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敬殿。
東宮一群老相識聚在一起,他們最關心的自然是自己的命運。
尤其當他們知道,連不可一世的劉瑾都被發配去南京,他們感覺……自己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無妄之災。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怎麼感覺就跟要死了一樣?
「張公公,你是說,劉公公是自行放逐發配?是他主動提出來要去南京的?」丘聚聽說之後,也顯得大為不解。
皇帝為了保全跟大臣之間的情義,把劉瑾給犧牲掉,這可以理解。
劉瑾自己把自己犧牲了……這算什麼路數?
張永道:「還能騙你們不成?當時就在場。」
馬永成道:「莫非是有人逼迫的?逼著劉瑾非這麼做不可?或是陛下私下裡已經跟他商議過,讓他暫時出去避避風頭,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你們常伴在陛下身邊,陛下最近是否有跟劉公公商議過,你們不知?」魏彬臉色很不好,他好像是劉瑾忠實的擁護者一般,還要給劉瑾正名。
就是那位劉公公自我犧牲的意識太強,我們都應該跟他學習。
丘聚咋舌道:「好像最近劉公公還真沒怎麼接受過陛下的……指點。話說,他都已經提督東廠,如今風頭正盛,最近陛下也沒說……非要到將他放逐的地步,他為何要……」
在場的人都面面相覷。
劉瑾為什麼這麼做,以他們的境界,似乎還真理解不了。
「再說,陪同陛下出宮這件事,主要責任也不在劉公公身上啊。」谷大用提醒了一句。
幾人這才意識到,其實事件還有個關鍵性主角,那就是高鳳。
不過高鳳跟劉瑾不一樣,在高鳳得勢之後,更加目中無人,現在早就不跟他們為伍了,以至於這種內部會議,除了劉瑾這個當事人不在之外,就只有高鳳不露面。
但誰也不能保證,現場有沒有高鳳的眼線。
這群太監之間的關係,太過於複雜,連在場幾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今天這個跟這個好,明天那個跟那個有仇的,都得仔細掂量,是人是鬼都還說不準,人前人後更是得好幾幅面孔。
「高公公人呢?」張永問了一句。
「他……」
在場的人會有種兔死狐悲的難過。
眼下劉瑾不是主要責任人,卻還被放逐出去,那作為皇帝出宮的第一責任人……高鳳該有如何的下場?就因為陪同皇帝出宮遊玩,很可能要身首異處?這跟誰講道理去?
是高鳳非要帶皇帝出去的嗎?明明是皇帝自己堅持的。
要說皇帝為太子時,當了監國,就經常出宮,且還獲得先帝的首肯,而當時跟現在最大的區別,不過就是弘治帝還活著,再就是那時的朱厚照沒有夜不歸宿,且還知道收斂,不是單純以玩的心思而去。
但要說有多大區別……更多是文臣有點眼睛裡不揉沙子,他們已經開始窮凶極惡了。
馬永成道:「劉公公這麼一走,很危險啊,莫說是那些他曾得罪過的文臣武勛,就說如今宮裡各派系的人……就比如說……嗯,他們會放過他嗎?」
張永皺眉道:「老馬,你在暗示誰?不會是說,如今御馬監和司禮監的幾位大璫,是要劉公公的性命吧?」
「我可沒這麼說。」馬永成急忙分辯道,「劉公公平時待咱也算不錯了吧?至少沒說跟有些人那樣,一朝得勢連自己人都不認識,咱多少都受他的提攜,現在他會有性命上的顧慮,難道我們不該好言提醒嗎?」
眾人在想,你馬永成跟魏彬一樣是得到好處了,那還是因為親疏遠近的關係。
我們又沒拿到他太多好處,他的死活與我們何干?
