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剛出口,姐姐立刻閉緊嘴巴,甚至不敢去碰妹妹的「屍體」。
她緩緩後退,腳尖輕輕落在一截凸起的樹根上,整個人迅速向林外掠去。
這一路落腳極輕,只挑石塊和粗壯樹根借力,寧願在半空強行扭轉身體,也不敢撞斷一根枝條。
沒過多久,身影便消失在灰霧中。
林中重新恢復死寂。
顧滿仍舊趴在泥坑裡,一動不動。
足足等了一刻鐘,確認周圍再沒有任何腳步,他才像條蛆一樣從腐葉下面慢慢蠕動出來。
沒有朝姐姐離開的方向走。繼續貼著泥地爬出幾十米,繞到另一片樹木後面,才扶住樹幹緩緩站起。
看了一眼那「新鮮出爐」的灰皮樹,顧滿咽了一口泥水。
「幸虧老子夠慫,活得久果然還得靠腦子。」
繞了很遠,直到周圍的灰皮樹逐漸稀疏,外面的溝槽重新出現在眼前,他才敢直起腰。
不遠處,塌方周圍已經圍了四個人。
三名村民拿著鐵鏟,拼命把溝里的泥土往外翻。
阿牛更是刨得雙眼通紅,一邊揮動鐵鏟,一邊大喊:
「滿子,你可別死啊!」
「你答應給俺留的宅基地,俺不要了還不行嘛!」
「別刨了。」
顧滿拖著發軟的腿,從幾人身後走出來。
「再刨下去,你都快把我的墳坑挖好了。」
阿牛手裡的鐵鏟猛地停住。
他回過頭,看見滿身黑泥、頭頂還掛著腐葉的顧滿,嘴唇哆嗦了兩下。
「滿子?」
「你沒埋在底下?」
「差一點。」
顧滿走到土堆旁,一屁股坐下。
「那兩個臭娘們把土坡掏空,故意騙我站到下面,想把我活埋。」
阿牛臉上的激動變成怒火。
「她們人呢?」
他抄起白骨礦鎬,轉身就要衝進灰皮林。
「俺去弄死她們!」
「回來!」
顧滿趕緊抓住鎬柄,將人拽住。
「她們兩個都是職業者。你進去不是弄死她們,是給林子多添一棵肥樹。」
「兩個都是?」阿牛腳步停了。
「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跑了。」
「死了?」
阿牛看看塌方,又看向灰皮樹林。
「誰殺的?」
「林子。」
「死的那個最後長成了樹。新鮮得很,臉還掛在樹幹上呢。」
三名村民齊刷刷向後退了一步。
阿牛眼裡的怒火也涼了大半。他知道灰皮林邪門,卻從沒聽說過進去一趟還能把人變成木頭。
「另一個呢?」
「跑得比兔子還快。」
阿牛撓了撓頭,怎麼也想不明白。
「她們為啥殺你?」
「我哪知道?」
提起這事,顧滿火氣又冒了出來。
「老子沒搶她們的飯,也沒占她們便宜,甚至連山谷都沒讓她們進。」
「關係清白成這樣,她們憑什麼要我的命?」
三個村民聽得眼神古怪。這話好像沒什麼問題。可從顧滿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顧滿沒心思管他們怎麼想。
逃掉的女人同樣是職業者,誰也不知道她是真跑了,還是躲在山谷入口等他回去。
現在單獨返迴避詭園,和主動往套里鑽沒什麼區別。
「今天先不幹了。」
「你們三個的工錢照算。把工具和屍油燈全帶上,跟我們一起回村。」
「誰知道那個瘋女人還會不會殺回來。」
「中。」
「聽滿哥的。」
幾人收拾好工具,將那盞屍油燈也提在手裡,結伴向小石村走去。
回村的路上,顧滿始終把手搭在刀柄上,不時回頭查看身後的灰霧。
直到看見小石村那排破敗的房屋,他才稍微鬆了口氣。
「回村先找那個姓於的。」顧滿越想越氣。
「兩個職業者在他眼皮底下住了這麼多天,他連根吊毛都沒看出來。」
「這站長真是純廢物。」
進村後,阿牛和村民各自回家,顧滿直奔快遞站。
等趕到門前,快遞站的鐵門卻關得嚴嚴實實。
「於澤!」顧滿踹了踹大門。
「老子差點讓人活埋,你他媽倒先下班了!」
屋裡沒有半點回應。
顧滿拍著門繼續罵:
「收錢的時候全天營業,出了事就沒影!」
