要麼怎麼說你懂朕呢?現在輿論風向的確是對我們很不利,但如果透過民間百姓之口,來評價這群人的作為,讓他們知曉,原來這群人是在逼宮,那輿論就會倒轉。」
蕭敬道:「陛下,還沒有到逼宮的地步。」
「真要逼宮還好了呢?」朱厚照道,「這樣朕正好可以讓軍隊出面。不過不得不說,劉先生還是有先見之明!」
蕭敬一怔。
這說的是……劉昀?
說他精通天文地理,甚至連醫術也很在行,這點蕭敬不反對。
但要說劉昀有先見之明?
這從何說起?
朱厚照道:「朕還是太子時,劉先生就讓朕辦個邸報,上來就刊登一些大訊息,讓京師中的百姓能見識到真正的朝廷,開啟銷路,讓百姓對邸報趨之若鶩。第二件事,他就是幫朕把兵權給牢牢掌控。」
蕭敬心說,原來是這麼個「先見之明」。
如果真要如皇帝所言的話,那劉昀還真是洞若觀火,算是提前布局。
畢竟閹黨出身的人,最怕的是什麼?當然是輿論攻擊!
你做得再對,掌控輿論的讀書人說你不對,你就不對,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
而普通百姓最大的問題就是人云亦云,他們也並不明白其中的訣竅,他們也會認為,讀書人所形容的閹黨,那肯定就是壞的。
可有了邸報這東西,把事件真相展現出來。
甚至還由皇帝帶頭引導風向。
輿論走向可就未必如讀書人所願。
「就說。」朱厚照思忖了一下說道,「朕用劉瑾和劉昀,為天下百姓診病,並推測國運,完成宣府、開原兩場大戰,但因為其並不得朝中大臣的欣賞,所以被攻訐是奸黨。」
劉瑾聽完後瞪大眼。
不是應該引導輿論說你出宮的事嗎?
你可以說你微服出宮是體察民情……你怎麼還拿我叔侄二人說事?
蕭敬道:「陛下,此事是否不應當往劉公公和劉太常身上引?」
「朕出宮這件事,被世人知曉,始終不太好。」朱厚照道,「而劉伴伴和劉先生辦的事,都是為天下蒼生的大事,聽起來也比較好,且之前就在邸報上做過相關的宣傳,所以他們也都會站在我們這邊。怎麼,不行嗎?」
說話之間,朱厚照還看著劉瑾。
好似在說,朕把禍水往你們叔侄二人身上引,你們還有意見不成?
劉瑾道:「只要能用得上奴婢的地方,就算是死也願意。奴婢這就安排人手去做。」
「嗯。」朱厚照點頭道,「還有什麼細節,朕沒想到的,你就直接問劉先生,他腦子活泛,在引導百姓輿論這件事上,他也比較在行。話說,最近他正在為天下黎民蒼生治療痘瘡,這是何等大事?由他出面,朕就算是把皇宮拆了,百姓都得說拆得好,區區出宮一事,又算得上什麼?」
劉瑾聽到這裡,突然覺得,這小皇帝也很無恥啊。
自己貪玩出宮,惹了那群大臣,讓他們找到機會來攻擊你。
結果你就拿我侄子的功勞說事?讓百姓記得我侄兒的好,順帶把功勞都掛在你頭上?
