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伴隨著最後一鎬頭落下。
兩人整整死磕了十一天,山壁里的第一間石室,終於挖出了大致模樣。
寬五米,深八米,高三米。
挖出來的黑礦石,已經在洞口外堆成了一座極具分量的小山。
眼下的石室內部,洞頂和牆壁還帶著粗糙的鑿痕,地面更是坑坑窪窪。
找平、防水、鋪管道都還沒弄,門窗更是一件沒有。
但好歹從外面看,這裡已經不再是一條黑漆漆的淺洞,勉強有了房間的樣子。
阿牛拄著白骨礦鎬,累得直喘氣。
「滿子,俺得先回去了。」
「爐子裡還燒著屍體。那倆婆娘只會添柴,俺不盯著點,萬一裡面的詭屍爬出來,非得把她們嚇尿。」
「回吧。」
顧滿獨自留下收尾,用礦鎬敲了敲洞頂,確認沒有容易塌陷的裂隙,這才將剩下的工具一件件收好,碼放在石室角落。
忙完這些,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顧滿離開山谷。
他沒有看見,通往小石村的荒地上,有一小塊暗斑正在緩緩移動。
它借著石頭、枯草和斷木投下的陰影,一路貼地游來。
那塊暗斑越過籬笆,縮進谷口的灰草下。
等顧滿從旁邊經過,它猛地收成一條細線,貼住鞋底,悄無聲息地鑽進他的人影里。
一股涼意擦過後頸。
顧滿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身後只有歪歪扭扭的籬笆,灰草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起風了?」
他伸手搓了搓後頸,繼續往村里走。
剛踏進小石村,顧滿便感覺不太對勁。
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間,村道上總有人收衣服、抱柴火。就算看不見人,也能聽到幾聲說話聲和孩子哭鬧。
今天卻連人影都沒有。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屍油燈的冷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昏暗的村道上割出一道道慘白的亮痕。
「都趕著在家生孩子呢?」
顧滿嘴裡嘀咕,手卻習慣性地摸向刀柄,腳步也不由得快了幾分。
直到看見自家的木屋,他才稍微鬆了口氣。
開門,進屋,落閂。
地面上,他從腳踝到膝蓋處的影子,顏色悄悄加深了一層。
顧滿沒有察覺,點燃大門左側的壁燈。
冷白光芒迅速鋪滿木屋,照得他的人影斜斜鋪在地上。
剛走到桌邊,顧滿餘光瞥見腳底有些不對勁,低頭看去。
他明明站著沒動,自己的影子卻在緩緩收縮扭曲,像被冷光灼得十分難受。
顧滿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這影子不對!」
他右手迅速垂下,手指勾動袖口機關。
嗖!
就在符紙彈出的剎那,地上的黑影猛然拉長,貼著人影哧溜一下竄向床底。
那裡正好是壁燈照不到的死角。
顧滿手腕一甩,初級符旋轉著飛了出去,落在床沿前方。
沒有白光,也沒有燃燒。
打空了。
顧滿沒有貿然過去撿。
床底本來就黑,那東西鑽進去以後,直接跟黑暗融成一體,徹底沒了蹤影。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
顧滿死死盯著床底,腳下一點點往後退,左手摸向大門右側的壁燈。
就在他轉身點燈的瞬間,床下突然伸出一道黑影,貼著地面一把抓住他的大腿。
刺骨寒意從腳底直衝大腿,像是整條腿被按進了冰水裡。
他想抬腿掙脫,膝蓋卻像墜了鉛塊一樣沉得嚇人。
低頭一看,大腿的影子已經黑得如同墨汁,正一點點向上半身蔓延。
「想把老子也吞進去?」
顧滿雙腳猛蹬地面,腰腹同時發力。袖中第二張初級符落進手裡,被他一掌按向腳邊。
黑影察覺到致命危險,立刻向兩邊裂開。
大半截影子及時逃脫,但剩下的一小截卻被初級符結結實實地按在地上。
轟!
白光貼地炸開。
那股纏在腿上的寒意像是挨了一刀,一下子縮了回去。
那截黑影在地上瘋狂扭動,一縷縷黑煙從地面升起,屋內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等白光散去,那道缺了一截的黑影已經縮進桌下,再次隱沒。
顧滿迅速退到牆邊。
這玩意兒平時就是一塊影子,打不過還會往桌底、床下和牆角鑽。
整間木屋,到處都是它的藏身處。
顧滿這才得空點亮右側的壁燈。
兩邊冷光同時照進來,屋裡確實亮了不少。可桌椅、床鋪下面,也隨之多出一堆方向各異的影子,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
「操,燈越多,影子也越多。」
想從這團亂麻里找出一塊會動的影子,反而更難了。
顧滿盯著滿地黑影,腦子飛快轉動。
屍油燈能逼它現身,初級符能傷它。
現在的核心問題是,怎麼把它從陰影里揪出來,讓符紙真正碰到本體。
他想了想,從旁邊摸出一盞備用屍油燈,點燃後用麻繩綁住提環,將繩子的另一頭甩過屋頂橫樑。
接著拉動繩子,將屍油燈一點點吊到木屋中央。
等燈身穩住,顧滿果斷熄滅門邊的兩盞壁燈。
屋裡只剩頭頂這一處垂直光源。
所有桌椅的影子立刻變了方向,直挺挺地縮在各自的底部,原本交錯成一團的影子區域,被大面積清空。
桌腳下,一小塊陰影迅速蠕動,鑽進了靠牆的窄縫。
「找到你了。」
顧滿沒有急著扔符。這東西逃得太快,只要給它留下一條「影路」,初級符就很難直接炸死本體。
硬抓肯定不行,那就讓它自己送上門。
他從袖中彈出一張初級符,緊緊扣在掌心。
然後走到屍油燈與那道牆縫之間,背對縫隙,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頭頂燈光被身體擋住,一道狹長人影從顧滿腳下一直拖到牆根,剛好連上了那片黑暗。
這就相當於搭了一座橋。
一秒。
兩秒。
地面上的影子毫無變化。
「還挺沉得住氣。」
顧滿故意又挪了半步。
鞋底忽然一冷。
牆縫裡的黑影像一攤被踢翻的墨汁,順著他故意留出的影路飛快滑來!
腳踝。
小腿。
膝蓋
眨眼間,它便與顧滿地上的人影重疊。
刺骨的寒意一路向上鑽,顧滿感覺兩條大腿越來越沉,血液都快被凍僵了。
還不夠。
現在出手,它照樣能撕下一截斷尾逃生。
顧滿扣緊掌心裡的初級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黑影貪婪地繼續向上爬。
腰腹。
胸口。
等那股要命的寒意爬到脖子時,他的手指已經凍得不聽使喚了。
再等下去,真要把自己玩死了。
顧滿腳掌猛然發力,迎著前方的燈光跨出兩步,整個人正好站到了屍油燈下方。
頭頂冷白光筆直壓下。
附在身上的黑影像被燒紅的鐵板燙中,瘋狂翻滾著從顧滿身上退了下來。
連接牆縫的那條退路也被燈光當場切斷。它被困在腳邊那一小圈陰影里,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這回看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