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
由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榮、秉筆太監蕭敬所代表的皇帝代表團,正在跟劉健和李東陽做最後的談判,而議題已經從劉瑾被放逐,聊到了是否應該將劉瑾殺了。
李榮義正言辭道:「兩位閣老,雖然你們恨陛下身邊有近臣引導陛下出宮逸樂,但這個人似乎並非劉瑾,你們非要置他於死地,很難讓陛下不想,各位或是有私心的。」
劉健道:「我等能有何私心?不過是想讓陛下勤勉於朝政,對濁流進行排斥,難道也有錯?」
李榮再道:「但劉瑾對本朝,始終是有功勞的。他既沒有帶陛下出宮,又主動提出外調南京,這時候還要趕盡殺絕,不顯得太過於咄咄逼人了?難道陛下退到這般程度,還不夠嗎?」
這話倒是把劉健給問住。
殺誰不行?非殺劉瑾?就算你們真覺得劉瑾該死,是不是也得看看人家劉瑾對大明朝是有功勞的?
你們覺得自己沒私心,但外人都覺得你們私心不小……關鍵皇帝也這麼認為。
就在劉健還想再爭論兩句時,發現旁邊的李東陽正在給他打眼色,大概的意思也很明顯,爭到這種程度,其實已經算是超出預期了,沒必要非撕破臉。
以後不處了嗎?
「陛下也算是給朝中清流一個說法了。」李榮道,「再這麼堅持下去,只怕很多事……難以收場。劉閣老,聽一句勸,算了吧。」
劉健顯得很惱火。
我連先皇都不怕,現在一個小皇帝,還想騎在我頭上拉屎?不殺劉瑾,不足以平民憤,更不足以讓我內心平靜下來。
劉健道:「老朽不太明白,所謂劉瑾有功於朝廷在何處?是宣府一戰?虞台嶺之戰,雖各有所獲,但從大的戰略來說,也算是一次兵敗,這責任難道不該有人承擔嗎?」
李榮驚訝道:「您的意思,是虞台嶺的兵敗,要讓劉瑾承擔?這……說不過去吧?」
李東陽眼見場面有些失控,趕緊道:「何不讓朝廷再議此戰的得失?請朝中人出來,一同給評說個公道?」
這時候的李東陽頭腦也算冷靜。
我們一家之言,那皇帝肯定不接納啊,還會覺得我們是在報復劉瑾。
但要是讓朝廷上下一齊對這個人進行評議呢?
劉瑾都被放逐了,就算是之前巴結他,或者是怕他的人,現在也會落井下石的吧?
莫說要讓劉瑾背宣府之戰將士死傷的黑鍋,到時還不是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正所謂是成者王侯敗者為寇,現在是我們掌握主動權……畢竟放逐的是劉瑾又不是我們。
李榮道:「雖然此事,應該請示於陛下,但有些事,並不該繼續提,或者說……咱家也認為,兩位閣老未免太過於……唉!難道你們就真的認為這樣很妥當嗎?畢竟先皇剛走,有些事……唉!」
此時的李榮都唉聲嘆氣的。
身為皇帝的家奴,本身對你們還算是比較客氣的,沒有說要跟你們為難。
但你們做的,簡直是不給皇帝面子,想把皇帝往死里整啊。
那小皇帝少年郎的脾性,能跟先皇那穩重的性格相比嗎?
就算是先皇時,你們說要懲治劉瑾叔侄,那不是也得拿出合理理由來?光靠這種政治打壓,先皇都會煩,更何況有護短心思,且本身有叛逆心理的小皇帝?
真是不打算過了。
李東陽道:「劉瑾既然領罪,為何不把罪領到底呢?」
蕭敬聽不下去,站起身道:「兩位閣老,是否與你們態度不一致的,都算是有罪?如果真如此的話,那我二人也該跟陛下請罪領死!那就等我們先請罪之後,再回來面談。」
說著蕭敬就要走。
這下把在場幾人都整得有些不會。
你蕭敬怎突然就爆發了?
