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娘在門房那邊等候,旁人問她等誰,她也不明說。
一直等到天黑後,就見到一個身材魁梧卻顯得幾分猥瑣的男子,從街口那邊而來,身後還跟著個小太監模樣的人。
這人與一般內侍不同的是,他是留鬍子的。
「怎才來?」蓉娘對此人有些不耐煩。
那人恭敬行禮道:「見過娘娘。」
「都是給宮裡辦事的,還敢亂說話?小心被人割了你的舌頭。」蓉娘顯得很惱火,「知道天黑之後,隨便有男子到門口來,被劉公公父子知曉,我還有命在這裡跟你說話?」
那人嘆道:「教坊司那邊的事比較多,最近要排演入宮的戲碼,這不就耽擱了?再說劉公公那邊,咱都認識,他也沒苛刻到不講理的程度。」
此人正是伶人臧賢。
在教坊司中辦事的他,現在也是深得提督教坊司太監張忠的信任,這也是歷史上他能有機會接近朱厚照,並得到寵信的原因。
蓉娘道:「是來問你朝里的情況,你在教坊司辦事,訊息門路寬,現在究竟是怎個狀況?」
臧賢笑道:「蓉娘娘,您背靠大樹,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正是我們這群人,才是成日提心弔膽的。」
「正因為怕這棵大樹的根不穩,這才找你探尋一下究竟。」蓉娘道,「現在鬧得滿城風雨,據說現在劉公公那邊……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說個清楚。」
臧賢道:「您也真是的,外面的一點風言風語,就讓您緊張成這樣?您是不知道,現在您是多受人羨慕,教坊司那麼多人,就你這邊得到當權者的青睞,都說您……有祖宗庇佑。」
蓉娘黑著臉道:「說人話!」
「嘿。」臧賢回頭看了眼正盯著他的小太監,這才湊過去道,「明著說吧,這次旁人倒不倒不知道,但劉公公和他那侄子,也就是劉太常,一定倒不了,且很可能這次的事情之後,權力更盛。」
蓉娘驚訝道:「這從何而說?」
臧賢笑道:「現在只是朝中大臣在參劾天子身邊的人,但就算是大臣之中,勢力也分成了兩派,有一派人,是以吏部左侍郎焦芳為首,話說此人可真是有本事,愣是在這複雜環境中,聚攏起了一批人。」
「焦芳?」蓉娘顯然對此人並不了解。
臧賢道:「總歸,蓉娘娘還是把心放回肚子裡,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天就有結果。您看還有旁的事要問嗎?」
「就這麼敷衍我?」蓉娘顯然對這番說辭不太滿意,「現在鬧得人心惶惶,劉公公父子都被大臣攻擊成那樣,你竟然說他們沒事?如果出了事,我連教坊司都回不去。」
臧賢笑道:「您需要回什麼教坊司?您的籍現在都不落在教坊司,被劉公公給贖出來。」
「說得就是這個。」蓉娘顯得有幾分緊張,以她的意思,我現在都已經掛在劉家名下。
一旦劉家被抄家,那我不是被當成財貨,一併被處置。
「您放心,現在外面的人如何議論,咱管不著,但就以咱教坊司目前的口風來看,劉公公那邊是穩得很。」臧賢道,「帶陛下出宮這件事,與劉公公無關,而劉公公要籌備的,只是在宮裡辦宮市,還有就是修豹房。這些都不在目前被參劾的明列之中。」
「那是怎樣?」蓉娘問道。
臧賢大致跟蓉娘解釋了一下。
蓉娘這才似懂非懂道:「不過看劉公公的態度,他似乎……很擔心。」
臧賢眼前一亮,問道:「您時常能見到劉大璫?您他老人家現在……」
說到這裡,臧賢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失言。
自己想巴結劉瑾的心思,就差完全寫在臉上,也是因為眼前是個正找他問事的女人,讓他放鬆警惕,否則以他為人處世這麼多年的經驗,絕對不會犯這種喜形於色的錯誤。
蓉娘道:「剛見過。劉公公現在正有心找其子商議事……」