張永道:「誰說從京師走了,就非得落難,被人算計,甚至是身死的?」
馬永成道:「越有權勢的人,越不容易全身而退,這道理誰都懂。不如我們去提醒一下劉公公。」
「劉公公人家用你提醒?」張永顯然不想去提醒什麼劉瑾,在他看來,劉瑾離開,對他們這群人來說是天大的好事,這意味著他們中又有人有機會上位,且一下子就少了劉瑾和高鳳兩個強力競爭對手。
張永自認為,在東宮這八個比較牛逼的太監中,他能力是頭一號的,劉瑾和高鳳上位靠得都不是能力……所以他在這群人中,說話可以如此有份量,也正是因此。
所以張永是堅決同意把劉瑾給趕走的那個。
魏彬道:「提醒還是要提醒的。」
張永皺眉道:「當初位高權重的內官,就有汪直這樣的,他得罪的人不比劉公公多?劉公公上位才幾天?而那汪直,不也在應天府好端端過了二十年的日子,頭兩年才病逝?你們就是喜歡操那沒用的心。」
被張永拿汪直的例子一說,眾人好像又覺得,劉瑾並不是那麼危險了。
「劉公公這是給咱開了個壞頭。」張永眼見眾人氣勢弱了,他這邊氣勢瞬間也起來,「他是自我放逐了,人到南邊去享清福,咱呢?還不是得在京師苦熬?他那邊有人給兜底,咱這邊誰給兜著?他落罪,咱就能獨善其身了?」
羅祥道:「這麼一說,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你們說,劉公公為何要折騰自己呢?他不提,或許陛下也不會給他落罪,咱也不用以戴罪之身來辦事吧?他這麼做,不正好落了那些大臣的圈套?自己承認有罪?」
此時的羅祥,已經在往劉瑾那邊靠攏,且他似乎能感受到風向。
劉瑾去南京了,那以後京師中的內官勢力……尤其是皇帝身邊的近臣體系,不就是以張永為馬首是瞻?
這時候得懂得見風使舵。
張永輕笑道:「咱家的意思,也正是如此。他到南京,又不是去過苦日子的,陛下還特地給他扈從,或讓他當錦衣衛的侄子陪同他一起南下,就是為了護他周全,他在南京吃香喝辣的,還用咱這些人為他擔心?」
谷大用道:「南京守備……這是咱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職位,到劉公公那裡,只是被放逐後貶謫所任?嘖嘖,真是……」
「人能跟人相比嗎?你有好侄子嗎?你的侄子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嗎?」張永以嘲弄的口吻,言外之意,劉瑾上位全靠他侄子,「劉公公不在了,咱日子得照過。諸位都各司其職,可不能出什麼岔子。」
「是,是。」幾人隨口應著。
……
等眾人散了,馬永成有意走到魏彬那邊,低聲道:「那張永逞什麼能?就算劉公公南下,這宮裡也輪不到他來做主,東宮這些人也不會聽他的。魏公公,您說呢?劉公公走之後,或就是由您來接替他的職位,以後您……」
在馬永成看來,劉瑾並不算是被罷官免職,其就算離開京師,也會在皇宮裡留下自己的人脈和勢力。
而魏彬就是將來可以代表劉瑾在宮裡說話的那個人。
魏彬一臉為難之色道:「劉公公叔侄是於國有功的,所以就算他們做了再大的錯事,也是不用殺頭的。但咱呢?現在命都還未必能保住呢,還有心思想那些?」
「也是。」馬永成道,「以後有什麼事,可一定要照顧一下。畢竟……咱這些人中,能仰仗的,也只有您了。」
……
……
入夜之後,劉昀回到家,院子還有些冷清。
老李一早就在那收拾,偌大的院子,因為劉昀也只是從城外宅子那邊接過來幾個丫鬟過來收拾,平常也沒什麼煙火氣……主要是他叔侄二人晚上都不在這裡住,更會顯得這裡只是個臨時的處所。
「少爺回來了?」老李見到劉昀很高興。
畢竟好些日子沒見。
老李最近都在照顧老劉長房一家人,以他的勤勞,也沒什麼好挑剔的,甚至他還以此為樂。
不會閒著。
等劉昀把老李招呼坐下來之後,老李這才把劉瑾的話帶過來,告知有關可能要南下南京之事。