李東陽道:「我等並沒有針對蕭公公之意。」
「那為何又非要針對劉瑾?」蕭敬質問道,「劉瑾就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那也得陛下說殺才能殺,你們以殺劉瑾為藉口,行的卻是不講理的事,難道非要讓陛下低頭嗎?」
劉健也是惱火異常,道:「蕭公公,你這可是在偏袒奸佞。」
蕭敬道:「所謂的奸佞,也不過是東宮出身的一些內侍,聽令於陛下,行的也都是規行矩步的事情,真要殺,為何不殺引陛下出宮的高鳳,非要揪著劉瑾一人不放?」
關於為何要殺劉瑾,劉健似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其實他也沒什麼好解釋的,就是看劉瑾不順眼,就是想讓他死,什麼被放逐南京的,未來他東山再起了怎麼辦?
李東陽道:「劉瑾未來若是得勢,是否有可能會權傾朝野?如果他真的要隻手遮天,敢問蕭公公,到時……朝野上下又是如何骯髒污穢的模樣?」
「沒發生的事,李閣老拿出來說,要顯得你們有先見之明?」蕭敬道。
李東陽也不再應答。
李榮道:「既如此,那兩位閣老,就仍舊是不肯罷休?仍舊是要以殺劉瑾等東宮內侍為主要意圖?是否要如此跟陛下回稟呢?」
「再行斟酌。」李東陽替劉健道,「請給我們兩個時辰之間,與朝中大臣進行商議,畢竟此事並非內閣一家之言,更有六部尚書等人一併參與其中。」
「那就儘快吧。」李榮道,「陛下還等著回稟,兩個時辰怕是等不了,最多也就一個時辰了。」
……
……
「賓之,你是否覺得……我也過於執著了?」
在司禮監之人先回去等訊息後,劉健似乎也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了檢討。
李東陽道:「明白劉老並非為私心,但這話要讓一個固執的小皇帝相信,太難了。難道您沒發現,就連李榮和蕭敬這樣年富力強,在朝中也扎穩腳跟的人,也並不太相信……我們不是為了報復劉瑾?」
劉健抬頭看著窗外,嘆道:「始終是怕未來出一個難以控制的權臣。如果劉瑾真的要……控制聖聽、阻塞言路,誰又能攔得住?真就如你所言了。」
李東陽道:「那繼續請陛下殺之?還是說……」
「得殺!」劉健態度非常果決。
隱患必須掃除,而不能留著等將來成為更大的禍患。
李東陽心裡似乎在這一刻也明白到什麼,這是內閣跟小皇帝之間難以消除的隔閡,那就是各謀其政,都覺得自己是對的……但關鍵是,小皇帝那邊始終是天下之主,人家才是名義上我們的頂頭上司。
非要跟少主這麼為難,真就有點逼宮的意思了。
小皇帝退一步還不行,非要退到底?
劉瑾已經做了讓步,皇帝也算是做了退讓,真就要讓皇帝退讓到底嗎?
「去跟馬負圖說一句。」劉健道,「無論馬負圖的意見如何,都把我的意思告知於他,請陛下上朝,我等在朝上與陛下理論。光是這麼言事,怕司禮監中官從中作梗,我們也得需要能當面跟陛下說個清楚。」
……
……
「他們這是死都不放啊。」回去的路上,蕭敬對李榮道,「這麼下去,場面早晚失控,反倒覺得,劉瑾這時候算是比較聰明的。」
李榮道:「他在找死,你沒發現?你還覺得他聰明?」
蕭敬問道:「在陛下眼中,又是誰忠誰奸呢?」
外人看,劉瑾自退,屬於找死的行為。
現在連內閣二人組都對其趕盡殺絕,顯得毫不留情。
但從小皇帝眼中,那劉瑾可真是太冤枉了。
本身就沒做錯,卻主動告罪外調,這還不算……大臣非要殺他,且是沒理由非死不可的那種……這是逼著皇帝跟大臣之間徹底撕破臉。
到現在,似乎能維繫君臣情義的,僅僅是皇帝那張臉皮。
大臣已經不管不顧了,只有皇帝還留著一點顏面,說要把事情給緩解,可一旦皇帝都不玩了,讓大臣直接請辭回鄉,就問現在的劉健和李東陽失去了官職,還怎麼來控制朝中人的意見?
