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
朱厚照聽取了劉瑾有關大臣聯合起來跟皇帝作對,甚至堅持要殺東宮舊臣的事。
這讓朱厚照聽得是混身顫抖。
既是生氣,也是害怕。
雖然朱厚照嘴上說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他本身還是個剛失去父親的少年,所有的大本事都是身邊人吹捧出來的,這會兒的他最多算是有孩子一般的淳樸,尚未被朝中那群人給帶進泥潭中。
「還是不肯罷休嗎?」朱厚照眼淚都快掉下來。
劉瑾道:「奴婢知曉,這一切的根源,在於奴婢。」
「劉伴伴,你一定別這麼說。」朱厚照道,「怪都怪他們!也怪朕,剛登基,就沒怎麼上朝,出宮還被他們給抓著,讓他們以此為話柄。父皇一定會覺得我不爭氣。唉!」
劉瑾道:「奴婢願意遠離京師,到地方上去做一任鎮守,以平息事端。」
「啊?」
此話一出,不但朱厚照覺得很驚訝。
連旁邊的蕭敬等人,也會覺得,你蕭敬這把是要玩個大的?
退出紛爭,離開京城,將意味著你遠離權力核心,莫說將來是否真的有機會回京師,就說你半路上……各種意外都在等著你,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兩說。
「奴婢實在不想看到陛下如此煩憂。」劉瑾擦了一把眼淚道,「奴婢知曉,現在已成僵局,如果陛下這邊不做出一定的讓步,那些人是不肯罷休的。」
朱厚照道:「怎能讓你離開呢?你那麼會辦事……」
劉瑾道:「若是陛下眷顧,等將來事情都平息之後,奴婢還可以再回來。到時再給陛下辦事。」
「這……」朱厚照臉上呈現出了猶豫之色。
顯然他也在想事情的平息方法。
如果說只拿大臣貪贓枉法,或者說他們結黨營私來說事,先不論這輿論是否能造起來,就說眼下的僵局該怎麼破?
朝廷不能一直處於停擺狀態吧?
但要犧牲劉瑾……朱厚照當然不捨得,也會顯得很不甘心。
「朕豈能咽得下這口氣?」朱厚照突然臉上多了幾分堅毅之色。
劉瑾看到之後,多少也是帶著一些老懷安慰的,他道:「陛下眷顧,是奴婢的福氣,但只有讓奴婢離開京師,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奴婢絕非是想讓陛下忍氣吞聲,如果奴婢走了,那朝中那些老臣……尤其是尸位素餐的幾個,是不是也得……走幾個呢?這叫各退一步。」
「你是說……」朱厚照提起一些興趣。
劉瑾臉上露出寬慰笑容道:「有些人是該退休了,只要他們走了,將來無論陛下做什麼,剩下的人都鬧不起來。關鍵還是有的人太壞,太固執。」
蕭敬、張永等人聽了,都在想,你劉瑾說話還真直接。
是打算以後跟那些大臣徹底不往來了?直接說他們是壞人?
不過這也算是迎合陛下。
眼下陛下心中,大概也是把那群人定義為壞人了吧?
朱厚照道:「你走之後,這京師的事情,朕不知交給誰。」
「呵呵。」劉瑾笑著說道,「不是還有旁人嗎?像蕭公公,還有張公公他們……都是個中能手,再說了,治國本就非奴婢所長,奴婢能陪陛下的時間也短暫,何不就讓奴婢先出去走一圈,提前為陛下觀覽一下大好河山?或許將來陛下出巡,也能用得上呢?」
朱厚照聽到這裡,臉色瞬間好了很多。
本來蕭敬他們自然是認為,劉瑾這是在惺惺作態,本身劉瑾是不想走的。
誰會為了皇帝的利益,徹底把自己給犧牲了?
但聽到劉瑾說什麼觀覽河山,又是幫皇帝出巡提前探路云云的,這……可就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這還懂得投其所好,更好像是把皇帝的心思拿捏得非常清楚……
劉瑾真的是要做捨己為人的事?
