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滿數出三十枚銅幣,放到櫃檯上。
老頭來回扒拉兩遍,確定沒少,才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鑰匙。
「二樓。」
顧滿正要接,櫃檯後面的布簾動了一下。
裡面還蜷著個女人。
頭髮亂糟糟的,身上只裹著一條薄毛毯。她伸手拿水,毯子從肩頭滑下去一截,裡面什麼都沒穿。
發現顧滿正在看她,女人沒有遮,反而將毛毯向兩邊敞開。
老頭順著他的視線瞧過去,來了精神。
「再添三十銅幣?」
「添什麼?」
「她陪你。」老頭像是在推銷什麼好貨。
「下頭改造過,包你滿意。」
顧滿看看女人。
這老東西恨不得他從進門到上床,每動一下都得交錢。
「不用,我怕得病。」
老頭臉上的殷勤沒了。
「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還惦記著得病。」
「那你收什麼房錢?」顧滿把手伸過去,「明天說不定就死了,今天的錢退我。」
老頭一把將銅幣掃進抽屜。
「你看,你也挺惦記明天的。」顧滿拿過鑰匙。
櫃檯後面的女人重新低下頭。薄毯遮住了膝蓋,卻擋不住從鐵皮縫裡鑽來的冷風。
顧滿背著東西走上樓梯,破竹板被踩得嘎吱亂叫。
來到二樓,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這裡橫著一排舊房車。
輪子、發動機和能拆的零件早被卸空,只剩車廂架在竹樑上。
一輛挨著一輛,中間塞滿竹篾和鐵皮,勉強堵住漏風的縫隙。
每扇車門上都釘著房號。
有些車身還留著GG。
山水,藍天,還有笑得格外燦爛的一家三口。
下面印著已經褪色的大字:【帶著家,去旅行】
顧滿看了半天。家還在,旅行算是徹底結束了。
找到鑰匙對應的車廂,插進鎖孔,使勁擰了兩下才打開。
門邊保留著一個塑料開關,顧滿伸手按下。
沒亮。
又按了一次,整個面板直接陷進去半截。
「行吧。」
二十銅幣的房間,能把門關上就算對得起價錢。還要什麼自行車。
車廂里保留著原來的小桌和床鋪。
座椅全被拆走,留下的窟窿用木板鋪平。洗手台倒還在,水龍頭一擰就跟著亂晃,裡面連滴水都沒有。
床墊薄得像張讓人坐爛的餅,床沿掛著一柄舊鋸,顯然不是裝飾。
顧滿彎腰往床底看。
地板上留著一處檢修口,邊緣散落著黑色筍屑。下面還有一道剛被鋸平不久的斷口。
看完一圈,他又下樓跑了一趟,把四塊蓄電池全搬進房間。
要不是重裝三輪實在太大塞不進門,他甚至想把車一起扛上來。
笨重的車架子鎖在下面,勉強還算安全。但買機器的錢和剛到手的東西,還是放在眼皮底下更踏實。
顧滿坐到床上。床墊陷出一個坑,下面的彈簧吱了一聲,頂得屁股發麻。
他不由得想起山谷里的慕思床墊。
「出來一趟才知道。老子在山谷過的,真是好日子。」
外面不斷傳來鋸竹聲,隔壁有人邊鋸邊罵。
「昨天才鋸完,今天又長!」
另一個聲音隔著鐵皮回道:「嫌它長,你搬地上去。」
罵聲立刻沒了,鋸子倒是拉得更快。
這兩天折騰得夠嗆。腿還酸,肩膀也累。
顧滿躺下以後,看著頭頂掉漆的鐵皮,眼皮越來越沉。
竹山鎮的人大概也是這麼睡的。
外面的東西夠不著,腳下的東西卻始終在長。
能夠安安穩穩躺過一晚,已經不容易。
這一夜沒出什麼大事。
只有風吹鐵皮的嘩啦聲、隔上一陣響起的鋸竹聲,還有不知道從哪輛房車裡鑽出來的男女喘息。
次日清晨,顧滿睜開眼睛。半邊肩膀被薄床墊硌得發酸。
床底傳來一聲輕響,咔。
低頭看去,檢修蓋板比昨晚高出了一點。
「……」
顧滿掀開蓋板。
昨天被鋸平的斷口上,已經重新鼓出一截嫩筍。旁邊還鑽出幾根細枝,正貼著底架往床下擠。
「真不讓人睡懶覺。」
顧滿取下床邊的鋸子,挪開床板,蹲到檢修口旁。
嘎吱,嘎吱。
沒變黑的嫩處並不難鋸,可架不住下面鑽出來的東西多。
一個小時後,最後一根嫩枝掉了下去。鋸下來的筍段在腳邊堆了一小片。
他交的是房錢。結果一覺醒來,先替房東上了一個小時班。
「怪不得鋸下來的筍歸店裡。」
「住宿費收一遍,苦力白撿一遍,東西還能轉手賣給麵館。」
這生意做得比於澤還順手。
吃過極道增肌餐,顧滿將房間收拾一遍。
錢、符紙、西瓜刀和手槍全帶在身上。空彈匣和裝著七發子彈的備用彈匣,也一起塞進包里。
房門重新鎖死。
下樓時,獨眼老頭已經醒了,正捧著碗喝東西。看見顧滿,開口第一句就是:
「床沒鋸壞吧?」
「你就不能先問問,床有沒有把我頂壞?」
「人壞了不賠,床壞了得賠。」
「再續一晚,車也留著。」顧滿懶得跟他爭。
今天要修槍,還要去黑市找東西,未必能把採購一次辦完。
好不容易將四塊蓄電池扛上樓,他也不想再背著全部家當滿街找房。
老頭收好錢,在本子上添了一筆,這回倒沒再推銷別的。
顧滿走出招待所,街上的鋸竹聲比昨晚還密。
有人蹲在檢修口旁邊,端起碗扒口飯,放下碗拉幾下鋸,再接著吃。
也有人將剛鋸下來的嫩筍捆好裝筐,往主街方向送。
顧滿看見那些筍,又想起昨天那碗拌麵。
九十七號混凝土。
賣相確實不像人吃的,味道也確實香。
不過正事要緊,地圖在手裡展開。
顧滿邊走邊核對街口,繞過修理攤,又轉進幾條窄巷。
一截橫掛在門頭上的槍管,從兩間鐵皮屋之間露了出來。
武器店到了。
這個年月,安全城明面上並不禁止普通槍械買賣。
拾荒、押貨、出門找糧,手裡要是沒件傢伙,遇上詭異或者野獸,連講道理的機會都沒有。
剛跨過門檻,槍油味迎面鑽進鼻子。牆上掛著刀、斧頭和幾把長槍。
刀柄有木頭的,也有纏舊布的。斧頭上的拼接痕跡明顯,連接處全用鐵箍重新加固。
不好看,用料倒捨得。
一把長槍的木托前後顏色不同,中間包著幾層鐵皮。明顯斷過,又被重新接了起來。
櫃檯里放著幾把手槍、彈匣和子彈盒。
沒有絨布、沒有照貨的燈,下面鋪著一張發黑的油布。
這裡賣的東西只有一個要求。
關鍵時候能用。
好不好看,得先活著回來再說。
櫃檯後面,一個男人正夾著零件打磨,聽見腳步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