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滿把永久牌三輪車停在避詭園。
兩塊重金搶來的廣譜板搬進位作間,藥材、種子和裹著破布的M14,也全部提進屋內。
確定沒有遺漏,他鎖好門朝阿牛家走去。
推門一看,小五坐在桌邊。斗篷蓋住雙腿,殘缺的右手藏在下面,左手老老實實放著。
阿牛坐在對面,問得那叫一個事無巨細,恨不得連人家生辰八字都扒出來。
小五答得那叫一個坦白從寬,乖巧得讓人心疼。
兩人不像聊天,活脫脫就是居委會大媽深夜審問落網特務。
「你擱這兒查戶口呢?少問兩句,讓他喘口氣。」顧滿拉開凳子坐下。
「俺怕他坐著無聊。」
秀秀正好端著菜過來。
韭菜根炒燻肉。根段切得細,油光裹著肉片,飄出香味。
麗麗跟在後面,端來胖頭菇燉鼠肉,又放下一摞熱乎乎的灰薯餅。
鍋里還煨著蘑菇湯。
小五那隻獨眼在幾盤菜上轉了一圈,很快又卑微地低了下去。
阿牛替他盛好湯,把筷子擺到手邊。
「吃吧,別客氣。」
小五木訥地點點頭,只夾了一塊灰薯餅。
那張被骨膜擠歪的臉始終低著,吞咽時也儘量不出聲。肉菜就在眼前,筷子沒往盤裡伸過。
顧滿看得出來。這傢伙在麵館能蹲著幹掉八碗面,當然不是不想吃。
只是第一次坐上別人的飯桌,比關在籠子裡還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放。
「怎麼光吃餅?」秀秀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這個……就挺好。」小五小聲說。
「那也不能光啃餅。」麗麗夾了幾片燻肉放進他碗裡。
阿牛緊跟著舀來一大勺胖頭菇。
小五捧著碗,有些手足無措。
「吃吧。」顧滿拿起一張薯餅。
「今晚這頓不算帳,別吃完又想著替阿牛殺幾個人。」
「吃飯還得殺人?」阿牛手裡的勺子停住,「那俺這頓……」
「你這頓先少說話。」
秀秀瞪了他一眼,阿牛立即低頭吃飯。
小五嘴角動了一下。碗裡的燻肉被夾起來,送進嘴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伸出筷子,夾走盤邊一塊胖頭菇。
「滿子,竹山鎮到底咋樣?」阿牛早就惦記顧滿這趟經歷。
顧滿挑著路上的事說了些。
聽到黑松溝那場混戰,幾人吃飯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小五怎麼引開槍口,怎麼被中級職業者打成重傷,最後又拖著一把槍找了回來。
「娘咧,外面太黑了。」阿牛越聽臉色越認真,「就俺這核桃大的腦仁,出去不得讓人騙死。」
「以後俺哪兒也不去,就待在小石村。」
「你這覺悟挺高。」顧滿調侃。
「俺不是覺悟高。」阿牛看了看兩個媳婦,「就是覺得,現在這樣挺好。」
吃過飯,阿牛抱著小五去了崗樓。被褥已經鋪好,旁邊還放著水。
顧滿獨自回了避詭園。
兩本絕世劍譜、藥方筆記、黃殼豆種和枯血蒿種子,被收進寶物庫。
忙完以後,顧滿燒水洗了個澡。身體泡進浴池,舒服得腳趾頭都嘆了口氣。
這一趟出去,金幣確實花乾淨了。不過東西也沒少帶回來。
廣譜光伏板已安然進屋。四塊蓄電池、鋼筋、鋼板、鐵料和粗鹽,正在送往小石村。
黃殼豆能榨油、磨豆漿,還能做豆腐。
消炎藥不光有了方子,連藥材和藥種也湊齊了,以後也算是個醫藥大佬了。
還有兩本劍譜,以及那把專門給小五這隻瘋狗準備的M14。
至於小五本人……
原來只是買回來吸引火力的一次性炮灰。現在看來,這小子不光骨頭硬,眼睛好用,關鍵時候也沒掉鏈子。
他沒準才是這趟竹山鎮最大的撿漏。
顧滿擦乾身體,躺上柔軟的慕思床墊,南極人被子往身上一蓋。
去他媽的竹山鎮!不用擔心半夜有竹筍捅屁股,也不用隔一會爬起來看門。
顧滿難得睡了個懶覺。
睜眼以後,趕路留下的疲憊散去大半。看了眼手錶,城牆強化還剩一個多月。
快慢劍的想法雖然騷包,現在也沒辦法強化。那就先練身體。
這幾天在外面,他一直沒敢練《八部金剛功》。
廢話,練到手腳發軟、氣喘吁吁的時候,萬一有人提著刀衝過來,難道還跟對方商量:兄弟,等我先調息十分鐘再來砍你?
