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邊緣毛毛糙糙,表面還能看見沒有打散的細小纖維。
符紋也談不上漂亮。幾處轉折略顯生澀,收筆也不夠利落。
怎麼看,都像是村鎮符師畫出來的便宜貨。
年輕符師卻不敢摺疊,特意找來兩塊透明薄板,把初級符夾在中間,一路護在胸前。
他順著樓梯爬到第四層。
剛邁出最後一級台階,一隻手便橫在面前。
「站住。」
攔路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制服上同樣繡著展開的符紙,外圍卻有兩道銀線。
中級符師,周成。
「初級符師不能擅自進入第四層,你老師沒教過你規矩?」
年輕人趕緊停下。
「周師,我是來找您的。」
「竹山鎮流進來的符里,發現了一張不太對勁的東西。」
「下面的人拿不準,讓我送上來。」
「一張初級符,也值得往第四層送?」周成皺著眉伸出手。
年輕人沒再解釋,小心掀開透明薄板,將裡面的初級符遞了過去。
「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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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起初沒怎麼在意。可當指尖剛碰到符紙,神色立刻發生了變化。
他把初級符湊到燈下,先看符紋,又翻過來檢查紙背。來回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這幾筆不對。」
年輕符師心裡一緊。
「畫錯了?」
「不是錯。」
周成指向符紋中間的幾處轉折。
「有人改過基礎符圖。」
年輕人忍不住問道:「改過還能成符?」
「所以才不對勁。」
周成重新把初級符夾進透明薄板,轉身便往樓上走。
「跟我去第六層。」
有他帶路,年輕符師不用再接受層層盤問。
可等兩人剛踏上第六層,一道蒼老的聲音便從走廊前方傳來。
「周成。」
「你一個中級符師,誰准你上第六層的?」
一名黑袍老人從拐角處走出。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半點笑意。胸前的符師標記外圍,環繞著三道暗金紋路。
高級符師,吳文翰。
周成停下腳步。
「吳大師,我發現了一張特殊的初級符,想請上面的老師過目。」
「特殊?」
吳文翰腳步不停,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
「一張初級符能特殊到哪去?」
「連這種東西都處理不了,你這個中級符師是怎麼評上的?」
周成臉色有些難看,卻不敢頂嘴,只能將兩塊透明薄片舉起來。
「您先看一眼。」
「我沒空陪你們胡鬧。」
吳文翰正要從兩人身邊走過,旁邊一扇房門忽然開了。
另一名老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灰發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長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幾道沒擦乾淨的墨跡。胸前同樣圍著三道暗金紋路。
「吳文翰,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逮著兩個小輩耍威風。」
「也不嫌丟人。」
吳文翰停下腳步,冷冷看向他。
「溫書,我管教塔里的符師,輪不到你插嘴。」
「誰願意管你那點破事。」
溫書走到周成面前,隨手接過透明薄板。
「正好聽見你們說初級符特殊,我才出來瞧瞧。」
他隔著薄板掃了一眼。
剛才還吊兒郎當的神色,慢慢收了起來。
溫書掀開上面那層透明板,將初級符托在掌心,順著紋路一點點看過去。
沒過多久,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枚單片鏡,貼在眼前。
「有點意思。」
「紙是霧麻、枯木內皮和胖頭菇菌絲混出來的。漿沒捶勻,壓水也沒壓實,放在城裡只能算最差的一等。」
他將初級符湊近鼻尖,輕輕聞了聞。
