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方茂堂直起身，把茶杯放回桌上，沒有繼續鞠躬，也沒有再提道歉的事。
他重新坐下，把茶壺挪到一邊，就這麼看著周秉文。
「你已經贏了！」
「又為何還要給我送信？」
「你完全可以痛打落水狗，把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趕盡殺絕。」
方茂堂說著這些話時，好像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一樣，表情平靜。
「趕盡殺絕這個詞，用在這裡實在是不合適。」
周秉文溫和一笑，「我是一個商人，講究和氣生財。對人趕盡殺絕這種事，是江湖混混才會做的。」
「那你想要什麼？」方茂堂神情並未有任何變化。
「我只想在港島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罷了！」周秉文靠在椅背上，語氣放鬆，「我的人生準則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就是不知道方家怎麼選擇，是要當朋友，還是當敵人？」
不等方茂堂回答，他又繼續說道：
「方老先生是我敬佩的商界前輩，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能做朋友，而不是敵人。」
「為什麼？」方茂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因為三十年前，方老爺子作為華僑，在國家危難之時，曾向大陸捐過款。我想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周秉文認真回答道。
「哈哈哈！」
方茂堂聽到這個回答，微微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我兒子不如你，他們輸得不冤。」
「砰砰砰！」
門外響起敲門聲，「先生，現在可以上菜了嗎？」
「上菜吧！咱們邊吃邊聊！」方茂堂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梁志財，「這位小友也一起坐下吃吧！」
梁志財看了看周秉文，見他點頭，便坐在一旁。
龍虎鬥，白切雞，清蒸東星斑，脆皮燒鵝，紅燒大鮑翅，潮州滷水拼盤……
菜陸續端了上來。
方茂堂動筷之前，先用公筷給周秉文夾了一塊滷水鵝片：「試試這個，這家店別看剛開起來，但是裡面的師傅都是有名的粵菜大廚，比外面那些新式酒樓地道。」
周秉文夾起來嘗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火候夠，香料也正。」
「做滷水和做糖果是一個道理。」方茂堂也夾了一塊，沒有急著吃，先放在自己碗裡，「火候、用料、時間，差一點都不行。你做糖果的時候自己盯生產，這一點做得對。很多年輕人剛有點成績就放手了，產品就跟著垮了。」
這是聽過外面傳的消息了！
周秉文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面上不動聲色。
「來之前，我曾做了一個決定。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方茂堂說完之後，微笑著看向周秉文。
「什麼決定？」
「我準備讓方家徹底退出糖果行業，將史萊克給賣了。」方茂堂緩緩說道。
「您捨得？」周秉文聞言詫異，「這可是您一手創立的牌子。」
「以現在史萊克的情況，即便這一關僥倖過了，以後也難以生存了。」
方茂堂毫不在意道。
「所以還不如將他直接轉手，在轉手的時候，把你的寶福記也一起帶走。」
「呃……」
周秉文一愣，對於這個老爺子的腦迴路一下子沒有順過來，「那現在你的決定呢？」
「我現在想將它賣給你！」
方茂堂目光灼灼的看著周秉文。
「我可沒有那麼多的資金去收購史萊克。」
周秉文搖搖頭，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史萊克看著好像被他逼到了牆角，但是論起規模，卻也不是寶福記可以碰瓷的。
「您知道的，我就是一個剛來港島幾個月的窮小子，現在兜里比臉還乾淨。」
「不要什麼錢！」
方茂堂擺擺手，顯然對此早有預料，「史萊克全部交給你，與你的寶福記合併，我只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周秉文聽到這話，第一反應並不是欣喜，而是警惕。
公司創始人對於控制權的本能警惕。
他默默的吃著飯菜，心裡頭快速的思索著，良久才開口道：
「這不可能，百分之四十太多了！」
「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最多百分之十！」周秉文給了一個自己的心理價，也相當於是變相拒絕。
他不認為對方會答應，畢竟這已經不是白菜價了，而是差不多等於白送。
「成交！」
卻沒有想到方茂堂聽完之後，毫不猶豫，直接答應，絲毫不給周秉文拒絕的時間。
周秉文愣住了。
「方老先生，您……」
「很奇怪我怎麼會同意，是不是？」
方茂堂微笑著說道。
周秉文微微點了點頭。
「因為我看好你。」
方茂堂指了指周秉文，「我看好寶福記在你的帶領下，以後這百分之十的股份，會帶來更大利益。」
「與其讓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把這個公司敗光，不如將他交給你。」
「你也不用擔心公司控制權問題，以及會不會有人會干擾你的管理決策。」
「我會找港島最好的律師事務所做公證，這些股份由你代持，沒有你的允許，這些股份不可減持，不可轉讓。」
「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也不會參與寶福記的任何經營活動，每年只拿分紅。」
方茂堂看著周秉文，一口氣將自己的決定說了出來。
然後靜靜等著他的答覆。
周秉文聽完，許久未說話。
薑還是老的辣，對方將自己的顧慮全部都考慮了進去。
如果按照這種情況，他已經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
「老爺子，您可真是給我出了一個好大的難題啊！」
周秉文坦然一笑，「我已經找不到什麼拒絕的理由了！」
「哎——這就對了嘛！」
方茂堂滿意一笑，「年輕人還是要多一點衝勁，何必瞻前顧後的。這送到嘴邊的好處，對你的事業發展大有好處，肯定要狠狠吃下。至於以後，你要是想反悔，老頭子我都死了，還能管你不成。」
「嗯！」
周秉文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老爺子說的在理！等您老死了之後，我就反悔。」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