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府上。
結束了一天的吏部差事之後,焦芳回到家,正準備再草擬一份參劾劉健和李東陽的奏疏,再找人去聯名,這邊有家僕進來報之,說是馬文升來了。
焦芳瞬間感受到壓力。
無論他對馬文升是否待見,始終那是他的頂頭上司,且論在朝中的聲望,馬文升也遠在他之上。
這次他是趁著馬文升病休躲避事情這幾天,迅速站穩腳跟,這會兒馬文升私下來拜訪他,用意不言自明,這說明馬文升打算重塑吏部的秩序,很可能是要給他壓力,讓他妥協。
「把人請進來。」
焦芳沒有親自去迎接。
在他看來,馬文升還不夠格。
且焦芳是個非常容易記仇的人,他也並不打算還權給馬文升,所以也做好了跟馬文升周旋到底的打算。
客廳內。
馬文升進來後,也顯得很客氣。
二人見禮後,各自落座,隨後茶水也上來,焦芳把家人都給屏退,只留馬文升單獨敘話。
「馬部堂,多餘的話,我不想說,只是表明,如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為了朝堂的秩序。」焦芳先給自己拔高了一下境界,也表明了不想妥協和商談的意圖,「如果是為讓我收手而為,請恕不能答應。」
馬文升道:「你執意如此,也的確難以改變。不過眼下需要你……作為一個緩和之人……」
「何意?」焦芳問道。
「唉!」馬文升道,「新皇登基,是貪玩了一些,賓之他們所用的手段也是有些過激,這才會有後續一系列的事情。但好在如今事態尚在控制之列……只要一切恢復到舊狀,當事情沒發生就好。」
焦芳一聽就很來氣。
最開始,你們可是不想妥協的,李東陽給皇帝的那份東西,我可清楚知道是什麼內容。
那是臣子應該做的事說的話嗎?
簡直是無法無天啊。
現在你們感覺到勢弱了,想緩和矛盾,冰釋前嫌的同時還恢復到舊狀?話說你們占優勢的時候都不妥協,憑啥讓我們妥協?
再說了,一些恢復到舊狀,不等於說我的努力白費?
焦芳道:「所謂的舊狀,又是何等狀況?」
「未發生此事之前,相安無事。」馬文升道,「吏部事,陛下已逐漸交給你來主持,我這邊也可以放心把事交給你。」
這邊馬文升也算是給了焦芳一定的「好處」。
你不是擔心身為吏部侍郎,不是一把手,打理事情不順心嗎?我就預設你可以這麼做,我支援你!
別人不說三道四,你也就能名正言順。
焦芳冷聲道:「這是陛下跟閣臣之間的事情,我等最好還是不要捲入其中。」
就是說,這忙我不幫。
我可不是中間人,我是事件參與者,且還是皇帝那邊穩定大臣之心的功臣。
我自己不想談,也不希望你去談。
馬文升道:「如果把事繼續鬧下去,有些人將會對朝政失望,就此請辭離開,到時將如何穩定朝綱?到時,朝堂不就亂了嗎?」
「馬部堂。」焦芳一臉氣憤之色,站起身道,「這算是要挾陛下嗎?我等身為臣子,豈能以告病請辭等理由,去跟皇帝過不去?陛下剛登基,有你們認為不妥的地方,適當加以規勸便可,接二連三,又是宮門跪諫,又是聯名上奏,現在還以辭官為要挾……這些事做下來,真是聳人聽聞。」
馬文升也沒想到焦芳會如此激動。
「還有。」焦芳道,「如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如果被陛下知曉大臣之間互相暗地裡往來,商談與朝政無關的事情,陛下知曉之後將會多失望?」
這也算是「仁至義盡」。
你登門來拜訪我,肯定會被陛下知曉,你這到底是在害我,還是坑你自己呢?
馬文升似乎並不以為意,起身道:「未曾想,你竟如此執迷。不過也是,他們欠了你一條往上走的路,如今你另闢蹊徑,也算是……個人選擇不同吧。」
焦芳聽著更來氣。
你這是不但要讓我回頭,還讓陛下回頭?甚至讓我去充當中間說客?
這年頭最不討好的就是左顧右盼的兩面派,我既然已經堅定站在陛下和劉公公那邊,就不會再為了所謂的臣僚之誼去幫你們說話!
