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府宅。
這邊李東陽一直在等宮裡來人跟他商談,畢竟他這次代表的是內閣,相當於是代表天下的文臣。
但顯然他沒想到,朱厚照在經歷了最初的「茫然無措」一般的求和之後,後面竟就直接棄之不理,就好像從來沒發生過這件事一樣。
隨之而來的,是劉健又一次親自登門來,告知他有關整件事的進展。
「焦孟陽入宮面聖。」劉健道,「隨後以吏部再完成內部的考選,還奉命要進行京察,京師中人心惶惶。」
李東陽道:「馬負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讓焦孟陽亂來?」
劉健無奈搖頭道:「還能如何?是我們要強留馬負圖在朝,以他目前的年歲和他的精神頭……」
這下李東陽感受到了什麼叫自食惡果。
先前皇帝說,馬文升年歲太大了,應該早點讓他回去養老,免得天天告假,導致朝中人說他尸位素餐。
當時他們認為,皇帝這是想打壓以馬文升為首的老臣,是堅決不同意讓馬文升告病回鄉。
本來他們也覺得,有馬文升在,應該是能震懾住六部那群「宵小」。
不過馬上現實就打臉。
讓他們知道,馬文升也的確是如皇帝所說的,占著茅坑不拉屎,光是一個吏部左侍郎焦芳,稍微得到皇帝的一點提點,就把馬文升給擠兌到被淘汰的邊緣。
現在吏部的事務,直接由二把手給頂替。
李東陽道:「這時候,馬負圖總不能袖手旁觀吧?得讓他出面。」
「沒用。」劉健道,「已經嘗試過,就連馬負圖自己,似乎對此也有些……」
這也是李東陽沒想到的。
不但文臣內部出了焦芳這個「叛徒」,還有一群老臣,諸如馬文升等人,他們不想捲入到兩邊的紛爭,就想坐著看戲。
說白了,在整件事上,李東陽他們覺得是「理據充分」,但總有旁觀者會認為,李東陽他們做得太過份。
看看人家劉瑾叔侄,對朝中大臣也沒有咄咄逼人,或者說也沒影響到絕大多數官員的前程,甚至也沒阻塞言路,更沒有干涉到朝中的大事,六部各司其責,除了皇帝不太喜歡上朝之外,也沒什麼不好。
而你們文臣直接要把皇帝身邊的人全給殺了?
就算從文臣的角度來說,當皇帝近佞的,的確是該死。
但最大的問題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義憤填膺勇往直前……你們內閣自己,不也是因為謝遷被下獄,以及皇帝出宮讓你們找到由頭,才讓你們出手的?早幹嘛去了?當時不也是因為,你們自己也沒完全的底氣嗎?
李東陽冷聲道:「我親自去見馬負圖。」
「不用去了。」劉健道,「最近他一直閉門謝客,陛下不上朝,他連吏部都不去,明擺著是在躲避事情。據說他馬上還要上奏請辭,或也會導致事態難以控制。」
李東陽惱恨道:「怎會發展到這一步?」
「還沒到抱怨的時候。」劉健道,「馬負圖那邊你不用見,但朝中大臣,你得多去見見,要做到穩定人心。」
「先前已經見過不少。」李東陽道。
劉健搖頭道:「見得還不夠,得一一去見,去談。得讓他們知曉,光是靠吏部的考選等事,不足以影響到他們的前程,得維持清流的清議,這些都是需要氣節作為支撐的。得讓他們明白,這時候不能退縮。」
李東陽突然明白過來,眼下內閣和翰林體系官員這邊自己,也顯得信心不足。
這是需要拉攏更多的人進來,且光靠號召已經沒用了,因為別人表面上答應跟他們一道,但暗地裡最多是署個名不做事。
得拉更多的人下水,這樣才能給皇帝足夠多的壓力。
李東陽道:「先前不是已經讓順天府周邊計程車子在民間議論?國子監那邊也派人去知會,他們最近……也經常在京師各地辦文會,商討朝中事。」
劉健道:「你這兩天,是沒出去走嗎?」