「大爺沒細說。」老李道,「說了小的也聽不懂,就只是讓收拾收拾,如果真要走的話,一起到南邊。還說讓小的留在京師,照顧您府上一家人。」
劉昀笑了笑。
從這裡,劉昀就能聽出來劉瑾有「私心」。
本來去南京,應該一家人整整齊齊過去,大房這邊從老到少都不例外。
但劉瑾只想帶劉昀過去,並不想帶他大哥一家……這跟當初劉瑾把一家人都接來京師不同……現在的劉瑾更覺得,劉昀是他的兒子,不能再被大哥搶回去。
「老李,你叫什麼名字?」劉昀問道。
「沒名字。」老李笑著道,「就叫老李就行。」
劉昀道:「那老李,如果真去南京,你想不想過去?」
「聽大爺和少爺的,說走就走,說留就留。」老李笑著道,笑得卻很勉強。
劉昀笑而問道:「那你是想走,還是想留?」
老李一時間有些迷茫。
這麼多年下來,伺候人已經習慣了,在劉瑾之前他也跟過別家,雖沒有賣身,但一輩子下來也都習慣了唯唯諾諾,似乎還真沒什麼人去問他想要什麼。
「如果能選的話……小的……還是願意留在這裡。」老李道,「外面……沒去過,不敢去。」
「嗯。」劉昀點頭,「聽說你還有個侄子?」
老李無奈道:「是外侄,並不是兄弟家的,最近遇到點事,老爺還問過。」
劉昀道:「就是叔兒跟我說的,說你侄子被人給打了,怎麼沒把人給招攬過來?這邊正好也缺人。」
「他平時也不務正業的,難以規勸,再加上……也不肯過繼過來,所以就……」
老李自己也沒孩子,導致養老也是個大問題。
劉昀問道:「就沒考慮成個家?」
「啊?」老李一臉驚訝,那眼神好似在說,你在跟我開什麼玩笑?這是我這身份能想的事情?
「我跟叔兒說了,你照顧我那麼多日子,還幫我一家人打理,功勞苦勞都有,就算我們叔侄要走,也給你留至少一百兩銀子以上……也別嫌少,一點心意,至少夠你娶一房媳婦,或許臨老,還能有個後呢?」劉昀道。
老李繼續懵逼中。
劉昀道:「至於你那外侄,就算不務正業,以後也可以混個差事,只要你這邊得勢,他就會巴結你。就算你這邊無後,他也能幫你養老。世人便是如此。」
老李問道:「小人真的能……」
「呵呵,沒聽說過一句話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好歹是在危難時,幫過我叔侄的人,豈能忘恩負義呢?」劉昀道,「落魄時所結下的交情,往往是無可替代的。也該讓你享受到一些優待。」
老李趕緊跪下來給劉昀磕頭道:「大恩大德,銘感於心。」
「起來。」
劉昀這才招呼老李起身,讓其進去幫忙收拾東西。
……
……
一直到很晚,劉瑾才回來。
而此時的劉昀仍舊是在寫東西……正是劉瑾替他承攬下來的差事,就是把《大明會典》的主要框架列下來,再逐漸整理成冊。
「吾兒,都跟你說了吧?」劉瑾坐下來,顯得風塵僕僕的。
劉昀問道:「叔兒用飯了?」
「還沒呢。」劉瑾道,「哪還顧得上?今天說要走,這不就等著跟大臣那邊談了,也可能如你所說的,他們並不同意,但至少陛下那邊……」
提到皇帝,劉瑾多少還是有些失望的。
當劉昀跟他提到「以退為進」時,他還認為,皇帝怎麼都不會讓他走的。
誰知還不用他多說幾句,皇帝就答應了,雖然最後還顯得情意綿綿的,但至少讓劉瑾內心產生了一絲動搖。
我本將心向明月,明月真的也在照我嗎?
「走不走得成,都好。」劉昀道,「如果真走了,到南京,那時候咱可以大幹一場,沒人干涉,以咱叔侄的能耐,還不能在那邊呼風喚雨?也不用擔心什麼下黑手的,咱就是黑手。」
劉瑾點頭。
劉昀再道:「且你跟陛下提出南下,會讓陛下覺得……你忠君體國吧?」
「是啊。」劉瑾點頭道,「陛下很受觸動,也對為父行嘉獎,但總是覺得……唉!現在想來,如果真走了,到南京過幾天好日子,讓自己內心靜下來,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