這點原則我還是有的。
就算是被你們唾罵,被你們釘在恥辱柱上,我也心甘情願。
且我認為是在給陛下做事,並沒有當奸臣,沒有違背原則,憑什麼就不可?
休想讓我在你們面前低頭!
……
……
焦芳見過馬文升第二天,去宮裡交那份他已經草擬好的奏疏,意思是想請示一下皇帝,看哪些還需要增改。
而他先要去見的,就是劉瑾。
二人是在文華殿外見面。
而焦芳也不遮掩,把昨天馬文升跑去見他的細節,一五一十跟劉瑾講了。
劉瑾笑道:「正好奇,那馬部堂去焦先生府上是為何,不過料想也是,差不多也是時候……有些人是該著急了。」
焦芳道:「劉公公知曉此事?」
「剛提督東廠,這點事,豈能瞞得住?」劉瑾道,「可不是有意派人在盯著貴府,其實就是馬部堂那邊……得稍微留意一下。」
「理解。」焦芳當然沒意見,「問心無愧,又豈會擔心這個?」
「是啊,問心無愧便好。」劉瑾笑道,「這事,今日正好可以告知於陛下,讓陛下知曉他們的態度。」
焦芳試探道:「會不能會讓陛下覺得……」
劉瑾道:「有話不妨直說。」
「陛下願意妥協嗎?也就是……講和?」焦芳道,「在下將此事告知劉公公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告知於陛下。」
劉瑾擺擺手道:「陛下的決定,豈能由我們去猜,但既有此等事發生,若不告知於陛下,便等於是自作主張了。至於陛下問及意見,我等可以暢所欲言,在這點上,陛下是不會有所在意的。」
焦芳點點頭,好像是聽明白了。
馬文升讓他當中間人,跟皇帝之間講和,他可以選擇不聽,但有些話卻不能不跟皇帝說,這體現的是自己的忠誠。
如果他直接閉口不言,回頭被皇帝知曉有這麼一回事,還是會顯得他不夠忠誠。
但問題是……
這不還是間接達到了馬文升讓他當說客把話帶給皇帝的目的?
焦芳心裡有些惱恨……難怪那馬負圖能在朝中呼風喚雨,或是早就猜想到這一點,故意給我挖坑呢!
這種人還真他娘的該死!
劉瑾道:「事不宜遲,咱去面聖?」
「能……直接去嗎?」焦芳有些緊張。
私下裡能拜謁一次皇帝,已經算是極大的榮幸了,要知道很多皇帝都只是在朝堂上跟大臣見面,私下甚至不與大臣有任何往來。
畢竟皇帝高高在上,皇帝也需要有架子。
就好像成化時,皇帝有十幾年未曾跟大臣在朝堂之外的地方見面……也是跟萬安這個「萬歲閣老」的一次內廷謁見時的反常舉動有關。
只是弘治帝,會顯得很在意大臣,但真正被歷史記錄的召見內閣大臣內廷會議,也只有三次而已。
其他時候,最多是在經筵日講上會面,或是以私人名義去給請個安,也得看弘治帝的心情是否願意會見,直到弘治帝快死之前,見李東陽他們才稍微頻繁了一些,但也都還是以請安和探病為主要由頭。
劉瑾道:「焦先生如今深得陛下器重,去拜見又有何妨?請吧。莫要讓陛下久等了。」
……
……
干清宮內。
焦芳和劉瑾立在皇帝之前,而朱厚照精神頭則顯得很不好,大白天並不到中午,卻在那哈欠連連。
「辦得不錯。」朱厚照道,「這兩天,朝事也沒有亂,一切都還按部就班,就是不知奏疏的批閱是否有問題?」
旁邊只有司禮監惟一的代表蕭敬。
蕭敬道:「一切都還好,畢竟劉閣老每日也在顧朝事,並沒有懈怠,只是人太少,會令政務處置上,有些滯緩。已經在加緊辦了!很多重要的事也在做甄別,尤其是不能影響到今年的秋糧徵收等事。」
朱厚照點頭道:「人手太少,不夠用是嗎?那就讓焦學士入閣!」
焦芳一聽,瞬間激動起來。
本來皇帝還只是在敷衍一般,給他承諾未來會有這麼一件事。
現在就直接幫他掃平障礙入閣了?