朱厚照站起身來,走到劉瑾身前。
劉瑾趕緊弓著腰,不敢跟朱厚照齊頭。
朱厚照道:「劉伴伴,你也沒做錯,為何一定想的是自己的錯,要離開京師呢?」
劉瑾道:「奴婢或沒有大錯,但對於文臣來說,本身全都是錯。因為文臣要的是儒家的傳統,要的是一切都循規蹈矩,任何的改革和改變,還有劍走偏鋒,在他們看來都是不可接受的。」
「那你侄子……」朱厚照自然關心,劉瑾的意思,是把劉昀帶走呢,還是留下來?
如果劉昀留在京師,似乎一切改變也不大。
皇帝身邊那麼多人能照顧,差劉瑾一個嗎?
但要說捨不得……朱厚照望著劉瑾那誠懇的臉色,突然又有些想淚目。
「聽陛下的。」劉瑾道,「不過以奴婢所見,那些大臣要的,並不止讓奴婢一人離開,吾兒復之他……或也得走。不過如果真走了,陛下這邊有什麼事,可以下旨給他,他有什麼發現,或是什麼製造出來的東西,也會第一時間給陛下送來。」
「這怎麼行?」朱厚照一聽就不悅了。
劉瑾走可以,但劉昀不能走。
一個只是陪他玩的身邊人,算是家人。
另一個,可說是他的玩伴,是他目前內心有自豪感的根源,甚至他還打算跟著劉昀幹大事。
把劉瑾叔侄一併給趕走,那不等於說,自己就好像是被關進籠子裡?
各退一步,你們退下一兩個人,我自斷兩臂?想得美!
「那奴婢……」劉瑾似乎是沒旁的對策了。
蕭敬走過去道:「陛下劉太常那邊未必需要走,畢竟在大臣的上奏中,也並沒有著重提到此人。且劉太常先前所做之事,並沒有超脫臣子的本分。」
就差說,劉昀也沒有陪你一起出宮遊玩,還沒被那群人抓住小辮子。
也是那劉昀非常謹慎。
在你登基之後,他就好像隱身了一樣,都在暗地裡辦事,最近就沒見他有什麼大的表現……最多是出面幫先皇挑選陵寢之地,事情辦得還算順利和可靠。
朱厚照道:「那行,把劉先生留下。至於劉伴伴這裡……你想去哪裡?」
劉瑾道:「奴婢誠惶誠恐,陛下讓奴婢去何處,奴婢就去何處。」
「你都要為朕犧牲利益了,還不能讓你自己挑地方嗎?你儘管挑。」朱厚照道,
「那奴婢……」
劉瑾說到這裡,看了看蕭敬。
顯然他也在觀察蕭敬的反應,正如蕭敬也在猜測他的用意一樣。
劉瑾道:「奴婢就去南邊吧。鳳陽府,或者是應天府,都可。」
「嗯。」朱厚照道,「就先去應天府吧。那邊朕沒去過,以後也想去看看……那到底是陪都,如果南下的話,往南京去,也算是必經之路。」
「是。」劉瑾道。
蕭敬問道:「那陛下,是讓劉公公去做南京鎮守中官嗎?」
「當然。」朱厚照道,「不然呢?去了就當最大的官,再說了,他已經是御馬監的太監,如果連去南方,都做不到一方的鎮守,去了還有何意義?當了鎮守,至少身邊還有一些扈從,能保護他的安全。朕不想他有任何的意外。」
蕭敬聽完後,突然覺得,這小皇帝也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南京鎮守太監,那也是實權派中的牛逼人物,手上有兵權不說,還山高皇帝遠的,收受賄賂可是家常便飯,更有私鹽等買賣,可以從中撈不少銀子。
「陛下,奴婢是說……」劉瑾欲言又止。
朱厚照道:「你說吧。」
劉瑾道:「如果吾兒復之也非走不可的話,能不能……也安排他去應天府?做個南太常寺卿……也不是不可。奴婢年老了,希望他能守在身邊。當然如果他有大前途的話,還是陪伴陛下比較重要。」
「嗯。」朱厚照道,「劉伴伴,你忠君體國,朕沒見過你這樣的。最近,他們也有在朕面前說,你想擅權和弄權,甚至打算一手遮天……朕都覺得他們是在攻訐你,這都很離譜!」
劉瑾這才知道,原來侄子所說的話,並不是危言聳聽。
皇帝的確是對他起了一定的戒心。
不為別的,就他劉瑾既是皇帝身邊最大的紅人,還有劉昀這麼強的侄子相助,是個人都會有所防備的。
