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鐵釘,狠狠地釘進了李恪的骨頭裡。
恥辱。
無邊的恥辱,化作滾燙的岩漿,在他的胸腔里翻滾,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地顫抖。
殺了他!
一個聲音在他腦中瘋狂咆哮。
殺了他,就能洗刷掉所有的恥辱!
可他不敢。
父皇那張不怒自威的臉,比手中的劍鋒更加冰冷。
他若殺了蘇辰,父皇的怒火,會將他燒成灰燼。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數千左寧衛的精銳騎兵,幾十個京城豪門的管事,還有城門口黑壓壓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蘇辰之間。
那一道道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刺得他渾身發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依舊火辣辣地疼。
但遠不及心裡的屈辱來得更痛。
「噹啷。」
一聲輕響。
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李恪在所有人複雜的注視下,將那柄指著蘇辰咽喉的利劍,一寸一寸地,插回了劍鞘。
這個動作,彷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挺直的脊樑,似乎都彎曲了幾分。
蘇辰嘴角的嘲諷,愈發濃郁。
李恪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聖旨!
這是他最後的依仗,是父皇賜予他的權力!
「蘇辰!」
李恪的聲音沙啞而扭曲,他高高舉起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見聖旨如見君上,還不跪下接旨!」
他試圖用皇權的威嚴,來逼迫蘇辰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找回一絲顏面。
然而,蘇辰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反倒是那些跪在地上的管家們,此刻動了。
他們不是被李恪的威嚴所懾,而是被蘇辰的瘋狂所驚。
他們原本以為,給蘇辰送錢,是錦上添花,是投資未來。
現在他們才明白,這是在給閻王爺上供,是買自己的命!
一個管家連滾帶爬地湊到王福腳邊,抱著他的腿,聲音都變了調。
「王總管!王爺爺!您行行好,在我們家老爺的名字後面多記一筆!」
「我們家老爺說了,世子爺勞苦功高,之前那兩百萬兩隻是開胃小菜!我們再加一百萬兩!不!兩百萬兩!」
「求您一定在世子爺面前替我們美言幾句啊!」
有人帶頭,其他人立刻反應過來。
「王總管,我們劉侍郎府上也加!我們再加一百五十萬兩!」
「還有我們!我們侯爺說了,錢不是問題!只要能為世子爺分憂,傾家蕩產在所不惜!」
一時間,此起彼伏的加價聲,徹底蓋過了李恪那聲色俱厲的「奉天承運」。
整個場面,變成了一場荒誕無比的拍賣會。
拍賣的,是向蘇辰表忠心的機會。
李恪舉著聖旨,僵在半空中。
他的臉,由紅轉紫,再由紫轉青。
這些人,這些平日裡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奴才,竟然當著他的面,去巴結一個他最痛恨的敵人!
他們把他這個手持聖旨的皇子,當成了空氣!
「夠了!」
李恪發出一聲怒吼。
他猛地展開聖旨,也不管蘇辰跪不跪,直接大聲宣讀起來。
「詔曰:平宗王世子蘇辰,於西河賑災,頗有微功。然則,修建工坊,關係國本,不可輕忽。特命六皇子李恪,率左寧衛,前往懷城,監察督辦水泥、鋼鐵一應事宜,欽此!」
冗長的聖旨念完。
李恪一把合上,冷冷地盯著蘇辰。
「蘇辰,你聽清楚了沒有?」
「父皇命我來,是監視你,督促你!」
「從今天起,這懷城的一切,我說了算!」
他終於找到了一點身為皇子的威風。
可那些商賈管事們,卻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彷佛沒聽見。
他們只認銀子,只認那個能讓他們賺到更多銀子的蘇辰。
李恪見無人應和,氣得牙痒痒。
他轉頭看向那個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縮在一旁的懷城縣令。
「你!過來!」
縣令一個哆嗦,小跑著到了李恪面前。
「殿……殿下。」
「本皇子問你!」李恪指著蘇辰,又指了指周圍熱火朝天的工地,「他來懷城之後,就是這麼賑災的?」
「修路?建橋?這哪裡像是在賑災,分明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奸商!」
縣令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殿下……您有所不知。」
「世子爺他……他確實是在賑災。」
縣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說道。
「世子爺來了之後,不僅開設粥棚,讓所有災民都有飯吃。」
「還……還以工代賑,讓所有有力氣的災民,都能靠自己的雙手幹活賺錢。」
「現在城裡的災民,不但不鬧事了,每天還能吃上兩頓飽飯,幹勁十足,甚至……甚至還能攢下一點工錢。」
李恪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可能!」
他脫口而出。
「絕對不可能!」
在他看來,那些賤民,給口吃的就不錯了,怎麼可能還給他們發錢?
蘇辰這是瘋了嗎?
就在這時,蘇辰邁開步子,悠悠地走到了李恪的身邊。
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彷佛剛才那個一言不合就動手扇耳光的人不是他。
「六皇子,一路辛苦了。」
這一聲「六皇子」,叫得李恪眼皮狂跳。
「你能帶著這麼多人遠道而來,真是我的大忙,也幫了這西河兩岸百姓的大忙啊!」
蘇辰的語氣,充滿了真摯的感激。
李恪被他這番操作搞得有些發懵。
幫他大忙?
他不是來監視,來奪權的嗎?
「你什麼意思?」李恪警惕地問道。
蘇辰嘆了口氣,指著遠處連綿的群山。
「六皇子你有所不知,我們這西河兩岸,之所以窮,不僅僅是因為天災。」
「更是因為人禍啊!」
蘇辰的臉上,露出了悲天憫人的神情。
「此地山匪猖獗,流寇四起,百姓深受其害,商路斷絕,苦不堪言!」
「我一直為此事發愁,奈何手下無人可用,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
他說著,猛地一拍李恪的肩膀,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明亮,充滿了崇敬。
「現在好了!」
「你來了!」
「你帶著最精銳的左寧衛來了!」
「六皇子,你此行名為監工,實則是奉了剿匪密令吧!」
「聖上果然是心繫萬民的聖君!知道此地匪患嚴重,特意派你這位賢王,率天兵前來,為民除害!」
「來人啊!」
蘇辰振臂一呼。
「快去傳告全城百姓!」
「就說六皇子殿下,奉皇命,親率數千精銳,不日即將出兵,蕩平清風山,剿滅西河所有山匪!」
「西河兩岸的百姓,有救了!」
話音落下。
李恪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蘇辰那張寫滿了「感激」與「崇拜」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剿匪?
他什麼時候接到了剿匪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