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李東陽府宅。
自從劉健被趕出朝堂之後,連同韓文和馬文升等人也相繼離開朝廷,文官的勢力算是一蹶不振。
看起來李東陽留任,會繼續穩住文官的基本盤,但很多人其實是趨炎附勢的,他們既沒有加入到劉瑾陣營,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對內閣的領導作用充分肯定。
連帶李東陽的府上也冷清了許多,以前可說是車水馬龍一堆人來拜訪,而眼下則顯得冷冷清清。
當李東陽從內閣回來,到府上後,難得聽僕人說,今天還有個人來拜訪,也並不是以往的門生故舊,而是來替謝遷說情的謝家子弟謝丕。
「讓他過來。」李東陽收拾心情。
對於謝遷被下獄,到現在他也是於心難安。
劉健在的時候,李東陽是輕易不會見謝家人的,因為他覺得無顏面對,且還要顧慮到太多事情。
眼前他已經算是名義上的首輔,且還是內閣碩果僅存的那個,他覺得是有必要跟謝家人說說謝遷的事,順帶表達一下他的意思。
連李東陽在去見謝丕的路上,心裡都在想,身在如今我這位子上,想表述一下內心的想法,都很難啊。
誰又不是被形勢牽著鼻子走?
「以中。」李東陽對謝丕就好像是對待自家晚輩子侄一般。
謝丕直接跪下來給他磕頭。
「起來。」李東陽道,「令尊的事,我一直都記在心上,相信用不了幾日,他就能出來。官復原職……或許太難,但回鄉頤養天年,還是能做到的。」
隨後李東陽親自過去把謝丕扶起來,甚至是把人按到坐位上。
茶水奉上之後。
李東陽也好像難得找到個能傾聽他意見的樹洞一樣,以抱怨的口吻說道:「說起來,令尊被下獄,這件事我和劉閣老也有責任。當時不過是不想讓邊軍受方士讖言裹挾,也是為了讓一切都回歸正軌,未曾想卻被人拿住了話柄。」
謝丕道:「無論對錯,或是功過是非,應該讓家裡人早些知道該如何準備。但到現在,北鎮撫司那邊仍舊沒給個准信。」
李東陽嘆道:「是有人故意壓著。」
這句話,其實等於是把矛盾轉嫁給了劉瑾。
你們謝家要恨,別恨我們內閣坑他,他本來就應該替內閣出頭。
是皇帝身邊有近臣給他使絆子,你可以代表年輕一輩的讀書人,暗地裡去宣揚一下劉瑾閹黨誤國,這比我們這些老的說話更管用。
謝丕問道:「那家裡又能為家父做些什麼?」
「哎呀。」李東陽輕輕嘆口氣道,「說起來,最近京師匯總,不知怎的,興起了邸報這東西,有人故意帶風向,想把令尊往奸臣的輿論風口上去帶,這對於喬其實很不利。」
謝丕道:「正是如此。外間對我謝家人多有指點。」
李東陽提醒道:「想要扳回一城,就非得以其道還其身。」
「李先生的意思是?」謝丕人還有些懵逼。
我只是代表謝家來問詢一下家父的情況,順帶求求情看是否能找人替他說話,讓他早些出來。
但怎麼反過來,好像是你要找我來做事?
李東陽道:「他們這麼做,就應該以相同的方式回懟過去。你找一些人,暗地裡把你父親的功勞,對外說說,也讓市井百姓知曉這件事。」
謝丕道:「民間的輿論,影響不到家父的案子吧?」
「總好過於現在什麼事都不做。」李東陽把話也攤開來說,「其實我們能做的,已經太少了,連劉閣老都已經被勒令致仕,朝中清流一次近乎傾覆,如果民間再沒一些聲音,真就是……被邪氣所壓制住。」
謝丕站起身道:「能為家父做點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是個好孩子。」李東陽面帶欣慰之色道,「不要太過於張揚,暗地找一些友人,再找一些令尊的舊同僚,寫幾份上奏,為令尊求求情,順帶在民間多宣揚一些他的功績。」
謝丕道:「不知家父有怎樣的功績?」
「嗯?」
李東陽一時有些懵逼。
你這問題……還真刁鑽。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謝丕是跑來跟我抬槓的。
不過再一想,也是,要說這些年,內閣把持大明的朝廷,真就為大明朝廷做過什麼直接而巨大的貢獻?是可以好好書寫一筆的?
