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內。
朱厚照正端坐在案桌之後,旁邊左右手各立著李榮和蕭敬兩個司禮監太監,而他面前案桌之後,則立著二人,除了平時經常來見他的劉瑾,還有跟劉瑾一起來拜見他的焦芳。
焦芳這次來的目的,是為了呈遞一份奏疏。
因為事關重大,且涉及到「立功」問題,所以這次還是劉瑾特別「引薦」的。
「好,太好了。」朱厚照看到那份奏疏之後,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劉瑾獻媚一般說道:「陛下,焦先生找了不少官員,一起聯名上奏,請求陛下重判干涉軍務的閣臣謝遷,也是為彰顯朝廷的法度嚴明。陛下或可將此展給朝中官員來看,讓他們明白,誰才是大明朝的中流砥柱……」
或許是怕皇帝誤會,自己是在彰顯自己叔侄的功勞,說自己是中流砥柱。
他趕緊補充道:「乃是焦先生這般的正直之臣。」
這下旁邊的李榮和蕭敬才明白,原來焦芳今天主要目的是這個。
如果說之前大臣對皇帝的攻訐,是出自於「道義」,或者稱之為「公義」,那現在焦芳的做法,等於是結結實實的反擊。
你們不是說皇帝昏聵嗎?
不好意思,現在很多大臣都認為,其實謝遷才是那個該死的人,是他干涉軍務,且還阻塞言路,這樣的人材是把持朝政不給別人機會……
連李榮和蕭敬都會覺得,你焦芳挺有本事啊,到底是從哪裡找來那麼多人,居然會跟你一起聯名上奏?朝中有那麼多被謝遷得罪過的大臣,跟你能做到同仇敵愾?
這群人難道不顧自己前程了?還是說你用什麼別的手段威脅他們了?
焦芳道:「臣還有另一事啟奏。」
「說。」朱厚照心情大好。
那群人敢攻擊我貪玩,間接說我是昏君?哼,我這不就找到反擊你們的人?
之前還說不見焦芳,是讓焦芳站在中立角度呢。
現在也顧不上這個了,誰讓朝中反對我的人太多,現在我也需要得到認同感?
「回陛下。」焦芳道,「臣這裡透過吏部的考核,列下一份名單,從兩京,再到九邊各處,再到十三布政使司,有很多官員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謀其政,臣請將他們一併降職、革職查辦,嚴重者,交法司處置!」
「拿來!」朱厚照興奮道。
蕭敬和李榮不由隔著皇帝對視一眼。
好似在說。
原來如此啊。
難怪焦芳能找到人跟他一起聯名上奏,原來是他這個吏部左侍郎的身份太唬人了,且他現在因為有劉瑾的關係,能直面皇帝,等於說他的事可以跳過內閣直接跟皇帝奏稟。
那吏部的考免等事,就等於是由焦芳親手來完成,甚至都無須由馬文升來審批。
誰讓馬文昇平時也是倚老賣老,沒事總請個病假,還沒事總請個辭的?
這下倒好,你下面二把手已經逐漸把你的權力給取代了。
透過吏部實際控制人,那得有多少人為了自己的前途,直接就跟焦芳站在一起了?
