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滿一頭扎進灰皮樹林。
枯枝抽過臉頰,尖銳的灌木不斷刮蹭皮衣。他顧不上躲,只挑樹木最密的地方鑽。
姐妹倆速度再快,也不敢迎面撞上那些粗壯的灰皮樹。
在他身後不到三十米,兩道快得不似人類的殘影正咬著他不放。
妹妹被橫在面前的枯樹擋住,連繞路都嫌麻煩,抬腿便是一腳。
砰!
大腿粗的枯樹從中間折斷。
幾塊碎木打著旋飛出去,噼里啪啦砸在顧滿背上。七匹狼防詭套裝擋住了尖銳木刺,衝擊仍打得他後背生疼,腳下差點撲倒。
「還跑?」
「你一個初級符師,能跑到哪兒去!」
大約五秒後。
樹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無論力道還是樹幹斷裂的聲音,都和妹妹剛才那一腳一模一樣。
就像灰霧深處藏著另一個看不見的人,也照著她的動作,將一棵枯樹攔腰踹斷。
姐姐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聲?」
「管它什麼東西。」
妹妹壓根沒往心裡去。
「這小子今天就是鑽進地底,我也得把他挖出來!」
她再次加速,雙腿蹬過地面,整個人猛地向前竄出一截。
跑在前面的顧滿渾身一緊。他想起上次進灰皮林砍樹時,阿牛那句警告。
「林子要是回你的聲音,千萬別貪。砍一點就走,絕對不能多拿。」
那次,他只砍倒了一棵灰皮樹。
林子深處開始模仿砍樹、折枝和拖木的聲音以後,他沒敢久留,拖上木頭就跑。
直到離開林子,那些跟在身後的動靜才停下。
顧滿當時並不知道,如果繼續砍下去會發生什麼。
現在倒是有人替他試了。
這林子學的不只是砍樹聲。
顧滿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腦子轉得飛快。
誰鬧出的動靜大,它就學誰。
他跑不過兩個職業者,繼續往前逃,早晚會被追上。
唯一的活路,就是讓身後那個脾氣暴躁的女人把林子裡的東西招出來。
眼看妹妹追到十米外,顧滿突然拐向右邊。
幾棵灰皮樹擠在一起,枝杈糾纏成一片。他彎腰鑽過最低的空隙,身影立刻被粗大的樹幹擋住。
前方有一棵倒伏多年的老樹。
樹根早已爛空,下面被雨水衝出一個深坑。坑裡堆滿腐爛樹葉,底下全是散發著臭味的黑泥。
顧滿一頭撲進坑裡,抓起周圍的腐葉往身上蓋。不過幾下,他整個人便埋進了爛葉中。
一個呼吸後,姐妹倆追到附近。
「人呢?屬地鼠的?」妹妹環顧四周,臉色陰沉。
姐姐蹲下查看地面。
顧滿拐彎時留下的腳印十分清楚,可到了幾棵灰皮樹後面,地面已經被厚厚的腐葉蓋住,再也找不到明顯痕跡。
妹妹向前走了幾步。
距離顧滿藏身的樹坑,只剩不到五米。
顧滿透過腐葉間的縫隙,看見一雙沾滿泥土的布鞋。再往前幾步,只要低頭看上一眼,他就藏不住了。
偏偏就在這時,妹妹停下了。
「你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
她猛地轉身,一腳掃向旁邊的灰樹。
咔嚓!
樹幹應聲折斷,樹冠砸在另一棵樹上,大量枯枝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不到三秒。
樹林左側也傳來一模一樣的斷裂聲。
咔嚓!
這次的聲音比先前近了不少。
妹妹沒有理會,抬腳踢開擋路的灌木,繼續搜尋。
「給我滾出來!」
砰!
一塊半埋在泥里的石頭被她踹飛,撞斷了前方兩株幼樹。
僅僅隔了一秒多,右側也傳來兩聲脆響。
第一次模仿,隔了五秒。
第二次,不到三秒。
這一次,只剩一秒多。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灰霧裡移動,順著妹妹製造出的動靜不斷逼近。
顧滿縮在泥坑裡,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妹妹遲遲找不到人,耐心已經耗盡。她握緊拳頭,對著周圍一通亂砸。
旁邊突起的灰石被她踹裂。
碗口粗的小樹被連根砸斷,枝葉擦過周圍樹冠,帶起一陣密集亂響。
以妹妹為中心,幾米內的地面像被蠻獸犁了一遍。
灰霧深處,同樣的聲音接連傳來。
砰!
咔嚓!
轟!
姐姐終於察覺到不對,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住手!」
「那不是回聲。」
「每響一次,間隔都會變短。有什麼東西正在學你!」
妹妹臉上的暴躁終於退去幾分。
「什麼東西?」
「不知道。」
姐姐將聲音壓得很低。
「別再破壞這裡,先退出去。」
妹妹看了看四周,眼中仍有不甘。
顧滿肯定就藏在附近。
她們在谷口吹了幾天冷風,好不容易才把人堵進林子。
現在就這麼走了,前面的罪全都白受了。
「裝神弄鬼。」
妹妹甩開姐姐的手。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一直躲在暗處學我!」
她身體下沉,右腳踩進泥土,全身的力量灌入右臂。
這一拳沒有半點保留,目標正是面前最粗的那棵灰皮樹。
「給我滾出來!」
拳頭轟然落下。
就在接觸樹皮的瞬間,林子深處的模仿聲也同時響起。
沒有延遲,兩道聲音徹底重合。
下一刻,樹幹上那些形似眼睛的疤痕……同時睜開了。
妹妹僵在樹下,嘴唇微微張開。
「什麼東……」
聲音戛然而止。
她砸中樹幹的右手,已經牢牢粘在樹皮上。
一層死灰色從指尖浮現,眨眼爬滿手背。皮膚迅速失去光澤,血肉也跟著變硬。
一道道細密木紋沿著手腕向身體蔓延。
妹妹想要收回拳頭,手掌卻已經牢牢長在樹幹上。
「救……」
她的喉嚨里只擠出一個字,脖子便發出木頭開裂般的脆響。
妹妹臉上的皮膚徹底灰化,雙眼向上翻起,瞳孔一點點消失。
臉上還保留著死前驚恐的表情,胸口正中央,已經鼓起了一道新的疤痕。
裙擺下面,兩條腿不斷拉長、扭曲。腳掌陷入泥土,腳趾分裂成一根根樹根,迅速扎進地下。
不過眨眼工夫,剛才還活生生的人,已經變成了一棵保持揮拳姿勢的人形灰樹。
姐姐站在十幾米外,臉上沒了血色。
中級職業者的力量,在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場。
「凶、凶級……還是規則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