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顯然也沒想到,一件本來是由朝堂內部發生的事,竟在短時間內鬧到街知巷聞。
因為李東陽已經就地放棄自己內閣的差事,等於說是要「罷朝」來跟皇帝對抗,所以他也是沒到內閣坐班,而是在家裡等候情況。
卻是劉健在聞聽訊息後,當即登門來訓斥他。
真就是劈頭蓋臉的訓斥。
「為何不先跟焦芳把話說清楚?」劉健怒而說道,「因為他帶人聯名,導致朝中有了兩種聲音,甚至有很多人都分不清,到底誰才是代表朝廷正統的意見。還有很多人不明就裡,被其所蠱惑!」
李東陽知道,劉健這是氣惱於焦芳。
奈何焦芳這個人,懟天懟地懟空氣的,朝中只要地位比他高的,都被他懟過。
劉健在焦芳眼裡那就是阻塞言路的罪魁禍首,焦芳已經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攻擊過劉健……這也是焦芳在情理上絕對沒有晉升內閣大臣的原由。
這也導致,劉健跟焦芳的矛盾那也是公開化的,在遇到事情時,劉健甚至都不好意思上門去訓斥焦芳,而是拿他李東陽撒氣。
李東陽道:「焦孟陽在此事上,的確是鐵了心要與我等作對。他似是受劉瑾的收買。」
「民間議論又是怎回事?」劉健氣惱道,「你說你不願意跟焦芳溝通,那也能理解,他在朝中的名聲本也就不好,但民間聲音,從國子監再到那些學塾,總該都是意見統一吧?為何還讓升斗小民參與其中?」
李東陽道:「聽說是以邸報,把訊息公之於眾的,乃是劉瑾所為。」
「劉瑾有那麼大的膽子?」劉健皺眉道。
「那也可能是……陛下的授意。」李東陽嘆道,「說來此事,也有些提前未曾預料。其實也是早有端倪,之前為了宣傳防治惡瘧和痘瘡事時,太子就用過邸報的形式,只是當時未有人留心罷了。誰曾想一份邸報,竟能形成如此大的風浪。」
說到這裡,李東陽帶著極大的惋惜。
正是當初小太子辦邸報,他們也沒當回事,還以為這不過是太子在胡鬧。
誰知真碰到跟小皇帝作對時,小皇帝當年辦的邸報,發揮了作用,直接引導了輿論,讓文臣反倒是站在了不利的局面。
輿論並沒有如他們所料的那樣,形成一邊倒……去抨擊小皇帝,以及他身邊的近臣。
「太子是如何突發奇想,要辦邸報的?」劉健道。
李東陽道:「當時跟劉老說過,或是劉復之所為,他也許是為今日所準備。」
「劉復之?」劉健提到劉昀,恨得牙根痒痒。
正是因為劉昀的咄咄逼人,才讓文官接連挫敗,導致弘治帝過世時,就沒有以顧命大臣的方式來找他們,只是讓他們盡心輔佐太子,並沒說把太子完全交給他們。
這導致太子登基之後,他們並沒有直接總攬朝政的權力,反倒是因為劉昀在弘治帝末期就做了不少事,使得朱厚照一直對其信賴有加。
李東陽又補充道:「當然說他早有預謀,也屬牽強,也可能是湊巧了。」
他的意思是,劉復之再牛逼,能提前預料到會有今日跟大臣的針鋒相對?