……
……
劉瑾為了自身,也是為了自家侄子,在辦邸報這件事上非常賣力。
當天出宮,找到侄子大致一商議,隨即安排人手開工,不到一個時辰,最新的邸報都已經上市了。
正好趕上晚上京師百姓茶餘飯後談天說地的時間。
讓輿論醱酵不過夜。
劉瑾在聽到錦衣衛總旗朱彤的匯報後,是發自由衷感覺到安慰,也有些感慨道:「怎會這麼快?」
說著,擺擺手讓朱彤退下。
旁邊正在提筆寫東西的劉昀笑著道:「事不過夜,這是基礎,陛下正因為知道我們有能力在當天辦出邸報來,才會如此安排。話說,陛下想到用邸報來製造輿論,也免得我去跟陛下提。」
劉瑾道:「兒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咱主動提,讓陛下覺得咱是在利用陛下的威望,就會讓陛下反感?」
「嗯。」劉昀點頭道,「遇到事,得陛下自己面對自己解決,而我們只是在旁作為幫手,有些時候提供一些協助,那就夠了!這樣回頭事情發酵之後,陛下才不會把黑鍋直接扣在咱身上。」
劉瑾往四下張望後,低聲提醒道:「隔牆有耳,這種話豈能隨便亂說?陛下豈會給你……黑鍋?」
劉昀道:「是說得有這方面的防備才好。那整件事,最受傷的人是誰?」
劉瑾問道:「何為最受傷?」
「就是,可能被牽連最大,最容易被清算,對自身安危也最擔心的人,叔兒你認為是誰?」劉昀問道。
「這個……」劉瑾道,「咱叔侄嗎?總覺得是無妄之災。等等,好像是……高鳳?」
劉瑾突然意識到,高鳳才是那個倒霉鬼。
明明在東宮裡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透明,就因為陪皇帝出宮幾趟,感覺一日飛升起來,但突然就被大臣針對。
皇帝真要找替罪羊,或者如侄子所說的找人背黑鍋,那高鳳是再合適不過。
「呵呵。」劉瑾想到這裡,笑了笑道,「想來,陛下會保他吧?」
劉昀沒回話。
當皇帝的,真有那麼有情有義?
這世道,讓上位者眷戀最好的辦法,就是拿出自己的能力,否則就只能指望上位者從道德情感上對你憐憫?
雖然朱厚照也是個喜歡心軟的人,哭訴、談感情,或許一時有效。
但未來朱厚照殺劉瑾的時候,不也沒股念舊情嗎?
「叔兒,這次朝中的紛爭,我打算連續報導。」劉昀道。
「何為連續報導?」劉瑾問道。
劉昀道:「就是以連載的方式,接下來幾天,聚焦於這件事,不斷把進展公之於眾,甚至不局限於京師,就倆順天府和北直隸各個地方,都會看到這份邸報,讓他們參與到議事中來。」
「會不會……不太好?」劉瑾如一個儒家人一般,還是有些怕把事鬧大。
劉昀笑道:「事由李東陽他們而起,現在鬧大了,正好讓世人看清楚他們的嘴臉。我們作為被動承受的一方,為什麼還要顧念那麼多?」
劉瑾道:「陛下讓有事問你,那這件事,為父就交給你來安排。」
……
……
事情很快發酵。
皇帝也不上朝,任由民間去談論這件事,甚至連跟大臣之間的溝通都停了。
你們不是想鬧罷朝嗎?
朕先罷給你們看!
不給你們溝通的渠道,不聽你們的見解,不會採納你們的意見……總的來說,就是不配合,但也不明確反對,讓你們繼續鬧。
看到底是你們的輿論力量更牛逼,還是民間百姓的議論更有效。
隨之而來的,是整件事在京師範圍內被熱議。
連市井販夫走卒都知曉,原來朝中發生一件大事,大臣因為皇帝登基之後沒有重用他們,而去為難於皇帝身邊的一群太監。
雖然自古以來太監都不是什麼好人,但如今這個劉瑾可不一般。
他和他侄子為民間治療痘瘡,北方瘟疫得到了極大的扼制,這種人如此有能耐,豈會是奸邪之輩?
什麼?
有人說,劉瑾想擅權?
他連司禮監太監都不是,皇帝身邊當權的太監,怎麼排都排不到他,大臣針對他……這不還是在針對他們叔侄之前西北打仗,以及給先皇治病那件事?
百姓也不知從哪裡就打探到小道訊息,邸報販賣的鋪子,近乎是一紙難求。
有很多人甚至守在「報亭」門口,就等著最新訊息到來,第一時間買到最新訊息的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