「勤勤懇懇,任勞任怨,這些年在朝中打理,為天下蒼生而謀福,這些不都是功績嗎?」李東陽道。
謝丕道:「先生說得是,家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
李東陽真就感覺到,現在想替謝遷說點好話,或者是拿謝遷以前的功勞來說事,好像都沒有著手點。
謝遷辦的那些事,其實朝中多數人也在做,不就是完成日常的朝事公務嗎?
這算是什麼值得稱道的功勞嗎?
「世人會理解的。」李東陽稍稍掃去心中的陰霾,「如果可行的話,就多找一些人做文會,讓世人對令尊表達出同情。到時再藉助文臣等上疏為其說情,相信……事情很快……也就過去了!」
這話對謝丕來說,近乎就是敷衍了。
也讓謝丕意識到,其實現在內閣已經不打算替謝遷做什麼,等於是把謝遷當成棄子。
謝遷明明是因為公務上的失當而被下獄,現在內閣卻什麼事都不做,竟讓謝家人「自救」?說出去,不顯得太冷酷,太過於世態炎涼嗎?
……
……
劉瑾幾日下來,都在為自己接手司禮監做準備。
他也在隨時關心魏彬替他去遊說,以及收禮的細節,想知道自己能撈多少好處。
卻是這天,焦芳一早就在宮門口等他,過了許久之後,當劉瑾從宮裡出來,二人才一起上了馬車。
「焦先生,不該來啊。」劉瑾道,「內臣和外臣之間的往來,歷來被認為是大忌,如果這事被人知曉的話……」
「不會。」
焦芳趕緊道,「其實也是為公務而來,外人不會嚼舌根的。這裡是一份新官員的名單,有涉及到地方上百個職位的空缺,尤其涉及到九邊各處。」
劉瑾接過名單,拿在手上看了看。
他心想:「這字我大致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名字,我基本上都是聽都沒聽說過。給我這麼一份名單,是想告訴我,你打算在朝中樹立多少你自己的黨羽?他們又不是我的人,憑啥就聽你的?」
劉瑾問道:「是非得眼下就做安排?吏部沒有正規途逕往上報嗎?」
焦芳解釋道:「如今從閣部再到司禮監,政務上都有些荒馳,很多人在其位而不做事。」
「你在說咱家嗎?」劉瑾心思敏感,聽著覺得不太高興。
「在下並無此意。」焦芳道,「實在是因為有人故意在朝中找麻煩,試圖以此來讓陛下重新上朝,還有恢復到他們想要的秩序。」
「嗯。」
劉瑾點頭道,「朝中是有些人不知分寸,這時候還搞對抗。但是啊,這些官員的任命,得一個個考察才行,也不能隨便就把一些人給推上去吧?總得……」
有些事,劉瑾說不太清楚。
焦芳道:「劉公公,您有話不妨直說。是否認為,這些人不能勝任差事呢?其中有不少人,都是這幾年,受劉健和李東陽、馬文升等人排擠,在朝中難以有施展抱負的機會,如今好不容易熬出頭,給他們一點機會,他們一定會……加倍努力。」
「哦,原來是曾受打壓之人。」劉瑾似乎是明白到什麼,嘆息道,「你這麼一說,咱家心裡就有數了。這樣,名單你先留給咱家,咱家回去後再做斟酌。」
焦芳問道:「眼下朝廷有些亂,得早些做些事才好,免得被人笑話。」
劉瑾笑了笑道:「曾經有人跟咱家說,就算是放一頭牛在如今的位子上,也不會亂。朝中大臣在執行事務上,真就有那麼重要嗎?只要下面做事的人不亂就好。」
焦芳道:「何人如此造次?」
劉瑾眯眼打量過去。
好似在說,你還挺有膽子啊,你不知道這話是咱那位陛下說的嗎?