如果料不到的話,那劉復之的作為,就只能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趕巧而已。
我們不能把他神化。
如果他真有那麼深謀遠慮的話,我們就很難對付。
劉健道:「現在要找六部大臣,要一個個去談,刨除現在已經明確表態的,其他人……尤其是馬負圖,一定要讓他站在我們這邊,再由他去跟焦孟陽說,壓住焦孟陽。」
這時候的劉健,語氣也稍微軟了一些。
畢竟現在得想對策。
既然光靠禮部、翰林院、都察院和六科,所形成的朝野輿論還不夠,不能讓皇帝「回心轉意」,甚至皇帝還以邸報為反擊。
那就再加一把火,讓六部所有官員都參與進來。
李東陽道:「那我去兵部和戶部,今晚就會有結果。」
「嗯。」劉健道,「也跟他們明確說,為了撥亂反正,這次不能罷休。皇帝於東宮時,曾留下不少的隱患,那些內侍只顧攜太子逸樂,一個都不能留,該殺的殺,該放逐的放逐。」
李東陽問道:「是否要把事鬧得如此僵?」
言外之意,我們喊打喊殺的,還是很容易激發小皇帝的逆反心理。
或許本來還能談,但因為鬧太僵,導致談不下去。
劉健道:「你死我活,絕無退路。」
……
……
朝中鬧得沸沸揚揚。
當六部官員也參與其中後,輿論風向明顯又有往皇帝不利的方向傾斜。
畢竟這些六部官員所代表的是京師的大官紳,他們在民間還是有極高的話語權,無論是哪個讀書人,都得以這些大官紳的利益為先,畢竟以後想在社會上混下去,就得給這些人面子。
得融入到那個圈子。
一旦一群民間讀書人也跑出來為文臣站台,去抨擊小皇帝的沉迷逸樂,去抨擊皇帝身邊的閹黨作祟,那普通百姓也會覺得,可能是之前自己的認知有錯誤。
當朱厚照聽提督東廠的蕭敬,把民間的議論總結上來之後,鼻子都快氣歪了。
「你是說,之前他們還支援朕,就因為內閣那邊找了六部官員,六部再找了京師周邊的大戶豪紳,他們就調轉槍頭了?連普通百姓都被他們蒙蔽?」
朱厚照也顯得難以置信。
本來都勝券在握,朕都不用理會那群人說什麼了,現在又告訴我,形勢要逆轉?
連邸報這麼好的宣傳形勢,都被人給抹殺?
蕭敬雖然名義上站在新皇這一邊,其實從情感上,他還是傾向於那些大臣的,因為他不想看到皇帝跟大臣之間徹底撕破臉。
這也是讀書人出身的人明顯的思維慣性……
在他們看來,大明要想不亂,就得保證皇帝跟大臣親近,而不能讓皇帝跟身邊一兩個人去搞小圈子,就算這一兩個人真的有本事,是治國能臣,但誰能沒有私心呢?
一旦權力在手,加持了私心,國就容易亂。
蕭敬道:「回陛下,情況是如此,但邸報每天都還在印。可如今從閣部到六部,公務上都給荒馳了,他們的意思是,陛下不懲辦身邊的近佞,他們就要一齊罷官。」
「拿這個來要挾朕?」朱厚照更是惱恨。
蕭敬試探著說道:「這時候,應該找人出面緩和關係。或許……讓焦侍郎親自出面……您看?」
「焦芳已經成為眾矢之的了。」朱厚照道,「讓他出面,不等於是讓他徹底站在朕這邊?還怎麼讓他在人前保持中立的態度?至少得讓外人覺得,焦芳是以旁觀者的姿態在說事。這你都不懂嗎?」
蕭敬也沒曾想,這小皇帝在人情世故上也很了解。
你了解還能把那群大臣逼到這份上?
不過想想,也就因為皇帝出宮幾趟,那些大臣就找到由頭,要把皇帝身邊的近佞置於死地,讓皇帝徹底被其掌控,這群人也是有些……
蕭敬說不上來。
明明應該說是一群忠臣,但做的卻又好像是奸臣之事。
「讓事情再發酵發酵。」朱厚照道,「朕先不加理會,看他們能鬧騰到怎樣!不就是罷官嗎?朕還怕他們不成?少了他們,還沒人能治國了?都是一群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人……說他們尸位素餐都是客氣的。就算他們不自己罷官,朕也想把他們都收拾了!」
蕭敬心想,你罵得是痛快了。
但事到臨頭,你可得想明白,究竟誰能幫你把大明治理到井井有條。
指望劉瑾叔侄……怕是不行。
都不是讀書人出身,他們有何本事能輔佐朝政?
……
……
府宅內。
劉瑾從外面回來,他自己也是焦頭爛額的。
皇帝讓他出面引導輿論,但他沒什麼經驗,隨著市井輿論有些轉向,他這邊也緊張起來,很怕接下來皇帝扛不住,把他和東宮一眾內侍給拿出來獻祭。
「老爺。」蓉娘出現在劉瑾身旁。
劉瑾皺眉道:「你來作甚?不是讓吾兒過來嗎?」
「少爺……公子他並不在。」蓉娘也很無奈。
明明劉瑾很貼心,給他繼子準備得很「周到」,外宅的院子有了,裡面也是金屋藏嬌的,卻是劉昀就好像是不喜歡女色一樣,竟不管不問?
