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存貨被一樣樣翻出來。
一塊燻肉,兩條熏魚,一串曬乾的胖頭菇片,一盆韭菜根,外加半罐白蛆干。
灰薯更不缺,專挑拳頭大的拿。
最後一樣,是當初處理灰皮鼠時留下的鼠肉。
今天過年,高低得整一頓硬菜。
灰薯切成大塊,放進清水裡煮透。其中一半撈出來搗成薯泥。
白蛆干倒入鐵鍋,用小火慢慢翻炒,蟲身表面很快泛出油光。撒入一點粗鹽,炒到焦黃酥脆,再用木杵碾碎。
蛆干碎拌進薯泥,捏成巴掌大的圓餅,放到抹過豬油的鐵板上。
滋啦。圓餅兩面很快煎出金黃色。
白蛆碎包在表面,聞不到蟲腥味,只剩灰薯、粗鹽和豬油混在一起的焦香。
第一道,白蛆灰薯餅。
燻肉切成薄片,下鍋煸出油脂。
等肉片打卷,抓一把切碎的韭菜根撒進去。辛辣味被熱油一激,跟燻肉的咸香撞了一起。
第二道,韭菜根炒燻肉。
胖頭菇提前泡發,切成厚片。
灰皮鼠肉焯過水,用豬油煎得兩面焦黃。菇片跟著下鍋,添水蓋蓋,小火慢燜。
第三道,胖頭菇燜鼠肉。
兩條熏魚本來就是熟的。
顧滿刷上一層豬油,架在炭火上重烤。魚皮烤得滋滋冒油,邊緣微焦,裡面的魚肉也重新軟了下來。
第四道,炭烤熏魚。
最後一鍋湯最省事。
剩下的胖頭菇和灰薯塊一鍋燉,灰薯煮到化開,湯汁濃稠,鮮得人能吞下舌頭。
四菜一湯做好時,整間避詭園都被飯香塞滿。
傍晚,阿牛領著秀秀和麗麗上門了。
兩個女人頭一回進避詭園,剛跨過防爆門便停下腳步。
牆面平得沒有一道裂縫,壁爐里的木炭燒得通紅。石櫃一排排嵌在牆裡,淨水器的水龍頭下還放著木盆。
幾扇木門緊緊關著,不知道後面還藏著多少房間。
阿牛見倆媳婦看傻了眼,一臉見過大世面的派頭:
「淡定,俺頭一回進門也這樣。」
顯擺完,他又趕緊板起黑臉,指了指四周:
「滿子家規矩多,關著的門不能亂推。」
顧滿端著湯從灶台過來。
「少嚇唬孕婦。客廳隨便坐,別聽他瞎扯。」
秀秀和麗麗連連點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兩人沒敢四處走,只站在客廳打量一陣。摸摸平整石牆,又稀罕地瞅了瞅擰開就能放水的淨水器。
「滿哥這手藝真好。」
「半座山都快讓你掏成大宅子了。」
四個人圍著木桌坐下。
金黃的灰薯餅、油亮噴香的韭菜根炒燻肉、咕嘟冒泡的菇燜鼠肉、魚皮發脆的熏魚,中間還墩著一盆直冒白氣的蘑菇濃湯。
阿牛盯著滿桌飯菜,喉結滾動了一下。
「滿子,這也太多了。」
「吃一頓,別再把你吃窮了。」
「滾蛋。」顧滿把木碗塞進他手裡,「老子家大業大,還能讓你一張嘴吃破產了。」
秀秀和麗麗剛坐下時還有些拘謹。
可一碗熱湯喝進肚子,那點不自在很快被飯香衝到了九霄雲外。
阿牛抓起一塊白蛆灰薯餅咬掉半邊,酥脆表皮裂開,裡面的薯泥又軟又燙。
「好吃!」
他含糊喊了一句,張嘴就要把剩下半塊全部塞進去。
顧滿抬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慢點!」
「兩個孕婦還沒怎麼吃,你準備把盤子也一起啃了?」
阿牛趕緊縮回手。
秀秀夾起一筷子韭菜根炒燻肉,剛吃進嘴裡,眼睛冒光。
麗麗捧著木碗小口喝湯,額頭上很快沁出一層細汗。
屋外融雪滴答作響。屋內木炭燒得正旺,飯菜熱氣不斷往上冒。
沒有鞭炮春晚,這頓年夜飯的食材更是要多邪門有多邪門。
白蛆是從糞槽里撈的,灰皮鼠從地窖里逮的,熏魚活著的時候還會咬人。
至於那盤燻肉,生前是一頭五百多斤的變異野豬,臨死前還挨了顧滿一記不講武德的掏肛術。
這菜單要是擱上輩子,高低得判個投毒罪。
可在剛剛餓死七八戶人的廢土寒冬里,這桌菜豐盛得就像一場夢。
阿牛盛滿一碗湯,雙手端起來。
「俺不會說好聽話。」
「這一碗,敬俺家五口,更敬滿子。」
「今年咱沒死,明年……也別死!」
「孩子還沒落地,你就算上五口了?」秀秀沒忍住笑。
「沒落地也是俺家的。」
顧滿也舉起木碗。
「敬活著。」
他掃過桌邊幾人,又補了一句:
「不過光活著還不夠。」
「以後得吃得更飽,住得更好。最好讓閻王爺路過咱家門口,都得客客氣氣繞道走」
「中!讓閻王爺繞道!」阿牛一口乾掉半碗熱湯。
同一時間,小石村也亮起星星點點的屍油燈。
家裡還有餘糧的,煮上一鍋灰薯。
稍微寬裕些的,往裡面丟兩塊肉乾或者一小把白蛆。
實在揭不開鍋的,就在自家鍋里燒點開水,摻點草葉子進去,好歹也算一碗熱湯。
孩子手裡拿著一塊烤熱的灰薯,也能啃得滿嘴黑灰。
快遞站里,於澤獨自坐在火爐旁。
桌上擺著一盤燉得爛糊的肉塊,一碟在廢土寒冬堪稱奢侈的翠綠炒菜,爐上還溫著一壺好酒。
村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屋裡。於澤端起酒杯,遲遲沒有沾唇。
他抬頭望向安全城所在的方向,難得沒了平日那副懶散模樣。
「萍兒……」
「你還好嗎?」
開春第二天,村裡的年味還沒有散盡,顧滿已經爬上了谷口城牆。
現有城牆只有四米高。想將山谷封死,要繼續壘到十米。
一冬天刨出來的黑礦石堆成了小山。材料不缺,缺的是人手。
他把屍油膏翻出來清點一遍,臉色越來越黑。
這四個月,避詭園一直在燒。
原先的存貨被漫長寒冬一口一口啃掉,如今沒剩多少。
牆得繼續壘,苦力也得雇。
好在初級符還算充裕。
整個寒冬,他利用手錶的零碎時間,前前後後攢下了兩百多張初級符。
這東西在村民眼裡,同樣是能救命的硬通貨。拿來當工錢,那幫人做夢都得笑醒。
壘牆的工錢暫時解決。可初級符能殺詭,卻不能拿來點燈。
山谷里的屍油膏見了底,終究還得重新補上。
顧滿把初級符放好。
「看來,得出去找幾個詭異『借』點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