與焦芳聯合,等於是跟皇帝站在一道,去抨擊那些跟皇帝作對的所謂清流,且這個清流之前十幾年都是朝政的把持者,讓那些有異見的人沒機會晉升……這下讓你們嘗嘗苦果。
朱厚照拿著名單在看,雖然上面列的,他基本上都不認識,但也架不住他對這群人充滿了恨意。
他似乎也感覺到,這群人都是因為反對自己,才會被焦芳拎出來,並列在上面……且焦芳還能找到合理的理由,認為他們真的是不干人事的。
當皇帝的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朝廷的人事大權,也是這麼輕易能掌握在手的。
朱厚照道:「幾位,你們怎看?這些人,應該如何處置?」
這話應該由李榮來回答。
畢竟他現在是內相。
但他很謹慎,反而是望著劉瑾道:「回陛下,應該問問劉瑾的意見,此事乃是由他……引焦學士來見的。」
「劉伴伴,你說吧。」朱厚照道,「這裡沒有外人,朕也想聽聽你的意思。」
顯然現在皇帝是真的把劉瑾當自己人。
劉瑾道:「回陛下,奴婢對於吏部的事,知曉太少,也不懂這考選的評判標準是什麼,就算奴婢將來想牽扯……也得學,所以不敢妄言。但奴婢在想,焦先生在吏部多年,以他的聲望和能力,足以來擇選出優秀的人才為朝廷當差。所以……奴婢認為,何不就聽焦學士的意見呢?」
朱厚照笑道:「劉伴伴,你這話有點敷衍啊,你不懂的話,還帶焦卿家來見?說明你心裡也是認同於他的。為什麼不說點自己的想法呢?」
從皇帝的語氣中,在場是個人都能感受到,其實朱厚照有意是在栽培劉瑾。
顯然,皇帝需要有人進司禮監。
之前朱厚照或許是真的考慮過高鳳……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
但事實也證明,高鳳從能力再到心思,還有他的脾性,都不適合進司禮監辦差。
反倒是劉瑾,一邊替皇帝辦事,一邊還能跟皇帝玩到一起,還有個優秀的侄子在背後出謀劃策,更是與朝中焦芳這樣的重要大臣穿一條褲子……
這才是真正進司禮監的最佳人選。
劉瑾道:「奴婢認為,亂世才應當用重典,這時候朝中正人心不安,更應該撥亂反正,不過也當恩威並施。具體應該在這份名單中赦免於誰,或是讓哪些人戴罪立功留職檢視,還有哪些人應當被明正典刑,都應該……酌情而定。」
「好!」朱厚照顯得非常讚許道,「這時候,朝中人心不安,更是需要有人來替朕出頭的時候。朕很欣慰,這時候還有焦卿家和劉伴伴,以及李大伴和蕭大伴這樣一心為朕著想之人……」
李榮和蕭敬都在想,說你們自己的事就行,別掛上我們。
我們啥都沒幹。
朱厚照道:「吏部的事務,暫時就交給焦卿家你來負責,那就先清查各地的官員,完成一次大計,再完成京察,你們意下如何?」
李榮道:「此事是否應當換個方式……公之於眾。奴婢的意思是,應當在朝上說,更具說服力,也更有威懾力。」
朱厚照冷聲道:「李大伴認為,這時候還適合召開朝議嗎?到了朝堂上,必定是一堆人來跟朕過不去,到時哭爹喊娘的,又是跪諫又是講大道理的,我聽是聽不進去的,不聽又被他們說是昏君,這種見面有何意義?」
李榮心想,您還真是明白那群大臣的套路。
正所謂是有理直接上奏,沒理才會在朝堂上撒潑打滾。
而眼下……隨著民間輿論的發酵,以及劉瑾和焦芳上下運籌,您已經逐漸把場面給找回來,這時候去見那些大臣,反而是給了他們機會。
李榮又在想,那我說這話,會不會惹陛下煩呢?
看來在這群人面前說話,還真是得斟酌再三,不然我連劉瑾都比不上?他一個連書都沒讀過幾天的人,是如何在短短時間內,擁有如今的力量和人脈?僅僅靠他跟皇帝的關係?還是說靠他有個好侄子?
朱厚照站起身道:「焦卿家,朕知道,讓你在吏部,是屈才了,等這件事結束之後,一定給你委命更重要的差事。你是想繼續執掌吏部呢?還是想入閣當差?」
焦芳聽到這裡,心中別提有多激動。
雖然朝中官員的任命,名義上是要靠大臣廷推、廷議的,但決定權始終是在皇帝手上。
眼下直接獲得皇帝的欣賞和認同,那就等於是給自己鋪了一條康莊大道。
焦芳顯然也沒料到,自己投機主義的一次嘗試,竟這麼快就收到奇效?