「墨倒是有古怪。」
「裡面摻了某種礦粉。」
周成低聲問道:「您認識?」
「不認識。」
「但從成符後的反應來看,這種礦粉能夠增強符力,應該是一種從沒登記過的新材料。」
「安全城也有幾種類似的東西,可哪一樣都貴得嚇人,平時只捨得用在中級符和高級符上。」
他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粗糙的紙邊。
「拿這種材料畫初級符,就像拿金幣墊桌腳。正常符師干不出這麼糟踐東西的事。」
年輕符師聽得有些發愣。
「會不會是畫符的人不知道這種礦粉值錢?」
「有可能。」
溫書重新看向符紋。
「真正奇怪的,還不只是墨。」
「這幾筆確實被人動過。」
他指向兩道併入中央的支紋。
「標準畫法圖的是一個穩。符力分進幾道支紋,就算繪製時稍有偏差,也不至於當場廢掉。」
「缺點是爆發時總會浪費一部分力量。」
溫書的手指順著主紋向下滑去。
「畫這張符的人把兩條支紋並回主紋,又縮短了最後的回筆。原本會散出去的那部分符力,被他重新壓了回來。」
「符紙能撐住,威力自然就會更強。」
周成忍不住說道:「能改動基礎符圖,還能保證成符,至少也該是高級符師的手段。」
「可這張符的基本功,怎麼看也不像高級符師。」
「何止不像。」
溫書瞥了一眼符紙邊緣。
「紙做得爛,落筆也不穩。有幾處墨線粗細不一,畫符的人明顯還是個生手。」
年輕符師更加糊塗了。
「一個生手,怎麼敢亂改符紋?」
「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溫書非但沒有失望,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他的手不行,眼睛卻准得嚇人。」
「哪處符力太散,哪條紋路沒用,他像是根本不需要學,憑感覺就能找出來。」
「換成別人這麼改,這張破紙早就從中間燒穿了。」
他又低頭看了一遍,嘴角逐漸揚起。
「要麼,他背後藏著一套我從沒見過的制符方法。」
「要麼,就是塊還沒被人發現的璞玉。」
吳文翰原本已經走出幾步。
聽到這裡,他終於停下。
「真有你說得那麼好?」
溫書壓根沒搭理他,抬頭問那名年輕符師。
「誰畫的?」
「查不到姓名。」
年輕人趕緊回答。
「這張符混在竹山鎮送來的一批貨里。收貨單只記了上一層來源。」
「第七安全城下轄,竹山鎮,小石村快遞站。」
「小石村?」
溫書摸了摸下巴。
「那種窮得連正經符紙都造不出來的村子,居然能冒出這麼個好苗子。」
他重新夾好初級符,順手塞進自己的口袋。
「通知竹山鎮,讓他們把人找出來。」
「別驚了人家,也別擺城裡符師的架子,客客氣氣請過來。」
溫書頓了一下。
「這張符要真是他做的,這個徒弟,我收了。」
周成嘴角抽了抽。
連人長什麼模樣都沒見著,師徒名分倒先定下來了。
不過這句話,他只敢在心裡嘀咕。
吳文翰聽見「小石村」三個字,臉上的輕蔑沒了。
「小石村?」
他轉過身。
「於澤待的那個地方?」
溫書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原來是他那裡。」
走廊里一時沒人說話。
過了片刻,溫書搖搖頭,帶著初級符回了房間。
「可惜了。」
沒人知道他在可惜那個尚未見面的制符人,還是在可惜於澤。
周成和年輕符師也不敢繼續逗留,順著樓梯匆匆下去。
走廊里只剩下吳文翰。
他站在窗邊,看著城內縱橫交錯的街道。
「於澤在那裡窩了這麼多年,偏偏這時候冒出一個制符高手......」
他不相信這是巧合。
這種事也不需要證據。只要對方有可能是於澤手裡的牌,就必須毀掉。
半個小時後。
吳文翰換下醒目的黑袍,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獨自離開符文巨塔。
他繞過兩條熱鬧街道,鑽進堆滿雜物的偏僻小巷,最後停在一扇沒有招牌的門前。
兩短。
一長。
停頓片刻,再輕輕敲上三下。
門後響起鐵片摩擦聲。
一隻眼睛出現在門縫裡。
看清外面的人,房門立刻打開。
吳文翰閃身進去。
屋裡沒有點燈,兩個人在黑暗中,低聲交談了幾句。
沒過多久,一道人影低著頭走入街道,很快混進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