「您真是在貴人窩還不自知。」臧賢道,「是這樣,您找小的問話,小的也有事相求。」
「說。」蓉娘道。
臧賢笑道:「是這樣,京師中有不少人想給劉公公叔侄送禮,您看……」
蓉娘當即伸手打斷臧賢的話,道:「劉公公父子並不喜歡收禮,且他們財大氣粗,據說生意做得很大,這院子上下都是其父子在照應。再說,我這裡也沒資格當牙子來引介。」
臧賢道:「嘿,這才剛開口,您就把路給擋住?您是不知道,現在劉公公在底層辦事人眼中,那威望是有多高!都說,這自古以來,內官能幹到劉公公這份上的,絕無僅有了。」
蓉娘冷笑道:「自古那麼多當權的中官,差劉公公一個?恭維話別說得太過份。」
「嘿,您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話說自古得寵的中官很多,劉公公崛起也沒幾天,但其做的事,那可真是兼顧朝政和民生,劉家叔侄二人,更是在民間百姓中有口皆碑,都說他們是為民造福之人。」
臧賢說話之間,眼神中也有些羨慕,「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能拜見他二位?之前在教坊司見過,也沒來得及把心意盡到,您看……」
蓉娘道:「真有這麼大的威望?」
「您這是在寶山之中,而不自知?您也是時常能在劉公公和劉太常身邊走動的人吧?話說您跟劉太常之間……」臧賢望向蓉娘的目光有些促狹,「話說劉太常對您……」
蓉娘心想,要真是那樣就好了,可惜我在劉家叔侄這裡,更多是個擺設。
沒人把我太當回事。
我連獻媚的機會都沒有,更沒機會「一展所長」。
蓉娘冷聲道:「這與你無關。」
「嘿嘿,是,是。」臧賢道,「這院子可真氣派,能到這裡來跟您敘話,也倍感榮幸。您看……小的也不敢請求說是進去坐坐,今晚那位劉太常可是會過來?遠遠打個招呼,或者是過去磕個頭,讓劉太常認識一下小人,也是小人的榮幸。」
「不會來。」蓉娘隨口道。
「切,您真是……太防備咱這些人了吧?」臧賢也不著惱,只是笑了笑道,「不過有您這尊門神在,以後這府門能常來就好。放心,以後不會在這時辰過來了。您這邊忙,沒事的話,小的……這就走了?」
蓉娘從懷裡掏出一點散碎銀子,丟過去。
臧賢笑道:「是小人給您一些孝敬才是。不過您也是真大方。要不怎麼說,只有您能攀上貴人呢?您放心,這棵大樹穩得很,我等教坊司出身的人,也等著跟著您吃香喝辣的呢。」
蓉娘道:「借你吉言,如果我這邊有好日子過,也會帶你們這些舊人一把。」
……
……
蓉娘進到院子時,心裡總算是安定一些。
看著周圍忙碌的人,她似乎感受到,目前自己真的是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只是想要留在這院子,並獲得劉家叔侄的進一步信任,她還是任重道遠。
「夫人,按照您吩咐的,已經把名冊上的人,都給教好了。只等老爺來。」李氏又過來道,「晚飯已經做好了,給您端到房間去嗎?」
「都配合?」蓉娘也很意外。
李氏道:「基本上,就算是麵皮薄的,也都明白自己的處境,再牴觸也得做。不過有一個……」
「誰?」蓉娘蹙眉。
「就是東院那個……」李氏提醒道。
蓉娘一聽就知道,肯定是之前很不安分,一直給她惹麻煩的沈蘭氏。
李氏道:「那女人,好像是跟咱老爺有一些私怨,聽跟她同院的人說,自從她知曉這院子的主人之後,就一直在鬧。無論是叫她做什麼,她都不肯去,甚至還收拾好了包袱,說是無論是去南京,還是去鎮海、西北的,她隨時都做好準備要走。」
「給她臉了!」蓉娘怒道,「當這是什麼地方?當她自己是什麼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李氏也顯得很無奈道:「性子烈,就是如此,同院的人也在議論,這樣的性子,再加上之前的怨懟,就送去給老爺,怕是……要惹麻煩,還不如暗地裡把她……」