「嗯。」李東陽點頭,「沒騰出工夫。就算是見誰,也是讓他們登門來,或是找他們去見,總覺得有些事,不方便出面。」
內閣現在劉健和李東陽的分工,是劉健繼續負責內閣的事務,而李東陽挑頭出來跟皇帝作對。
既然李東陽挑頭,他就得做出點樣子,那就是直接告病不去衙門,不辦事。
李東陽也認為,既然自己是在裝病中,那就不該出面……這也算是維持君臣之間的體面,也讓別人知道,他是真的病了……就算別人覺得他是裝病,那也只是覺得,沒有證據。
可一旦出去……
這就是告訴朝野上下的人,他就是故意跟皇帝作對,誠心跟皇帝過不去。
劉健道:「都這時候,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還是得放下心中的執念。」
李東陽不解問道:「也沒到性命攸關吧?」
「奸佞崛起,便是朝中清流勢弱,將來或就形成奸黨作祟把持朝政的局面。」劉健道,「得確保一切都走到正確的路上。賓之啊,眼下還是得你多走。不是我非得催,只是現在……唉!」
這時候,劉健甚至不需要把有些話明說,直接給李東陽施壓便可。
我就什麼都不干,就讓你去干。
你得理解領導的辛苦。
李東陽耐著性子道:「看來還是得多出去走,希望他們能看清眼下的局面,知道我們是在為朝廷的將來。」
……
……
李東陽親自出面去見朝中大臣,這次他是不厭其煩,每一家都是登門拜訪,有的甚至是深夜去見。
但不是每個官員每天都住在自家府宅,想要不在公廨的地方相見,想在散工之後找到某些官員,還有些難……不過好在李東陽讓人提前挨家挨戶去送訊息,等於是先投拜帖。
更好像是一種通牒。
不管你們有多忙,或者是想不想見我,在特定的時間點,你們就得在家裡等我。
除非你們想得罪我,以後不想在朝堂混了。
這下可正中劉瑾的下懷。
劉瑾剛以御馬監太監的身份提督東廠,奉命去監督朝中大臣,正愁找不到事情做,無法去在皇帝面前立功,或是展現自己有本事。
李東陽此舉,就好像是給劉瑾列了個名單。
誰跟李東陽關係好,誰打算配合李東陽跟皇帝作對,就看李東陽先去拜訪誰,後拜訪誰便知曉。
真當東廠和錦衣衛的人是蓋的?
盯別的不行,盯這麼點小事,那真是手拿把掐,可說是手到擒來。
隨後魏彬便連夜把一份簡單的名單給劉瑾送了過去。
劉瑾看完之後,驚訝道:「這麼多人?會不會有的……只是那姓李的有意去見,混淆視聽的?」
魏彬道:「問過東廠和錦衣衛的人,他們說,這些人平時就跟那位李閣老關係緊密,而李閣老辦事也不避嫌疑,就直接先找相熟的去說,大概也可能……先找比較保險的,把人心給定下來。」
「嘿,他還定人心呢?」劉瑾道,「這邊那位焦先生辦事可很妥帖,已經有不少人現在於新的聯名奏疏上署名了,等於說現在咱已經占據優勢。」
魏彬問道:「兩邊都署名的怎麼算?」
劉瑾笑道:「當然以後一份為主。」
魏彬無奈道:「光靠一個署名,真能說明那麼多問題嗎?到現在,也沒見那些大臣究竟做了點什麼!最多是有些人在上竄下跳而已。」
「這還不夠麻煩嗎?」劉瑾臉上帶著厲笑道,「如果他們是正常提出訴求,如焦先生那樣,誰都不會說什麼,陛下也會覺得安心。上來就找那麼一大幫子人,喊打喊殺的……感情他們不想殺你?」
魏彬道:「沒有沒有,咱東宮的人都在上面啊。」
劉瑾冷笑道:「關鍵時候分清楚立場最好,別胳膊肘往外拐,幫他們,等於是給自己挖墳。」
魏彬問道:「那接下來……」
「真是稀奇。」劉瑾看著名單上的人,說道,「這麼多人,究竟誰才是能幫上姓李忙的人?還是說,只要他見過,就會對咱形成威脅?」
「公公,您問小人?」魏彬有些為難。
你劉公公都沒法分辨的事情,光在這裡感慨有何用?去問問你侄子啊!
