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剛到谷口,崗樓上就傳來一聲大喊。
「滿子!」
「你可算回來了,俺想死你了!」
車斗里的小五猛地睜開獨眼。
那張臉喊完就縮了回去,緊接著響起急促腳步。
阿牛沿石梯跑下來,抓住控制柄往下一扳。
門柱內部傳出液體流動聲,數噸重的黑色石門朝谷內緩緩打開。
小五顧不上胸口的傷,扶著車斗鐵架坐了起來。
十米高的黑礦牆橫在谷口,兩端牢牢嵌進山壁。
正中是兩扇四米高的黑色主門,門梁中央很行為藝術地嵌著一塊墓碑。
往上是全封閉的崗樓,更高處的城牆,還嵌著一塊藍色的石頭。
小五看了許久。之前顧滿說帶他回家,還以為頂多是間遮風擋雨的房子。
現在看來,這人對家的理解,跟他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三輪車駛過主門,眼前豁然開朗。
谷內兩側山壁鑿著一處處門洞,煙從高處的煙道飄出來。更深處居然開著田,灰薯藤鋪出一片灰綠。
最離譜的是,山腳的石縫裡種著一排排韭菜根。旁邊兩座蓄水池都裝著水。
「水……哪來的?」小五沒忍住。
「河裡。」顧滿踩著腳蹬,「河邊裝了水錘泵,靠落差自己把水送進來。」
小五這輩子沒聽說過水錘泵。但不用人每天提桶挑水,他聽明白了。
有牆,有門,有田,還有會自動送上門的活水。甚至連石頭縫裡都能長出植物。
他還想再開開眼,結果胸口一陣抽痛,整個人又跌回乾草堆。
「少看兩眼吧,別把傷口看開了。」顧滿把三輪車停好。
熟悉的田,熟悉的石屋,連空氣里的油煙味聞著都那麼親切。
「還是家好。」
剛說完,阿牛張開胳膊,給他來了個熊抱。
「你可算回來了!」
「松點!」顧滿肩膀一震,「老子在外面沒讓人弄死,回家別讓你先抱斷氣。」
阿牛趕緊鬆開手,站在旁邊呵呵直笑。
「你怎麼去了六天?俺天天往村里瞅,眼珠子都快看瞎了。」
「一言難盡。」
出門先挨槍,又差點讓公路一口吞了,接著遇上個給人洗腦的癱瘓老頭。
好不容易活著進了竹山鎮,還得幫人鋸竹子。買廣譜板還得拿命去搶。
真要從頭說起,今天晚飯都未必吃得上。
「先說家裡。」顧滿看向四周,「這幾天出沒出事?」
「沒啥大事。」阿牛得意地指了指身後的城門。
「你走以後,有幾隻詭異夜裡沖門,全凍死在門上。」
「屍體全送進爐子,煉了幾十塊屍油膏。」
顧滿聽得眉頭舒展開來。
自己在外面一枚枚金幣地往外掏。家裡的城門倒沒閒著,還知道幫著主人打工賺外快。
「你沒受傷吧?」
「沒有,都沒輪到俺掄毒龍鑽。」
「秀秀和麗麗呢?」
「也都好著呢,吃嘛嘛香。」
「那就行。」
阿牛繞到三輪旁邊,發現乾草里還躺著個人。
斗篷破了好幾處,露出的布條被血染過。左眼蒙著骨膜,右手就剩兩根畸形手指。
「滿子,這是誰?」
「竹山鎮帶回來的,暫住。」
阿牛神神秘秘地湊到顧滿耳邊:
「你說的暫住……是關起來嚴刑拷打那種,還是吊起來放血那種?」
小五身體一下繃緊。剛才還在欣賞田園風光,這會那隻獨眼已經驚恐地瞄向了城門。
這麼高的牆,這麼厚的門。真被關進來,確實出不去。
「我在你心裡就是個變態殺人狂嗎?!」顧滿沒好氣地瞪著阿牛。
「就是字面意思,暫時住著。等他傷養好了再說。」
「哦,俺給想岔了。」阿牛撓撓頭,臉上又堆起笑,「這帥哥叫什麼?」
小五蒼白的臉,硬是讓這聲「帥哥」喊得有些發青。
顧滿一看小五隨時咽氣的表情,趕緊打圓場。
「以後叫他小五就行。你別多想。阿牛人憨厚,真沒笑話你的意思。」
「滿子,不是你教俺的社交禮儀嗎?」阿牛反倒有些委屈。
「碰見不認識的男人就叫帥哥,碰見不認識的女人就叫美女。別人聽著舒坦,對俺也有好感。」
顧滿捂臉,這話他確實說過。這傻大個記別的未必牢,偏偏把這句背得一字不差。
「我是說過……可你也得看看當事人的實際情況啊!」
後面那句「不能睜眼說瞎話」,給他強行咽了回去。
當著小五的面說出來,殺傷力絕對比阿牛那聲「帥哥」更大。
「那讓小五住俺家吧。」阿牛熱心腸發作。
「俺家三室一廳的大豪宅,兩個娃還沒落地,空著也是空著。」
「快拉倒吧,兩個孕婦哪有精力伺候病號。先讓他住崗樓。」顧滿指了指頭頂。
崗樓裡面將近十平方,有門、有屋頂,也不漏風。
小五默默低頭,沒有吭聲。有一扇能關上的門,已經比車棚強了。更不用說那間屋裡沒有狗籠。
這邊正說著,生活區那邊聽見動靜,走出兩道身影。
「滿哥回來了。」
「這幾天阿牛一聽見動靜就往崗樓跑。」
「這次真是滿子,俺看見三輪就認出來了。」
兩人走到近前,目光很快落在小五身上。秀秀眉頭一皺,母性光輝泛濫。
「傷成這樣,先得找地方躺著。」
「這是小五,暫時住在谷里。今晚先安置在崗樓。」阿牛轉頭吩咐媳婦。
「你們去拿床褥和被子,把崗樓鋪一下。」
「重的別碰,都留給阿牛搬。」顧滿提醒。
「幾床被子能有多重。」秀秀和麗麗已經往家走。
「不用。」小五忽然開口。
幾人全停了下來。
「我……我躺地上就行,爛命一條,習慣了。」他聲音很輕,透著自卑。
「那哪行!」阿牛一聽就不樂意了。
「先鋪上褥子,將就一晚。明天俺再找些木頭給你打張床。」
小五看著他。剛才還一本正經問關起來還是吊起來的凶神惡煞,說起打床,語氣透著實打實的關切。
阿牛見他還想自己下車,乾脆伸手。
小五的身體本能地一縮。
「別瞎亂動,小心把胸口再掙開。」
阿牛一手托住後背,一手抄住大腿,輕輕鬆鬆把人從車裡抱了出來。
秀秀和麗麗很快回來。一個抱著被子,一個拿著枕頭和薄褥,朝城門內的石梯走去。
小五搭在阿牛肩上的左手慢慢收緊。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行了,別都堵在門口。」顧滿看了眼天色。
「該鋪床鋪床,該做飯做飯。再磨蹭都得摸黑找門。」
阿牛抱著小五,轉向生活區。
「俺先帶他回家歇著,晚上來俺家整點。俺讓媳婦炒兩硬菜壓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