劉瑾道:「你是怎麼做事的?之前不跟你說過?如果不能把吾兒的心收攬過去,那養你也沒用。」
「老爺您莫要動怒。」蓉娘也很無奈。
本想稱呼義父,但看劉瑾現在跟她疏遠的樣子,她便知曉,自己也只是個工具人罷了。
劉瑾擺擺手道:「煩心事太多,先退下去。吾兒回來就讓他過來,不然的話,咱家想好好休息休息。唉!沒有吾兒在,咱家內心都難以平靜啊。」
「非得公子幫襯您嗎?可以再找旁人……聽說您還有個妹夫,其也是讀書人,聽說還有本事……」蓉娘有意無意提及。
「你說孫聰?等等,你從哪知曉的?」
劉瑾站起身,好似遷怒一般道,「做好你自己一畝三分地的事,別干涉其他!如果還想留下來,就把吾兒給伺候好了!就不信了,連這點籠絡男人的本事都沒有,你在教坊司這麼多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蓉娘心裡那叫一個苦。
心說,你兒子不是一般人,我們也沒法把一尊石佛給撬開一道縫吧?
劉瑾道:「退下去。咱家不想見你,吾兒來的時候,你對他殷勤便可。還有,你不是咱家的人,是吾兒的人,你的籍如今落在吾兒的宅子裡,你便是他的奴婢,辦不好,還是去南京吧,那邊也有你能生存的地方,至少那邊達官顯貴也不少。」
言外之意,如果你不能把吾兒給籠絡,那就把你送去南京,等於是把你給賣了。
你不是喜歡聲色娛人嗎?
南京那可是個好地方,清貴那麼多,再加上依山傍水的,讓你去頤養天年,正好不用回來了!
蓉娘嚇得不輕,趕緊道:「奴婢定不辱使命。」
……
……
當蓉娘回到城外的院子時,外面還有人在往裡面送蔬菜。
都是一車一車往裡面送。
「夫人。」迎面過來一名婀娜的婦人,是負責在廚房幫廚的李氏,行禮道。
「嗯。」蓉娘點頭道,「怎這麼多?」
李氏道:「入秋了,青菜什麼的價格都還好,就多採辦了一些。」
「這能防得住嗎?」蓉娘氣惱道,「還要積穀防饑呢?」
「夫人您息怒,是這樣……現在院子裡都在傳,說是最近京師要出事,以後可能連菜什麼的都很難買到,所以才……」李氏說著,神色還有些迴避。
蓉娘道:「這與咱有何關係?出什麼事,能讓百姓連飯菜都沒得吃?這可是天子腳下。」
「據說跟咱的老爺有關。」李氏道。
蓉娘冷聲道:「還真是大戶人家出身,操那沒用的心,咱家老爺會有什麼事?我剛見過。」
「您見過?」李氏很驚訝道,「那幾時來呢?」
「不是一個人……」蓉娘也很無奈。
她這才意識到,其實這院子裡提到「老爺」,說得都是劉昀,而不是劉瑾。
只有她蓉娘覺得,劉瑾才是正主,畢竟在她看來,劉瑾那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一個劉昀……不過是他的侄子罷了,劉昀再有本事,不還得靠他叔叔?
她也突然也意識到,這是為何劉瑾總嫌棄她的緣由。
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擺正心態,認清正主很重要,連劉瑾自己都很明白,其實劉昀才是左右局勢的那個人。
「平常也沒見你們有什麼手段,能把自家男人給看住!」
蓉娘氣惱道。
李氏道:「我等都乃是浮萍,準備在這裡掛靠,卻未曾想,一直都是……未曾見到正主。就算想……有手段,也沒機會施展。」
蓉娘咬了咬嘴唇,道:「這樣,把後院的人都歸攏一下。最近或有一批人被送走。這是最後機會了!外面的風聞,不要在院子裡傳,容易鬧得人心惶惶。」
「但院子裡的人都知道了啊。」李氏道,「咱家劉老爺,在朝為太常寺卿,叔父乃是劉公公。而這次朝中大臣要參劾劉公公擅權,連咱老爺也在內……如果出事,咱這些人……只怕連個落根的地方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