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滿從紙盒裡摳出一發子彈,遞給小五。
小五照著剛學的動作,壓彈、上匣、拉槍機,動作一板一眼。
左手托住槍身,槍托抵緊肩膀。
殘缺的右手握住槍柄,兩根畸形的手指剛好一上一下,一根卡住槍身,一根搭上扳機。
全身肌肉繃緊。皮肉下錯生的硬骨互相卡死,愣是把這副殘破身軀支成了一個人形鐵架。
那隻變異獨眼鎖定了百米外的木板。
豎瞳越收越細,百米外的靶心在他眼裡不斷放大,清楚得就像擺在幾步外的碗口。
槍口穩住。
砰!
槍托狠狠撞在肩上,小五腳後跟都沒晃一下,靠著怪骨頭把上跳的槍口壓死。
確認停槍、驗過空膛,三人走到靶前。
靶心旁邊,多了一個窟窿眼。
九環。
顧滿看著那個洞,一聲不吭。
自己開一槍,靶子安然無恙。這小子第一次摸槍,子彈直接鑽到靶心邊上去了。
阿牛一臉實誠地開口:「滿子,他是不是比你......」
「我眼不瞎,不用你現場解說!」顧滿一把捂住他的嘴。
「偏了。」小五突然冒出一句。
「什麼偏了?」顧滿扭過頭。
「我剛才瞄的是最中間。」小五指向靶心,「子彈落偏了。」
顧滿看著他,血壓不停往上躥。
這就是學霸和學渣的物種差距?
人家考了九十九分,正深刻檢討那一分是怎麼丟的。
自己連卷子都不知道扔哪了,還準備跟旁邊的傻大個解釋,是因為筆不好使。
「頭一回打這樣,已經逆天了。」阿牛替他說話。
小五搖搖頭,仍盯著彈孔。
顧滿見狀,眼珠子一轉,臉上的尷尬收得乾淨,順勢背起雙手。
當老師不一定什麼都會,能把學生唬住也算本事。
好歹他也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薰陶的人。槍法雖然稀碎,理論忽悠那套還是信手拈來。
「知道為什麼偏嗎?」
小五刷地一下看過來,滿眼求知慾。
顧滿沉吟片刻。什麼膛線磨損、瞄具歸零、呼吸節奏,他一概不懂。但上輩子看抗日神劇,有個詞他熟。
「環境。」他高深莫測吐出兩個字。
小五聽得認真。
「開槍不能光盯著靶子。外面的情況也得注意,尤其是風向。」顧滿一副世外高人的派頭。
「想成為一名優秀的狙擊手,你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裝完這波大的,顧滿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
再不跑路,萬一小子追著問風速怎麼算,他這個冒牌師傅就得當場社會性死亡。
阿牛在後頭傻乎乎地追:「滿子,風真能把子彈吹歪?」
「當然。」
「那得多大的風?」
「趕緊回去鋪你的路!」
「俺問的是風……」
「今天天氣不錯。」
原地,小五沒有跟上來。
他看看靶心旁的彈孔,又望向土坡上的灰草。
幾根灰草順著同一個方向晃蕩,遠處的灰霧也慢吞吞地往東飄。
剛才開槍,他眼裡只有那塊木板。旁邊草往哪邊倒、霧往哪飄,全沒注意。
想了一陣,那隻獨眼越睜越亮。
老師剛才那番話,他悟了!
試完槍接下來的幾天,三人繼續修路。
阿牛搬石運料,顧滿找平填縫。小五跟在後面遞工具,順手把路邊的碎石子撿乾淨。
偶爾看見大石頭,他也想伸手去搬。結果手還沒碰到,阿牛已經一把抱走。
「這個俺來。」
沒人嫌他幹得少,也沒人拿算盤珠子去,算他吃一頓飯得流多少汗。
黑石路一段段向谷內延伸。
每天一收工,顧滿照舊回練功房。
阿牛則站在自家門前,練習顧滿傳給他的「廣播體操」。
抬手,落腳。一遍接著一遍。
阿牛練得認真。哪怕秀秀和麗麗喊他吃飯,他也得先把這一遍做完。
小五偶爾路過,會站在旁邊看上一會。
「這東西真有用。」阿牛擦了把汗,得意洋洋地顯擺。
「俺以前搬一上午石頭,腰能酸好幾天。現在干一天活,睡一覺就緩過來了。」
小五點點頭,沒多打聽。
又過了幾天,他胸口的傷終於好了。
變種人的身子骨確實耐造。讓中級職業者打成那副模樣,換個普通人,墳頭都該長草了。
這天收工,小五等顧滿放下工具,走了過來。
「我想留在這。」
「你不是一直住著嗎?」
「不是暫住。」小五停了一下,「我是想一輩子留在這。」
顧滿看他。這男人站得筆直,殘缺的右手沒再往斗篷里藏。
「這谷里的人,拿我當人看。阿牛哥給我打床,兩位嫂子給我添飯,幫我補衣服。」
「在這沒人嫌我是怪物。」小五望向谷口。
「我幹不了重活,但可以看門。外面有東西過來,我保證第一個發現。」
「真有東西闖進來,我會拿命守住這裡。」
「行了,別把話說那麼大。」顧滿把工具收好。
「我缺一個看門的保安,可不缺在門口立烈士碑的。」
「發現危險,先報信。別仗著自己骨頭硬,見什麼都往前沖。」
「明白!」
「明白就行。從今兒起你就算山谷的正式員工了,包吃包住。」
那張被骨膜擠歪的臉鬆了下來。他剛想開口,顧滿已經攔住。
「別謝。先把活干明白,別讓我以後反悔。」
「好。」
這一嗓子,比他來山谷後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要響亮。
當天傍晚,顧滿把小五叫到山谷空地。
阿牛正在旁邊練功,看見兩人過來收勢站好。
「滿子,有事?」
「以後你帶著小五練廣播體操。」
「那感情好啊,正好有個伴!」
顧滿將第一部完整做了一遍,又把站姿、手臂走向和呼吸拆開講解。
「規矩和阿牛一樣。只准在山谷里練,不能往外傳。」
小五重重點頭。變種人雖然不怕灰霧污染。可增強體魄、控制身體照樣有用。
一身骨頭長得硬,不代表每一分力氣都能使到該使的地方。
小五跟著做了一遍。他的關節位置和常人不同,有幾個動作做不到標準角度。
顧滿讓他能擰到哪算哪。
「別追阿牛的速度。」
「你的身體跟他不一樣。哪裡疼就停下來,慢慢試。」
「對。」阿牛挺起胸膛,「滿子說了,俺這叫天賦異稟,一般人羨慕不來的!」
顧滿斜了他一眼。這鐵憨憨,罵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順嘴誇他一句倒能記八輩子。
第一遍還沒做完,小五額頭已經冒汗。
顧滿看了一陣,確定動作沒有問題才放心離開。
以後阿牛負責乾重活,小五守門放哨。
山谷里的草台班子,算是越來越像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