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廣場上那無數雙重新變得猜忌、恐懼的眼睛，蘇辰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慌亂。
他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被錦衣衛制住，還在嗚嗚掙扎的「醉漢」。
有意思。
這齣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放開他。」
蘇辰淡淡地開口。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那幾名正要將人拖走的錦衣衛，動作一滯，面面相覷，有些不明所以。
蘇辰的眉頭，微微一挑。
「怎麼，本侯的話，不好使了？」
「屬下不敢！」
錦衣衛渾身一顫，連忙鬆開了手。
那「醉漢」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他有些茫然地看著蘇辰，似乎沒想到對方會放了自己。
「你叫什麼名字？」蘇辰問道。
那漢子喘了幾口粗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著蘇辰，眼中那股醉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經風霜的滄桑。
「草民，馬和。」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我這輩子，沒見過你這樣的官。」馬和的眼神，像是一頭孤狼，充滿了警惕和不信。「說得天花亂墜，可誰知道你是不是跟他們一樣，換個法子來搜刮民脂民膏。」
「你放棄侯爺不當，去當商人。你成立國商院，又要辦什麼書院。」
馬和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刺蘇辰的內心。
「我只問你一句，你那書院，究竟要教些什麼？」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是啊，教什麼？
如果還是教那些四書五經，那和現在的國子監，和天下所有的私塾，又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把讀書的門檻降低了一些，最終，還不是為了科舉，為了當官？
那蘇辰剛剛畫下的那些大餅，豈不都成了空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辰身上，等待著他的答案。
然而，蘇辰卻答非所問。
他笑了。
「馬和？」蘇辰上下打量著他，像是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你這個人，很不一樣。」
「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愛好，就是愛財。」
蘇辰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說出的話，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我看你骨骼清奇，是塊經商的好材料。以後跟著我干，保你吃香的喝辣的，金山銀山，都不是夢。」
馬和愣住了。
在場的所有學子和百姓，也都愣住了。
他們以為會聽到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一番對未來的宏偉規劃。
誰能想到，這位文聖大人，竟然當著上萬人的面，開始挖牆腳，而且說辭……如此的市儈，如此的直接！
馬和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
「你若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卷，我馬和這條命，賣給你又何妨！」馬和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就在這時，一道嬌喝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大膽狂徒！竟敢對我夫君無禮！」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李蕭然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過來。
她滿臉怒容，鳳目含煞，指著馬和便罵。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對我夫君指手畫腳！」
「我看你就是個想來騙吃騙喝的無賴！」
公主殿下的出現，讓場面頓時變得更加複雜。
百姓們紛紛跪倒行禮。
馬和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但他只是冷哼一聲，並未言語。
「蕭然，別鬧。」
蘇辰拉住了李蕭然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寵溺，但更多的，卻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耽誤我搞錢。」
李蕭然：「……」
眾人：「……」
蘇辰輕輕拍了拍公主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馬和。
「馬兄，莫怪。我這夫人，就是性子急了點。」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問我，書院教什麼？」
「那我就告訴你。」
蘇辰的聲音，在這一刻，彷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整個嘈雜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我辦的書院，確實也教四書五經，教仁義禮智信。因為那是做人的根本，不能丟。」
「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我的書院，更要教天下人，如何安身立命！」
「我要教鐵匠，如何煉出削鐵如泥的寶刀，如何鑄造最堅固的鎧甲！」
「我要教酒農，如何用最普通的糧食，釀出連皇帝都讚不絕口的絕世佳釀！」
「我要教想做生意的普通人，如何打算盤，如何記帳，如何讓錢生錢，利滾利！」
「我要教兵法，教謀略，教算學，教水利，教格物，教一切能夠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強，讓百姓過得更好的學問！」
蘇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驚雷，在馬和的腦海中，在所有人的心頭，轟然炸響！
這……
這哪裡是辦書院？
這分明是要將「士農工商」這四個字，徹底揉碎了，再重新捏合在一起！
這是要顛覆大夏立國數百年來，深入骨髓的社會秩序！
馬和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蘇辰。
「你……你這是在打破整個時代的思想！」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變得尖銳而嘶啞。
「你這是在與天對抗！」
與天對抗？
蘇辰笑了。
他仰起頭，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眼神里，是足以吞天噬地的狂傲與野心。
「天？」
他緩緩收回目光，直視著馬和那雙寫滿驚駭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我就是要捅破這個天！」
「如果捅不破……」
蘇辰的嘴角，咧開一個睥睨天下的弧度。
「那我就自己，來做這個天！」
轟隆！
馬和的腦子裡，最後一道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看著那個白衣勝雪，卻說著比魔神還要狂妄話語的男人。
他心中的所有懷疑，所有不信，所有cynicism，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瘋子！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但也是一個，擁有著神明般氣魄的，真正的梟雄！
為這樣的瘋子賣命，與天斗上一場，似乎……也並非不可？
馬和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熄滅了多年的，名為「熱血」與「野望」的火焰！
「撲通！」
在數萬道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下，馬和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對著蘇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沙啞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恭敬，響徹整個廣場。
「馬和，參見主公！」