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2號,下午。
林大強蓬頭垢面蹲在路邊,嘴裡抽著煙。
面前的地上,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恨周秉文!
所以想千方百計整倒他。
昨天離開史萊克工廠之後,他徑直前往警察局。
但是在半路,他遲疑了。
他不是傻子。
如果他真的去舉報互助會是黑惡勢力,不管舉報成不成,他在同鄉朋友面前都註定完了。
他想賺大錢!
他想往上爬!
但是想到以後,被同鄉朋友唾罵指責的場景,他就害怕。
這不是他想要的!
林大強將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站起身來。
思慮糾結了一天,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
「林大強?你怎麼來了?」
李麗娟走到工廠大門口,看著眼前邋裡邋遢的林大強,厭惡道。
「我有重要情報,要告訴文……周秉文!」林大強深吸了一口氣,重新來到寶福記,他下了很大決心。
「我們老闆不在,什麼情報,你直接和我說。」
李麗娟不耐煩說道,對於林大強,她完全沒有任何好感。
「這……」
林大強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決定說出。
「史萊克的方文禮準備對付你們老闆,他昨天還讓我去警察局誣陷舉報他。我沒有去,但是後面可能還會有其他手段。」
「誣陷舉報?」
李麗娟聽完眉頭一皺,對於林大強更加鄙夷。
「我們公司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史萊克的老闆約我們老闆去吃飯,之前的商業競爭都結束了!」
「結……結束了?」
聽到這話,林大強呆住了。
良久才回過神來,臉上露出慘笑:
「他們在吃飯?商業競爭?結束了?」
「哈……哈哈……結束了……」
他一邊哭著,一邊笑著,如同行屍走肉般,朝著巷外走去。
……
九龍窩打老道82號,慶相逢酒樓。
周秉文帶著梁志財乘坐的士,來到酒樓門口。
「老闆,互助會的兄弟們都已經在附近戒備著了!如果有什麼情況,會第一時間衝進去。」阿財在周秉文身邊低聲說道。
周秉文望著眼前嶄新的酒樓,微微頷首,然後邁步朝著酒樓走去。
來之前他已經仔細調查過這家酒樓。
酒樓開業才三個多月,由一眾華商合資興辦,股東名單一大串,開業之時聲勢不小。
其中,最大股東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大華人探長之一的顏雄。
酒樓的整體建築由四層唐樓改建而成。
外牆鋪淺米水磨石,沒有繁複雕花,簡潔大氣;臨街立面懸掛紅底黑漆橫匾「慶相逢」。
門口裝設新式霓虹燈管招牌,暮色降臨便緩緩亮起,在整條窩打老道的舊式樓宇之間格外惹眼。
門口兩名侍應身著統一深灰短袖唐裝、黑布長褲,不同於老茶樓散漫的茶博士,舉止訓練有度。
周秉文拾級踏上水磨石台階,門前侍應快步上前,躬身開口,一口地道廣府白話:
「先生,您好,有預約嗎?」
「方茂堂先生定的桌子。」
「原來是周先生,方先生已經在包間等著您了,請跟我來。」侍應生一聽,立馬清楚了他的身份。
「帶路。」周秉文微笑著點點頭。
在侍應生的帶領下,周秉文走進慶相逢酒樓內部,一路前往預定包間。
一樓是酒樓大堂,擺放著數十張紅木圓桌,每天一到飯點就被坐滿。
二樓則全部是獨立雅間,隔牆厚實,隔音優良,專門留給需要密談的商賈名流。
方茂堂約的地方,就是二樓包間。
大堂頂部懸掛一排排新式日光吊燈,光線明亮柔和。空氣中混雜普洱茶香、滷水燒臘香氣、木材裝潢淡淡的新漆味道。
大堂茶客大多是工廠管事、商行老闆,交談之時刻意壓低聲音,少有高聲喧譁。
帳房坐在大堂內側,面前擺放老式算盤與牛皮帳本,筆尖不停記錄帳目。
通往二樓的樓梯鋪設暗紅化纖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
走廊兩側一間間雅間房門緊閉,門上懸掛小木牌,標註預定客人姓氏。
侍應走到其中一間門口,屈指輕叩木門三下,節奏規整,是酒樓定下的規矩。
「方先生,您約的周先生到了。」
屋內傳出一道沉穩蒼老的聲音:「進來。」
侍應輕輕推開木門,側身禮讓周秉文入內,隨後帶上房門自覺退走,不逗留、不旁聽。
雅間空間開闊,窗邊擺放一張寬大紅木圓桌,暫時沒有上菜,只擺整套宜興紫砂茶具。
牆面懸掛一幅嶺南水墨山水,裝潢簡約大氣。
靠窗位置獨自端坐一人,正是史萊克糖果創始人方茂堂。
方茂堂一身深灰對襟唐裝,花白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袖口乾淨平整,手指佩戴一枚素麵白玉戒指。
他手裡攥著一把紫砂西施壺,動作舒緩沉穩。
方茂堂既沒有帶三個兒子,也沒有帶什麼保鏢。
就這麼孤身一人。
周秉文目光快速掃過房間,心中瞭然,緩步走入,微微頷首行禮,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方老先生久候。」
方茂堂抬眸,認真打量眼前這名後生。
偷渡登陸港島,短短數月拉起寶福記,把他幾個兒子打的潰不成軍。
想到那些調查報告,方茂堂心中嘆了一口氣。
「後生可畏啊!座!」
方茂堂抬手示意對面座椅,提壺斟茶,沸水沖入白瓷茶杯,裊裊熱氣緩緩升騰。
「方老先生謬讚,我也是沒有辦法,別人都打到家門口了,我總不可能還束手待斃吧!」
周秉文也不客氣,直接坐在方茂堂對面。
而梁志財就這麼默默站在他的身後。
方茂堂將倒好的茶水,放在旋轉玻璃上,輕輕轉到周秉文一側。
「小兒先前送去請柬,今日由我親自出面相見。商場輸贏尋常事,只是老夫萬萬沒有料到,短短時日,史萊克會被逼到這般境地。」
「謝謝老爺子的茶!」
周秉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老先生明鑑,晚輩從沒想過主動挑起紛爭。最早衝突,源自貴方,一來收買我的渠道負責人,試圖鳩占鵲巢。二來收買我的工人布設邪術,意圖壞我運道。倘若你們史萊克恪守商業競爭底線,我們本該各做各的生意。」
一句話不疾不徐,把衝突源頭清晰點明,不刻意控訴,卻無從辯駁。
方茂堂沉默片刻,緩緩嘆氣。
要是這周秉文是他的兒子,那該有多好!
「家門不幸,我兒子浮躁短視,壞了行規,是我方家管教失當。」
方茂堂坦然承認過錯,沒有遮掩推諉,然後拿起一杯茶水站起身來。
「我在這裡以茶代酒,向你賠禮道歉。」
「老先生,不必如此!」
周秉文錯開身子,避過方茂堂的鞠躬道歉。
一個道歉就想揭過所有矛盾,哪有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