再說,皇帝身邊這群人,為了上位,那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劉瑾得勢,當然就會有人攻擊他叔侄……而這些話,恰恰也說中朱厚照心中的軟肋。
「劉伴伴,你安心去。」朱厚照道,「當然,也不一定走。還得去跟他們商議,如果他們還是堅持喊打喊殺,那朕就不慣他們的毛病,直接魚死網破,也就不做什麼妥協了。」
「奴婢明白。」劉瑾道,「能不傷和氣,就先不傷和氣。至少先緩和了矛盾,等事態平息再說。」
「是啊,先平息事態,等回頭,朕一個個收拾他們!到時,你再回來,朕器重你,看他們還有何話說!」
……
……
司禮監直房。
當李榮從蕭敬口中得知劉瑾主動外調的事,也是驚訝到合不攏嘴,他道:「劉瑾這是要作甚?莫不是想以退為進,逼著陛下把他留下來?」
蕭敬道:「乍聽他如此提,也會想,他是有此著落的想法。但隨後發現,其實他所說的,正說中陛下的心坎,且他很誠懇,也是奔著外調去的。」
李榮皺眉道:「莫不是他覺得,如今尚未有大權勢在手,在京師中反而會捲入到更多的是非爭端之中?」
「李公公,您可有想過,他這麼做,只是在為己身嗎?」蕭敬道。
李榮一時也有些糊塗了。
當太監的,做一切事情,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的利益,這是根本。
如果說一切都是為了皇帝……
這得多虛假?
場面話,和內心真實的想法,能一樣?
蕭敬道:「之前總覺得東宮這些長隨中,都是一些趨炎附勢,甚至是胡作非為之輩,現在看來,還真不能小覷了他。」
「克恭,你對劉瑾的評價很高。」李榮道,「雖然他這次沒有直接引導陛下出宮,但卻還在辦什麼宮市,甚至在修豹房,這些也是在引導陛下沉迷逸樂,可沒有比誰更好。」
蕭敬問道:「陛下有吩咐,事落到咱頭上,咱能不做嗎?」
「這……」李榮無言以對。
蕭敬道:「如果說此番他是打著什麼如意算盤在提這件事,也完全沒必要,如今他已經提督東廠,且手上的權力日盛,就連咱……都很難與之抗衡,在這種時候,他還選擇出走……」
李榮道:「陛下可有吩咐,讓你去跟內閣的人談?」
「沒有。」蕭敬道,「陛下說,等那些人主動提出來,到時,可能會內廷召見,與他們內廷做一番正面的商議。到時讓劉瑾出來,主動把這件事提出,也算是給雙方最後的台階。」
李榮問道:「一直沒說,所謂的台階是……」
「陛下想讓馬文升、劉健等人致仕。」蕭敬道,「這是初步的打算,很可能會有一些人遲一些時候再走。畢竟先皇留下的很多大臣,都已經年老體邁,連咱自己都不例外。」
李榮道:「他們會心甘情願?」
蕭敬心中納悶。
誰是印公?你怎麼全來問我?你自己不能猜測嗎?
正說話之間,有讀書房的小黃門進來傳話道:「兩位公公,御馬監的寧公公求見。」
「寧瑾?」李榮皺眉道,「他最近不是在養病嗎?怎突然又冒出來?先前想找他辦事,可不太容易。」
蕭敬道:「那見還是不見?」
「不見!」李榮態度也很堅決道,「如果說劉瑾沒走,寧瑾那邊,自然是要多加收攏,甚至是……嗯,克恭,你也是聰明人,該明白其中的訣竅。」
劉瑾沒走,那劉瑾就是最大的禍患。
我們得聯合一切可聯合的力量去對抗劉瑾……
但劉瑾都已經滾蛋了,還跟寧瑾這種吃裡扒外的人往來,必定會惹陛下煩。
畢竟從忠君的角度來說,寧瑾可不是什麼善茬。
就在於,在文臣和皇帝之間,在利益和節操面前……有些人的屁股就是正不過來。
且現在也沒辦法幫其糾正,已經病入膏肓了。
蕭敬道:「那劉瑾南下……」
「得幫他一把。」李榮似乎覺得,劉瑾南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讓若還在,必定能成為眾矢之的,無論人在南北,總還是會……替咱分擔一些壓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