「接下來……我們的日子也很難。」李榮道,「總覺得先皇離開後,一切都……失控了。」
蕭敬無奈搖頭道:「想再找到一個先皇一般寬厚仁慈的君主,談何容易?更多是……先皇不與朝中人計較,這給了朝中人太多的遐想,甚至讓很多事,本來可以轉圜,但現在……也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就差說,先皇對大臣太仁慈,讓他們忘乎所以。
這都慣壞了。
……
……
劉瑾照常當差。
甚至連東廠的差事也沒放下,繼續做他自己的事,且還顯得任勞任怨的。
也就在此時,由馬文升牽頭,第二份請皇帝殺東宮長隨的上奏,就這麼水靈靈呈遞上來,再一次送到了皇帝手上。
劉健也學聰明瞭。
之前總是我們在牽頭,這次讓馬文升出面。
此起彼伏的浪潮,就問陛下你怕不怕吧!
大臣們聯合起來都一個訴求,就是把你身邊帶著你玩的那群人給殺了,難道你不該醒悟嗎?
且這次,在上奏中第一次著重提到了「八虎」的名詞,也就是一次性把東宮八個人全都拎出來,沒有特別區分什麼劉瑾、高鳳的,就只是說,這八個人必須要死。
只要他們死了,那朝政一切恢復如常,這次的風波就可以過去。
否則……
請自行掂量。
當朱厚照拿到這份奏疏時,手都是在顫抖的。
跟之前幾次直接去表達忿怒,又是丟東西又是摔東西的不同,這次他的憤怒更多是體現在內心……他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跟著朕多年的親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為什麼一定要將他們置之死地?」
朱厚照道,「父皇在時,就說過,要重情義,要對那些大臣保持禮數,要做一個有仁愛的君王。可是,讓朕殺身邊人,就是仁愛嗎?」
旁邊的李榮和蕭敬都聽出來。
皇帝這也是解釋了為什麼他會選擇「犧牲」劉瑾去跟大臣講和。
因為小皇帝還是個孝順的孩子,知道自己是在胡鬧,也想改變,所以寧可讓劉瑾去南京,讓他的那些先生,還有父皇給他留下的班底,能息怒,並且以後還繼續能相處,繼續做君臣,繼續來幫他治國。
但現在……
弘治帝給留下的這群人,一邊讓皇帝做個明君,一邊卻要讓皇帝做個殺身邊人的昏君。
小皇帝會覺得,被人辜負了。
「陛下,請您息怒。」蕭敬道,「此事……其實還有商榷的餘地。以奴婢所見,應當去跟馬尚書他們談談。」
「讓馬尚書回去養老吧。」
朱厚照很不客氣道,「這件事不容商議。即刻讓劉瑾進司禮監,為秉筆太監,繼續提督東廠,順帶……重新建立西廠。」
「陛下,您……」這也把蕭敬和李榮嚇了一跳。
朱厚照道:「皇祖父在的時候,就建立了西廠,朝中大臣皆都能理解,朕認為,現在光靠一個東廠,不足以震懾朝中那些大臣。西廠暫時交給蕭大伴你來提督,等以後再換人。」
「陛下,您……」蕭敬聽了,感覺到皇帝這是真的已經失望。
朱厚照起身道:「很多事,朕做了退讓,但有些人就是執迷不悟,還能怎樣?讓朕跪下來給他們道歉,他們就會原諒朕了?不要總拿一些小藉口來給朕為難。至於李大伴你……也回去養老吧,司禮監暫時交給蕭大伴你來……」
「陛下……」李榮簡直是欲哭無淚。
文臣跟劉瑾相爭,怎麼犧牲了我?
我做錯什麼了?
就因為我出面談判,沒把事辦好嗎?
朱厚照道:「蕭大伴,你在他們面前說的那番話很好,朕也認為,不能再繼續縱容他們。接下來……也無須再跟他們談了!就這樣,誰要請辭,就讓他們走!也跟他們說,未來這三個月,誰的請辭,朕都會准允,讓他們自行掂量。」
這下李榮和蕭敬都明白,為什麼皇帝會讓他李榮辭官回鄉了。
因為蕭敬當時在內閣大臣面前爆發所說的那番話……皇帝的眼線現在愈發犀利,在場除了他們之外,也就只有旁邊的中書舍人。
在沒有其他內侍的情況下,皇帝如此準確探知情況,不正說明,就算眼前文官得勢,但皇帝仍舊靠劉瑾等建立了完善的情報網路?
那他李榮被罷官,一點都不冤。
活該劉瑾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