「總歸呢,眼下要的是個平穩過渡。」劉瑾笑道,「陛下已準備找人去推薦你入閣,或者是先讓你接手吏部的事務。總歸呢……嗯嗯。」
此時的劉瑾也學會了打官腔,「你得先把心定下去,等到合適的時候,你上來了,把一批人帶起來,由他們來穩定人心,那一切不都就……嗯嗯……」
焦芳聽著就覺得很頭疼。
你劉公公現在說話都這麼虛無縹緲了嗎?
說了跟沒說一樣?
劉瑾此時他是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以他的能力,想要壓住焦芳這樣在朝中幾十年的老臣,還真有點難。
但他還得硬撐著,讓別人覺得他有水平。
劉瑾道:「總歸,這份名單咱家回去後會斟酌的。先作別吧,把馬車停下來……咱家先下去,他們會把你送到地方去……這日子過得……」
焦芳感慨道:「劉公公您是能者多勞,朝中還得需要您來穩定人心。」
「焦先生,不用給咱家戴高帽,咱家沒那麼大的腦袋。」劉瑾道,「這次並不是陛下主動要把老臣給換下來,是他們自己給陛下施壓,鬧了一場,最後自己兜不住,又以辭任來給陛下施壓。從陛下,再到咱家,所做的一切改變,都是被動的啊。」
……
……
劉瑾拿到名單後,趕緊去見侄子。
卻是輾轉半天,才在城中一處工坊內見到了在那忙了一天一夜的劉昀。
「孩子,你太累了,又不是為朝廷當差,如果只是為了那金錢等事,實在沒必要。」劉瑾一臉關心道,「陛下對你已經很滿意了,不必要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啊。」
劉昀道:「叔兒,我怕突然一覺醒來,老天讓我回去。所以我……」
「回哪去?」劉瑾好奇問道。
劉昀笑了笑沒做解釋。
難道告訴他,自己其實是怕突然走了,或者是黃粱一夢醒來,沒機會施展抱負?
對他劉昀來說,在大明官場有所作為,的確是沒什麼吸引力。
一個現代人,跑大明朝來當官,跟那群職業政客搞政治鬥爭,本來就不是他所擅長的……且這對大明和他這樣有遠大抱負的人來說,根本是毫無意義的。
劉昀想把最大的財富留給這時代,那就是他頭腦中改變時代的知識。
劉瑾也沒深究,拉著侄子到一邊,把名單給過去。
「復之,你說說,焦芳是怎個意思?」劉瑾道,「他想用這些人,卻一個都不給為父引薦,就算為父知道他們以後或還是會以我馬首是瞻,但總得見一面,當面談談,才更……有保障吧?」
劉昀道:「叔兒想要的黨羽,不應該這麼培植。」
劉瑾嘆道:「跟朝中人見幾面,讓他們投誠一下,哪怕是不收他們的禮物,只聽聽他們的施政方略,不也正是為父收攬人心的一種方式嗎?吾兒,你怎總是如此小心呢?陛下對咱父子二人,可說是無比信任啊。咱是不是有些……矯枉過正了呢?」
「叔兒,這是為將來打算,可能不是這一兩年,但也絕對不會長,大概也就四五年之後,到時叔兒你大權在握,陛下自然會對我們的猜忌愈發增多,那時候,就算是有人告知陛下,你在用人之前會見大臣一面,他們都會覺得……咱這是在培植自己的勢力,沒把他放在眼裡。」
劉昀解釋道,「何不避諱著呢?」
劉瑾道:「那用誰更合適?」
「焦學士想用的人,多都是朝中的中層,主要牽扯在禮部和翰林院,甚至是吏部這些地方,有涉及到地方的,也可控。只要先保證,不要在九邊安插他的人便可。」
劉瑾問道:「有何區別?」
劉昀道:「一些不太重要的差事和衙門,就先按照他的提請來辦,他想把權力攬住,則不給他這機會。也避免落人口實。至於剩下的那些差事和位置……都先空置。如果實在推辭不過的,可以直接推脫給蕭公公他們,他們也必定會把事暫時給擱置。總歸……辦事辦一半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