朱厚照笑道:「你怎還這麼客氣呢?朕知道,你可能是不好意思說,但人做事,總得有目的和方向的,只有這樣才能更好辦事,朕畢竟也是明事理的,哪有白用人的道理?這樣,劉伴伴,你有閒暇跟焦卿家多談談,他不好意思跟朕提,總能跟你說吧?無論是執掌吏部,還是入閣,只要能真心為朝廷辦事,朕都是可以接受的。」
「奴婢領命。」劉瑾趕緊行禮。
朱厚照心情大好,臉色寬慰道:「朕本還以為,這件事要鬧得很大,甚至要到下不來台的地步,未曾想,現在事情愈發明朗。多虧你們一直在運籌。」
蕭敬道:「陛下,如果內閣再找人來談的話……」
「抻著他們!」朱厚照道,「之前朕讓你去跟他們談,你看他們是什麼態度?尤其是李東陽,他這是想反了天嗎?給朕的那叫奏疏?簡直叫最後通牒!真是……活見鬼!」
這下焦芳也明白,原來是李東陽等人,已經給皇帝氣受了。
此時自己的出現,給皇帝解決了多大問題?難怪陛下會對自己另眼相看,還直接說……想讓自己入閣。
那可是自己一輩子的夢想。
本以為沒機會了……
朱厚照道:「朕也想看看,到這時候,還有哪些人執迷不悟。蕭大伴,東廠的差事,這樣……先給劉伴伴提領,你看如何?」
蕭敬一怔。
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提督東廠,一直都是規矩。
不過真要讓御馬監太監來提督東廠也無不可……反正都是皇帝親近之人,皇帝覺得誰合適,誰就合適。
「是。」蕭敬道。
朱厚照道:「劉伴伴,這幾天你就用東廠的人,多去查查,看哪些人在背後嚼舌根,一併呈奏上來。朕不是要以言來治他們的罪,而是以結黨營私來辦他們!朕才是天下之主,為什麼朕就沒法跟他們講道理呢?只要講道理,一切都可以慢慢來,這還不好嗎?」
劉瑾道:「陛下明理,且願意傾聽大臣的意見,乃是天下百姓之福,只是有些人不領情,認為應當以他們的方式來治國。」
朱厚照點頭道:「父皇在時,那一套還行,但也是太墨守成規了,朕不是獨斷專行,只是想做一些改變。還得需要你們多加輔佐才好。」
……
……
一次簡單的內廷會議,就這麼結束了。
皇帝為了彰顯對焦芳的信任,還對他進行賜宴,只是皇帝沒有跟焦芳一起用膳,而是先行離開。
焦芳也是第一次感覺到被人重視,對劉瑾也是很恭維。
似乎焦芳也明白,劉瑾對自己太重要了……或者說,有跟皇帝直接溝通的渠道太重要了……
除了被文官攻擊到遍體鱗傷、卻有極大能力的劉瑾之外,似乎沒有誰,會如此堅定跟他站在一道,就算是蕭敬和李榮他們,也不會跟他推心置腹。
而那邊焦芳和劉瑾有說有笑往賜宴的文華殿方向而去。
蕭敬和李榮則要回司禮監直房。
「克恭,你怎看?」李榮問了一句。
蕭敬搖搖頭,目光看著前面的台階,沒說什麼。
顯然以蕭敬的謹慎,是不會輕易在人前表達對某些事情的看法,尤其還是如此敏感的人情事。
李榮道:「劉瑾從東宮出來沒幾天,先有先皇賞識,如今陛下又倚重,卻說都以為……他之前不過是曇花一現,現在才知道,他才是深藏不露。」
蕭敬側目望過去一眼。
心說,都已經流於表面了,還叫深藏不露?
不過這劉瑾也的確是讓人刮目相看,有些時候,他看起來也沒有那麼大爭,在高鳳崛起的時候,他甚至甘願躲在後面不出來,低調做事。
可偏偏在遇到大事上,卻是這劉瑾能頂起來。
「不簡單。」李榮道,「心思細密,替陛下在朝中籠絡人脈,這才是會辦事的典型,但內臣跟外臣之間走得太近,也不是什麼好事。容易招惹非議。」
蕭敬問道:「我們在其中又能做些什麼?」
這話又好像是在點李榮。
你說他劉瑾內臣和外臣勾連,惹了是非,但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
關鍵不是看你是否跟外臣走得近,而是要看,這是否出自皇帝的授意。
失去皇帝的信任,你放個屁都是大罪……如果得到皇帝信任,天大的罪過那也可以當沒有。
李榮道:「司禮監或是要易主了,還好這次我們沒有完全站在閣臣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