我們也覺得,憑你本事,是沒法在短時間內,就在皇帝跟大臣的矛盾中,迅速幫皇帝站穩腳跟。
那肯定是你侄子在背後出謀劃策。
劉瑾道:「不問你問誰?」
「問令郎啊!」魏彬趕緊道。
「吾兒他忙得要命,哪有心思理會這些事?」劉瑾道。
「……」魏彬感覺到一種被人欺騙的感覺,甚至還覺得是被羞辱了。
你這是考驗我們智商呢?
你侄子不幫你忙,你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劉瑾道:「有些事,是需要吾兒復之的指點,但他也只是開個頭,具體如何應對,還得看陛下。」
「對對對,聖意為先。」魏彬心想,這時候拍馬屁,皇帝能聽到?
「繼續盯著那群人。」劉瑾道,「再去牢房裡,把謝遷的日子弄得好一些,把他安頓好一些……這樣……」
「這是圖什麼?」魏彬問道。
劉瑾笑道:「跟敵人打仗,不是為了為難他們的,得讓人心更服,把姓謝的那邊給伺候好了,回頭真要送到刑部去問案,一看都沒有受到非人的虐待,這不正說明,陛下寬認為懷,對自己的先生還是很尊重的?」
「這是……做樣子給人看呢?」魏彬道,「但謝遷身上,還有很多秘密,他不肯交代啊。」
劉瑾道:「真以為需要他交待什麼嗎?抓他,就是走個形勢,打他一頓也於事無補,還不如用他來籠絡人心。」
魏彬擺擺手道:「不至於,打一頓更解氣。」
劉瑾怒道:「聽誰的?」
「聽您的。」魏彬急忙道。
「聽咱家的,還不趕緊辦事?」劉瑾道,「就算要打著泄憤,也先把眼前的事給辦好了,回頭他們中必定會有人以退為進,用辭官回鄉等手段去要挾陛下,就此可以順勢讓他們中的一些人直接辭官,等他們走了,朝堂沒人說三道四,那時候再打,不更痛快?」
魏彬問道:「能嗎?」
劉瑾道:「那些當大臣的,腦子也是不好使,大概是先皇把他們給慣壞了,沒事就去跟皇帝叫板。咱陛下是那種願意吃虧的人?什麼君臣情義的,跟皇帝為難,還有他們好日子過呢?不過眼下,得讓他們的離開,更順理成章,可不能讓陛下落人話柄。」
「哦。」魏彬道,「有區別嗎?」
「史書上怎麼記錄,這件事上,史官是支援陛下,還是那些大臣,總得有個說法。」劉瑾道。
魏彬嘴上沒說,心裡在想,這是痴心妄想啊。
去跟文臣作對,還想在史書上留下個好名聲?做夢呢?
……
……
劉瑾拿到名單之後,第二天一早,在去見朱厚照之前,先跟侄子通氣。
「吾兒,你這兩天,忙得可還好?」劉瑾笑著問道。
二人此時正走在入宮的路上。
本來劉瑾是不用進宮的,奈何張太后那邊身體抱恙,也是因為懷孕的事,她也算是「大齡產婦」,多少年沒生孩子,突然之間身體有些受不了。
也跟丈夫剛死,自己肚子裡是遺腹子,再加上跟兒子關係不太好有關。
而朱厚照的意思,是有病就找劉昀。
且現在太醫院上下,輕易也不敢給張太后問診……
劉昀笑著道:「叔兒這是何意?什麼叫忙得可好?」
「是說,你把手頭的事辦成了?」劉瑾道,「這邊焦頭爛額的,而你好像則氣定神閒,就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你心態是真好,是如何能做到這般處變不驚的?」
劉昀道:「因為我把自己當成過客。」
「可別這麼說。」劉瑾道,「你才是正主,為父只是替你在旁邊走動的。還有啊,以後別總是叫叔兒,顯得生分,以後叫父親可好?」
劉昀心想,你終於開始提出這種訴求了嗎?
明明我家裡還有個頑固的老父親,現在一個老太監也想當我爹?
問題是……我前生還有個父親。
到底誰才是我心理上認同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