劉瑾道:「奴婢也認為此議甚好,也讓天下人知曉,只要心思向著陛下,就能得到器重。尤其焦先生在打理朝事上的能力上,並不比那些人差。」
焦芳趕緊道:「臣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這你就謙虛了。」朱厚照道,「論能力,你在他們之上,可以幫朕籠絡人心。對了,之前朕跟你提過的,想讓劉先生進翰林院……就是太常卿劉昀,焦學士你看這件事是否……」
焦芳心想,讓我入閣,莫說是讓劉復之進翰林院,就算讓他給我當大哥,我也願意啊。
在入閣這件事上,焦芳執念非常深。
焦芳道:「臣定能將此事辦好。」
「得讓人心服氣才行。」朱厚照道,「且還要顯得名正言順。」
焦芳心想,這要求還真多,名正言順就得透過科舉,要麼鼎甲,要麼透過庶吉士的選拔。
若非如此……就只能是傳奉官,還想怎麼讓別人心服口服?說是上天的意思,讓他進翰林院?
劉瑾道:「陛下,奴婢聽說,如今翰林院中最重要的差事,是要檢校和整理先皇時留下的《大明會典》修撰,奴婢把這事跟吾兒復之說過,他說,如果可以的話,能盡心幫朝廷做成這件事,這樣進翰林院,或就能不被人非議。」
「對啊。」朱厚照笑道,「把書修好了,就可以進,等於是立功了嘛。焦學士你認為呢?」
焦芳一聽,心裡在想,這是讓我幫劉復之修書?順帶讓別人把功勞掛在他頭上?
問題是,由弘治帝賜名的《大明會典》,那可是一部分門別類複雜的匯總書籍,牽扯到方方面面的事,如今我人都不在翰林院,那群人也不太把我當回事,我上哪找那麼多人去幫他修書?
朱厚照笑著問道:「焦學士,沒問題吧?如果太難,那這事……」
「臣會找人辦好。」焦芳現在硬著頭皮也得上。
心裡卻在暗罵劉瑾。
你這不是給我找事嗎?為了你侄子,你也是挺拼啊。
不過從情理上來說,投桃報李,我得到你劉瑾的幫助,才得到陛下的賞識,那我就應該幫你做點什麼。
而你劉瑾的前程,顯然不用我來操心,那我也只有幫你侄子這一條路可走?
朱厚照道:「有焦學士幫忙,朕就放心多了。朕也在想如何回報於劉先生,想讓他作為經筵日講的講官,就得有翰林的身份。朕也是知道感恩圖報的,別人幫朕,朕也要回報,焦學士如此,劉先生那邊也是如此。」
焦芳心想,我在你心中,果然還是沒法跟劉瑾叔侄相比。
你稱呼我學士,稱呼劉昀就是先生?
那小子除了會治病,還會幹點什麼?推測天機?劉瑾這是找什麼人教的他侄子?還是說,他侄子只是把幕後高人的指點當面說出來,為劉瑾積累功勞?
憑啥是劉昀,而不是別人?還是說劉瑾叔侄的身份是偽造的?劉瑾隨便拉個牛逼人物,就回來說是自己的侄子?
可問題是,劉昀出頭時,劉瑾還什麼都不是。
這人憑啥就幫劉瑾,而不是去找更得勢的太監呢?
……
……
焦芳從干清宮出來後,由劉瑾送他出宮。
「焦先生,不會太為難吧?」劉瑾還好像是很自責一般,滿懷歉意問道。
焦芳心說,你要真覺得不好意思,剛才就不會在陛下面前提到這個。
焦芳道:「修書的事,我得從長計議,沒個三五年……」
「不用,不用。」劉瑾笑著說道,「兩三個月便可。」
「什麼?」焦芳問道,「莫非是劉公公已經先找了別人?」
劉瑾擺擺手道:「咱家於那翰林院中哪有那般的人脈?天下人會修書的,也不會盡心幫咱家啊。是吾兒他自己……他說,要修這書,也並不難,最多是費點筆墨上的功夫罷了。」
焦芳心想,果然是無知者無畏啊。
這得多大的工程量?你一個方士出身的太常卿,就敢誇下海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