蓉娘冷聲道:「帶我過去一見,這就好像管貓一樣,就算是再心高氣傲,誰說有傲氣,就沒法管教?只要她敢齜牙,就得讓她明白棍棒存在的意義,還有奴家存在的意義……」
……
……
蓉娘去到院子,見到了正獨自住在一個房間裡的沈蘭氏。
最近沈蘭氏非常強勢,因為她性子孤傲,再加上其娘家人並沒有落罪,以至於她現在好像還有底氣。
且她怎麼看,也不像是個閨中婦人,很是潑辣,愣是靠「好勇鬥狠」,把同院的幾個「同伴」給治得服服帖帖,讓她成為這院子的一霸。
每個人心態都不同,但基本上都是認命的狀態,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別人也懶得去跟她一般計較。
這會讓沈蘭氏覺得,這群人也不過如此,我哪怕是失去自由,也同樣可以做到「不屈不撓」,甚至還可以維持以前的脾氣。
「人呢?」
蓉娘進到院子後,冷聲道一句。
「給您去叫。」李氏作為這邊跨院的負責人,趕緊進去叫人。
還沒等把沈蘭氏叫出來,就聽到裡面傳來沈蘭氏喝斥的聲音:「我誰都不見,如果非要逼我,我就死在這裡!讓這裡不吉,要麼就放我走,哪怕是被賣到窯子裡,我也心甘情願。」
裡面李氏的聲音很小,好說歹說半天,也是沒招。
不過蓉娘沒那耐性等,她直接走進去。
「你……」沈蘭氏再孤傲,見到蓉娘也知道要避風頭。
如果說這院子的主人是劉瑾叔侄,那蓉娘就是看家護院的惡犬,是可以直接對她動用一些私刑的。
蓉娘道:「真是沒個規矩啊,聽說還是大家閨秀出身,難道京師周邊的大家閨秀,都是這麼個模樣?」
沈蘭氏耐著性子走過來,微微欠身一禮道:「這位夫人,都是爹生娘養的,憑什麼就要被人戲弄?請給妾身一條路,或生或死,總好過於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給她拿綾子來。」蓉娘當即道。
「嗯?」李氏也有些懵逼。
蓉娘道:「不是喜歡尋死覓活嗎?那就拿綾子來,直接掛上去,這兩天,屋子就鎖上,任何人不得出來,也不得給送來飯食,最多給她個桶,讓她死之前有個體面。」
沈蘭氏聽到這裡,臉上的肌肉不由抽動幾下。
她感覺不到蓉娘是在開玩笑,甚至她感覺到沈蘭氏甚至想親自動手。
「這位夫人,您這是……」沈蘭氏道,「劉氏都要失勢了,他們家會跟這些人家都一樣,男女老幼都要給人為奴為婢,都這會兒了,還要自相殘殺?」
蓉娘道:「未來的事誰知道?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既然你現在還在這院子,也隨了劉府,那就是這裡的人。死出去,隨便找個地方埋了,我給你做個墓碑,上面只寫你本來的姓氏。也算是對得起你了。」
「你……」沈蘭氏臉色徹底僵了。
蓉娘厲聲道:「聽好了,這兩天找人把這裡看起來,門窗都封死!無論她在裡面做什麼,都不必管。飯食也不用,水也不用……後天一早開門,如果人死了,直接抬走埋了,還沒死成的話……以後就少在我面前裝什麼樣子。」
沈蘭氏僵在那。
「是,這就去。」李氏似乎看出來,蓉娘這就是在用最簡單的手段去管教這院子裡的人。
蓉娘道:「都已經淪落至此,還想把自己繃著?真以為還可以跟以前養尊處優呢?這還是好的,如果真進了教坊司,到現在就算沒缺斤少兩,那也得是個遍體鱗傷,給臉不要臉。」
李氏也趕緊道:「是啊,都聽旁人說,那教坊司的人,管教人起來,那是真往死里打啊。」
蓉娘再道:「也把規矩定好了,以後這裡很可能還會有新人來,誰再不懂規矩,直接打到死!京師這麼多院落,幾十代人下來,哪個院子不死人?還拿死來威脅這些人?怎麼的,沒睡過凶宅是嗎?等掛脖子死了,直接把你抬去別人的房間,讓那些不守規矩的人,以你為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