來到練功房,活動肩背,開始第五部。
【回頭望足去心疾】
左腳邁開,屈膝成弓步。
身體向左轉動,微微前傾。左掌從腋下向後插去,指向右腳跟。右掌繞過身前,推向左前方。
兩臂斜著拉開,腰、背和肩膀同時繃緊。
顧滿穩住下盤,緩緩將身體轉到極限。
收掌握拳,身體回正,再換另一邊。
後背漸漸發熱,汗沿著後背往下淌。
原以為自己夠靈活。真練起來才知道,能在樓梯上砍人,跟把一身筋骨舒展開,根本不是一回事。
練完收勢,剛緩過一口氣,屋外響起門鈴。
開門一看,阿牛站在外面。
「滿子,貨到了!」
顧滿騎著三輪車,阿牛也拉來一輛板車跟在後面。
還沒到城門,崗樓觀察口就露出一隻獨眼。小五正勾著往下看。
「你就在上面好好養傷,吃喝拉撒讓阿牛給你端屎端尿,別亂跑。」
兩人剛進村,老謝抱著柴從旁邊經過。
「滿哥!牛逼!可給咱小石村長臉了!」
「長什麼臉?我臉上開花了?」顧滿停了停。
「你可是村裡頭一個自己蹬三輪車進竹山鎮,還買回來這麼多東西的!」
旁邊有人跟著附和。
「竹山鎮啊,咱們連鎮門長啥樣都沒見過。」
顧滿越聽越耳熟。前世村里出了個大學生,村口那群情報大媽也是這套說辭。
只要走過誰家門口,都得被強行攔下來夸上一句:你家孩子真爭氣,光宗耀祖啊!
快遞站外,商隊卡車剛卸完貨。
車頭糊著泥,擋風玻璃裂了口。貨廂上的豁口補著鐵皮,邊緣焊得歪歪扭扭。
押車的人身穿護具,手裡的槍始終沒離過身,眼神防賊一樣掃視著四周。
輪胎旁蹲著幾個滿身機油的漢子正在摸排車況的漢子。
靠在貨廂邊仰頭灌水的那幾個,早被風沙糊了滿臉的黑灰。
顧滿取出貨單,逐項核對。
一百斤鋼筋、五十斤鋼板、一百斤鐵料。
二十斤粗鹽。袋口扎得很緊,沒有受潮。
最後是四塊蓄電池。
確認沒有問題,顧滿在回執上簽了字。
商隊的人收好單子,先後爬上卡車。
發動機發出一陣拖拉機般的轟鳴,車輪捲起漫天泥灰,噴了顧滿一臉尾氣,順著村道絕塵而去。
阿牛已經開始往板車上搬材料。顧滿正要去抬蓄電池,快遞站的門帘被人掀開。
於澤背著手走出來,視線從鋼筋一路移到蓄電池。
「喲,顧老闆。這次去竹山鎮瀟灑,可是進了不少好貨嘛。」於澤陰陽怪氣。
顧滿看著那張老臉。
在路上給他「生意場新兵蛋子」的評價,收回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