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城。
臨時徵用的府衙後院。
這裡原本是存放雜物的庫房,此刻卻被一種名為「財富」的氣息填滿。
空氣中瀰漫著銀兩特有的金屬腥氣,混合著陳年木箱的霉味,竟醞釀出一種令人迷醉的甜香。
「啪嗒。」
一塊沉甸甸的銀錠從王福手中滑落,砸在堆積如山的銀堆上,發出一聲脆響。
王福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雙眼無神,眼窩深陷,兩隻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
就像是得了某種怪病。
蘇辰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輕輕吹去浮沫。
他看著王福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眉頭微挑。
「王伯,這才什麼時辰,這就歇上了?」
王福聽到這聲音,渾身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自家世子爺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只覺得比那閻羅殿的判官還要可怕幾分。
「世子爺……」
王福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老奴……老奴真的不行了。」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那雙如同雞爪般痙攣的手。
「這四五日,老奴除了吃飯睡覺,便是在數錢、入庫、記帳。」
「老奴這輩子,做夢都想數錢數到手抽筋。」
王福吸了吸鼻子,一臉悲憤。
「可真到了這一天,老奴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享福,這是受刑啊!」
蘇辰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就受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箱箱敞開的銀兩前,隨手拿起一錠,在手中掂了掂。
「王伯,你的格局還是太小了。」
「這才哪到哪?」
「這點錢,不過是剛開始的毛毛雨。」
王福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蘇辰將銀錠扔回箱子,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行了,別在這哭喪著臉。」
「把帳本扔給下面的人去做,你跟我出去走走。」
王福如蒙大赦,連忙從銀子堆里爬出來,雖然腿還有些軟,但動作卻比兔子還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府衙。
此時的懷城,早已不是數日前那個死氣沉沉、滿地餓殍的鬼地方。
街道上,塵土飛揚。
但這塵土中,不再充滿絕望的腐臭,而是混合著汗水和泥土的生機。
無數衣衫襤褸但精神亢奮的漢子,正喊著號子,推著獨輪車,運送著碎石和沙土。
路邊支起了一口口大鍋,白米粥的香氣在空氣中飄蕩。
雖然還是稀粥,但裡面切切實實地加了些許肉糜和野菜。
對於這些災民來說,這就已經是神仙過的日子。
蘇辰負手而立,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
「世子爺。」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辰回頭。
只見李瀟然一身勁裝,長發高高束起,顯得英姿颯爽。
只是此刻,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公主,看向蘇辰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
甚至,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崇拜。
這就對了。
蘇辰心中暗笑。
沒有什麼比實打實的成績更能征服人心。
如果有,那就是更多的成績。
「怎麼,公主殿下不去盯著施粥,有空來找我閒聊?」
蘇辰語氣隨意,完全沒有對皇室成員的敬畏。
李瀟然也不惱,她走到蘇辰身側,目光同樣投向那些忙碌的工人。
「我只是想不通。」
李瀟然轉過頭,直視蘇辰的眼睛。
「你真的覺得,父皇會派兵來?」
這幾天,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她。
蘇辰之前說的那番話,太過驚世駭俗。
讓皇帝心甘情願交出兵權?
這在任何朝代,都是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說是痴人說夢。
蘇辰笑了。
笑得有些嘲諷。
「怎麼,到現在還不信?」
李瀟然抿了抿嘴唇。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父皇他最在意的就是手中的權力,哪怕你……立了功,哪怕是皇兄他們。」
「他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染指兵權,尤其是……尤其是你現在的身份。」
廢太子。
這三個字,李瀟然沒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一個有污點的皇子,掌握兵權,那就是取死之道。
蘇辰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在李瀟然面前晃了晃。
「你錯了。」
「你看問題的角度,還是停留在『親情』和『權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上。」
李瀟然皺眉。
「那是什麼?」
蘇辰指了指遠處正在攪拌水泥的工人,又指了指身後府衙里堆積如山的銀兩。
「是銀票的重要性」
「銀票?」
李瀟然徹底懵了。
皇權爭鬥,怎麼成了生意?
蘇辰淡淡說道。
「你父皇是皇帝沒錯,但他首先是大夏這個最大的『東家』。」
「以前,我是個只會花錢、只會惹禍的賠錢貨。」
蘇辰的聲音冷漠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現在手裡握著水泥和鋼鐵。」
「這是能讓大夏城牆堅不可摧,能讓大夏軍隊橫掃六合的神器。」
「更別說,還有那幾千萬兩真金白銀。」
蘇辰轉過身,看著李瀟然,眼神銳利如刀。
「如果你是東家,你會看著這麼一隻會下金蛋的雞,被外面的野狗咬死嗎?」
李瀟然愣住了。
會下金蛋的雞?
雖然這個比喻很粗俗,但道理……卻該死的通透。
「所以,他不僅會派兵,還會派最精銳的兵。」
「不是為了保護我蘇辰這個人。」
「是為了保護他的水泥,保護他的鋼鐵,保護他未來國庫里的銀子。」
蘇辰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這就是帝王心術。」
「嘴上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
李瀟然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只覺得他那單薄的身影,此刻竟顯得有些深不可測。
他把人心,把皇權,甚至把那個高高在上的父皇,都算計得死死的。
就在三人沉默之際。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聲聲驚慌失措的呼喊。
「世子爺!世子爺!」
「大事不好了!」
蘇辰微微皺眉,循聲望去。
只見懷城縣令,那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小老頭,此刻正提著官袍的下擺,一路狂奔而來。
因為跑得太急,連腳上的一隻官靴跑掉了都顧不上撿。
他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像是見到了鬼一樣。
「慌什麼?」
蘇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鎮定的力量。
「天塌了?」
縣令衝到蘇辰面前,大口喘著粗氣,指著城外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塌了!真塌了!」
「世子爺!城外……城外來了好多車!」
「十幾輛……不!幾十輛馬車!」
「全是京城的樣式!」
蘇辰神色不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來幾輛車就把你嚇成這樣?」
「沒見過世面。」
縣令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不……不是啊世子爺!」
「要是光有車也就算了!」
「那車隊後面……後面還跟著大批的官軍啊!」
「黑壓壓的一片!看著得有幾千人!」
「那是精銳!全是騎兵!殺氣騰騰的!」
「世子爺,是不是……是不是朝廷派人來抓您了?」
縣令都要哭了。
他這幾天剛過上兩天好日子,跟著世子爺喝了點湯。
這要是世子爺被抓了,他這個知情不報、同流合污的縣令,怕是也要跟著掉腦袋。
一旁的李瀟然聽到「官軍」二字,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幾千騎兵?
如果是來抓人的,根本不需要這麼大陣仗。
難道……
她猛地轉頭看向蘇辰。
只見蘇辰的臉上,不僅沒有絲毫驚慌,反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看到了多年未見的親人。
或者是,看到了送上門的肥羊。
「抓我?」
蘇辰整理了一下衣袖,慢條斯理地說道。
「你想多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城牆,望向遠處騰起的煙塵。
彷佛已經透過那漫天黃沙,看到了那些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以及馬車裡裝滿的真金白銀。
「那不是來抓我的。」
蘇辰轉頭看著一臉呆滯的王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伯,別歇著了。」
「準備幹活。」
王福一愣。
「干……幹什麼活?」
蘇辰指著城外的方向,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愉悅。
「還能幹什麼?」
「當然是去迎接咱們的保鏢,順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