……
小石村外,一片倒塌的廢墟中。
逃出灰皮林的姐姐鑽進一棟破屋。
角落堆著幾塊碎磚。
她搬開磚頭,從下面拖出提前藏好的包袱。
乾淨衣服、短刀、藥物,還有幾枚金幣,全都裝在裡面。
姐姐脫掉沾滿泥土的灰裙,臉上的皮肉慢慢蠕動。
下巴拉長,眉骨向外凸起。纖細的脖子變粗,肩膀朝兩邊撐開。
咔咔……骨頭擠壓的細響不斷從身體裡傳出。胸前逐漸變得平坦,原本屬於女人的曲線很快消失。
片刻後,剛才還楚楚可憐的女人,變成了面容陰柔的年輕男人。
史逸。
他套上長褲和外衣,手指一直在發抖。
他們兄弟共用一個名字。這些年兩具身體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不知道聯手殺過多少人。
史逸從沒想過,弟弟有一天會永遠留在這種窮地方,變成一棵長著人臉的怪樹。
「顧滿……」
「老子早晚把你的皮剝下來,掛在溫香肉鋪門口。」
「扒誰的?」
懶洋洋的聲音忽然從腦後傳來,近得幾乎貼住了他的頭髮。
史逸渾身汗毛豎起。
背後有人,離他不到半步。
身為中級職業者,十米外有人踩斷一根樹枝,他都能聽清。可身後這個人何時進屋、又站了多久,他竟沒半點察覺。
史逸袖中的短刀滑入掌心,反手刺向身後。
於澤讓過刀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向後一擰。
史逸右肩當場脫臼,短刀脫手落地。
他強忍劇痛,左腿貼著地面橫掃出去。
於澤腳下一勾,鎖住史逸的右腳,順勢一帶,手掌按到臉上。
史逸翻倒在地,臉被死死壓進泥里。他四肢拼命發力,雙腳蹬出幾道深溝,腦袋卻始終抬不起來。
雙方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掙扎幾次,他終於放棄。
「你跟了我一路?」
「聽到灰皮林的動靜,我過去查探。從你逃出來,我就在後面。」
史逸沉默片刻。
「什麼時候發現我們有問題的?」
「第一次進快遞站。」
「百相伶能換臉、擬聲,連職業者的氣息都能藏住。」史逸不敢相信。
「你不可能第一眼就能看穿。」
「藏得確實不錯。」於澤點點頭,「可惜,你們的來路沒藏乾淨。」
「什麼意思?」
「味道。」
史逸怔住。
於澤俯下身,在他的頭髮上聞了聞,臉上露出了幾分懷念。
「安全城的窯子,喜歡用一種甜得發膩的劣質香水。」
「你們洗過頭,也換了衣服,可髮根里多少還留了一點。」
史逸咬牙道:「就憑一點香水味?」
「足夠了。」
於澤嘆了口氣。
「想當年老子在安全城的時候,那裡跟家沒什麼區別。」
「這種迷人又誘惑的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史逸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過自己可能是動作不對、眼神不對。
唯獨沒想到,壞事的竟然是溫香肉鋪的廉價香水。
更沒想到,小石村這個成天無事可做的快遞員,以前居然把妓院當家住。
於澤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說吧,誰讓你來的?」
「為什麼殺顧滿那小子?」
史逸閉緊嘴巴,半個字都不肯吐。
於澤等了一會兒。
「嘴挺嚴。」
「拿錢辦事,不能出賣僱主。」
史逸的臉貼著泥地,聲音依舊帶著幾分硬氣。
「道上的人都叫我加錢哥。」
「我的職業操守,在安全城不敢說第一,排進前三絕對沒問題。」
「是嗎?」
於澤笑了笑。
「我一直覺得,人沒什麼底線。」
「真要有,只能證明還不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